《维叶莫莫》砆石

2、第二章

　　若我会见到你
　　事隔经年
　　我如何和你招呼？
　　以眼泪，以沉默

　　赵和明显愣了一下，半响才道：“你俩这认识啊！”
　　我不再看言易，转头冲赵和点头道：“嗯，同学。”
　　赵和也没再多想，连连赞叹：“缘分啊，缘分。”
　　我不敢看言易的眼，只好打开电脑，摆出公事公办的态度，赵和见我并不热络，也没再多说什么，大致说了说情况。
　　其实不是什么大案子，赵和的意思是告几个微博大V，顺便澄清一下这么多年的谣言。
　　这确实是秦律师常接的案子，也难怪秦律师没跟自己说是言易。秦律师都近五十了，加上老古董一个，身边的助理也不是多年轻，不知道言易是明星倒也正常。
　　我见赵和没有什么疑问，从包里拿出代理合同道：“如果没有什么问题，请签一下代理合同，价格问题，我的助理会和你们联系。”
　　赵和点头，接过合同翻了翻递给言易，我顺着合同，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的再看他一眼。他接过合同，径自站了起来，走到会议桌前，弯腰，签字，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衬衫领子微垂，露出坚实的颈部线条。我要好好记住。
　　我想起媒体对他的评价：“他生来就长了一张电影脸，扮相宜古宜今，颀长干净的外形，又兼顾古典的优雅，难以想象这个未满三十的演员会带给观众怎样的惊喜。”
　　他签完递给我，唇角微微勾起，漆黑的瞳仁里却带着无法让人忽略的冷漠：“凭交情，不能免费吗？”
　　我接过合同，默默记住，这是他今天和我说过的第二句话，我收起合同，低头收电脑，努力装得自然疏离点：“可以。”
　　我收拾好电脑，抬头最后一次看一眼言易，我必须装出毫不在意的同学模样，我这样告诉自己。
　　言易还想说什么，我转头看向赵和：“如果还有什么问题，可以联系我的助理，我们事务所的官博会尽快发布律师函，合作愉快。”
　　我快步走出工作室，驱车汇入车流。
　　诚如林砾砾所言，他很好。
　　林砾砾说的“好”，或许是他颇负盛名，人气持久不下，身披星光，坐收名利。而我看到的“好”，是他终于长大，在我触摸不到的地方。
　　我上大学的时候，言易已经出道，我时常托腮想他，对，那时候我时常想他，我担心他，他们说娱乐圈资本汇聚，吃人不吐骨头。所以我很害怕，我担心我那个心底藏了好久的少年人后远没人前风光。
　　后来进了社会，在这个大熔炉里摸爬许久，我便不再想他了，我开始懂得，那都是些不需要的担心，我们都会长大。
　　我开始觉得，我已经不那么喜欢言易了，我将要忘记他了。如今，我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他面前，疏离且微笑。
　　所幸，一切如我所愿。

　　晚上写好律师函，抬手看了看腕表，已经近十点了，刚想叫助理，才想起她下午已经回家了。我叹了口气，想着回家也没什么事，所以登了事务所的官博，把律师函传了上去，一并@了那些大V。
　　关了电脑，看了一眼摊在桌面上的律师函，按了按太阳穴，心里堵得难受。
　　我不太关心言易，他演什么我都不会看，只是从别人那里得知些零零散散的消息，很少知道关于他负面的东西，我差点忘了，那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收拾好东西下楼，刚想去旁边的超市买点食材，手臂突然被人一拽，下一秒跌进一个怀抱，我下意识挣扎，后面的人箍得更紧，我愣了愣，停止挣扎：“言易，放开。”
　　后面的人明显一愣，轻轻松开了手，我转身看他，他还是今天下午的装扮，只是带了帽子，帽檐压得低低的，我退后一步，和他拉开距离。
　　我想我应该出口寒暄，正思考措辞，他抬头，黑眸紧盯着我：“莫莫，是你先来招惹我的。”
　　我吸了口气，解释：“言易，我只是代人处理这件事，我来之前并不知道是你。”
　　他往前走了一步，缩短距离，身上的味道又随风传来，这么多年甚至没变过，无端扰人心神。他笑，面容在帽檐的阴影里一片模糊，嘴角勾起的笑容更像是自嘲，“你不说我也知道，只要我不找你，你永远不会找我。”
　　我不知道该如何作答，突然想起今晚在网上看到的关于他的负面消息，“包养”、“同性恋”云云，那些扒皮贴拼凑杜撰的假消息，足够以假乱真，我一直以为他顺风顺水，可是没想到也会遭人诋毁。
　　我攥紧包带，稳了稳声音，收拾好那些纷沓而来的情绪，道：“言易，如果是关于案子的，下午我已经说了，请联系我的助理。”
　　他还是看着我，重复了一遍刚才那句话：“莫莫，是你先来招惹我的。”
　　我已经不敢看他的眼睛。
　　我问：“言易，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看着我，半响道：“我这么多年一直告诉自己，只要你不出现在我面前，我绝对不会回头找你，可是你来了。”他顿了顿，抬头看我，嗓音沙哑，“我没办法了，莫莫。”
　　很久以前，林砾砾问我：“言易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的？”
　　我答：“我不知道。”
　　我与言易做了四年的同学，初中三年，高中一年，笼统算来一年的同桌时光，在很长时间里，我以为这是我跟言易此生所有的交集。

