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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天气真是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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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真是越来越冷了。
父亲唯一没有骗我的就是这里的冬天与吉林真的是不一样的。
吉林是那种干冷,但是冷不到骨子里去,而苏州却是湿冷的,能冷到骨子里,冷到心里。
陈既离五天没来上学了。
我每天放学都依旧把笔记本带给他,毫无意外,每次他都给拒绝了。
而我就是那种性格,他越是拒绝,我越是好奇、越是执着。
我有时候就在想如果当初我对他没那么倔强,是不是之后的事都不会发生了?
转眼就到了一年最冷的时候了。
我真是越来越害怕出门了。
有天我正窝在被子里吃着香喷喷的烤红薯,突然听到外面一阵乒乒乓乓,好像有人在吵架。
“你个白眼狼,放开我!”一个女人歇斯底里的吼叫。
“你怎么不死在外边,现在好了,竟然敢把我关起来,你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么?啊\"
随后便又是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
我快速套了件外套想到外面看看发生了什么。
北风吹得紧,我瑟瑟地发着抖。
声音是从陈既离家那边传来的。
我走出去的时候正好看到陈既离和一个女人僵持着站在屋外。
女人穿着件黑色羽绒服,和陈既离的裤子一样泛着白,身形和陈既离一样瘦削,她的头发披散着,面容惨白,但眼睛却是发了疯一样地红,两只手被陈既离死命地攥着,女人浑身都在止不住地发抖。
陈既离背对着我,我看到他只是穿了件修身毛衣,我不知道他此时的表情究竟是怎样的。
我们这个小院门口聚集的人越来越多,大部分都是看客,就像鲁迅先生笔下那群麻木了的国人,手里抓着一把瓜子看好戏般地看着他俩。
终于有几个人象征性地嚷嚷几句:“好了好了,母子之间哪用得着动手。”
可我分明看到他们脸上带着丝讥诮,甚至还有那么几分期许。
那女人转过脸愤怒地朝着他们嘶吼:“滚!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
对,是嘶吼,用尽全身力气的那种。
那群看客们瞬间吵吵闹闹:“吸毒的一家!呸。好心当成驴肝肺。”
什么?
吸毒?
我当时的感觉就好像被人锤了一棒,脑子都是空白的。
我永远清晰地记得那天陈既离望向那群人的眼神是多么阴冷,那冷里透着股浓浓的绝望,还有那一闪而过的无助......
就像西伯利亚的寒流,像这苏州浸到骨子里的湿冷。
寒假来得匆匆。
因为没有取暖设备,我越来越喜欢蹲在院子里晒太阳。
很多时候我都是坐在院子中间,好吧,我承认我有点担心陈既离,我那时以为我对他的担心仅仅是出于同情。
他家的门依旧每天都紧闭着,不论白天还是黑夜。
我只是在每天中午看到他匆匆出门,再匆匆回来,每次都会拎着一个保温桶,系着他那条灰格子围巾。
他从来不会看我一眼,而我总是目送着他出门,再回来。
就像个望夫的女人。
“陈既离,我妈让你今晚去我家吃饭,今天除夕。”终于在除夕那天我鼓足勇气喊住了他。
“不去。”仅仅那么一句话就又把我给打败了。
我有些生气,觉得他有点不识相,便站了起来装出一副强硬的姿态,好给自己虚张声势:“去不去?”
回应我的是一声清脆的关门声。
母亲是个善良的女人,当她得知陈既离的父母都曾吸毒后并没有刁难陈既离,反倒觉得他很可怜,小小年纪就承受了那么多苦难。
于是那天在离吃饭还有一小时前她亲自敲开了陈家的门。
我不知道母亲是怎么把他哄到家里的,只觉得当时陈既离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