　　我高二结束一年的休学重新回到学校，班级对我而言完全是陌生的。而我对于当时的同学，与其是个休学归来的同学，更像是个插班生。
　　那是十一年前，2006年，那一天阳光明媚，是当时的秋天。
　　我站在讲台上手心冒汗，脸上强装镇定，据林砾砾回忆我那时的确特别镇定且十分冷酷，这个印象在她脑里根深蒂固，以致于好长一段时间，她确实不太敢靠近我。
　　当时就读的高中和初中同属于一所大学的附属学校，回学校之前，我就已经想到，以前初中班里的同学会时常碰到，甚至还会有一个班的。
　　而基于当时父母的精力和能力，不可能再给我办转学。
　　就连休学的高中愿意我回去，还是顾念我中考全市前十的成绩。
　　我站在台上，扫了一眼台下，终于有了破罐子破摔的勇气，淡淡开口道：“我是叶莫，大家好。”
　　顺着班主任指的位置，我坐在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与林砾砾同桌。以此，高中序幕拉开。

　　等到我再见到言易，已经是开学一个月后，彼时，关于我初中发生的事，已经人尽皆知。
　　我最常听见的对话俨然与初三那年的一模一样。
　　“哎，你看，那不是叶莫吗？”
　　“奥，那个父母欠了一屁股债还被找到学校那个？”
　　“对啊对啊，好可怜啊，叫我都不好意思回来了。”
　　比起瞧不起，我最怕的还是可怜。

　　言易的出现，对我来说是那四年无尽黑暗的一束光，还是我不敢拥有的光。
　　我的确不知道言易的喜欢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如同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他一样。
　　在上高中之前，我与言易并不熟悉，与林砾砾说的一样，言易出现在学校的次数少之又少，而言易那种不愿意来学校并非如我这种逃避交往，而是他似乎真的很忙。直到初中毕业，我们都不知道言易到底在忙什么。
　　而记忆里，我真正开始与言易有接触，是因为言易的女朋友。

　　我大清早在校门口检查完迟到，正往教学楼赶，上楼梯时，楼梯上下来个女生，我着急赶路，也没多想，赶紧让了一下，没想到她又轻轻往左一站，把我给堵住了，我也没多想，只以为她要给我让路，我只好又往右走，没想到她又堵住了。至此，傻子也能看出来她是来寻仇的了。
　　我看着她面熟，以为她是因为被我扣了分所以来找我麻烦，毕竟当时学校管得严。那时我为了让自己忙一点，好显得自己不那么孤单，所以能参加竞选的，都参加了，大概，大家都觉得我可怜，票数得的多，职务也就多了。
　　我只好站定，抬头道：“同学，如果你觉得我扣错了分可以到教务处举报我，这样把我堵在这里，解决不了问题。”
　　她不说话，微微上调的眼睛死死盯着我，伸手就推了我一把：“贱人！”
　　那时我已经迈上了一节楼梯，被她那么一推，整个人都向后倒，我已经做好摔一跤的准备了，没想到肩被人一握，接着后背就撞上了后面那人的胸膛，我吓了一跳，余光扫见那个女生惊讶的表情，接着听到后面压抑的倒吸声，我才意识到踩了人家的脚，只好赶快抬脚，不想又撞到了他的下巴。
　　我赶快远离他，连忙道：“对不起啊，同学。”
　　抬头，我终于知道她为什么惊讶了，是言易！而我终于想起为什么觉得她面熟了，因为经常看到她来找言易。
　　我只当他俩是男女朋友，所以她让言易来一并堵我。我不得不再次重申：“同学，我说过，如果你觉得我扣错了分，可以去教务处举报我，我们有很多种方法解决这个问题，如果你想通过目前这种方法，你吓不到我的。”
　　我看着那个女生，才发现她紧盯着言易，我也只好转头看向言易，言易听完我的话，转身看向那个女生，眉头微蹙，不怒自威：“宋婷，怎么回事？”
　　我这才意识到这不是一起来寻仇的，原来言易还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也只好转头看向宋婷。
　　宋婷紧紧皱着眉头，眼眶已经红了，指着我，就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公主，可出口的话却没有半分公主的样：“她不要脸！”
　　“宋婷！”
　　我被言易吓了一跳，抖肩的动作幅度太大，言易看了我一眼。
　　我再抬头看宋婷，这下她是真哭了，指着我道：“言易，你不就是喜欢她吗？她有什么好的，你不知道她父母……”
　　我打断她，努力想把话说得平缓些，说出的话却已冷到极点，我问她：“我父母和我有什么关系？”
　　她明显愣了愣，我不再看她，起身绕过她走上楼梯，宋婷却依旧不依不饶，伸手把我拉住，带着哭腔道：“你不许走！”
　　我回头看她，此刻居高临下，倒有了些气势，我问：“你既然觉得我不如你，又何必不依不饶，我不知道你从哪里看出他喜欢我，他甚至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你撒泼找错地方了。”
　　说言易不知道我的名字其实一点都不夸张，初中虽然三年，我和言易连话都没说过，即便初三临考前与他同桌，但那几个月他连来都没来，现在上了高中，更是没说过一句话。
　　我甩开她抓着我的手，刚想转身上楼，身后响起言易的声音，我只听见一个“我”，恰好早自习下课铃响起，站在喇叭旁，我下意识捂住耳朵，他的嘴巴一张一合，我什么都没听见，铃声响完，我放下手，他似乎看懂了我的疑惑，大步上楼梯时嘴角还携了一丝笑，我看呆了，直到他走到我面前，我才发觉离得太近，他身上的味道在空气里无限扩散，我想后退，却被他一把拉住，他再次开口：“我知道你，”顿了顿，嘴角的笑容无限放大，然后准确叫出了我的名字，“叶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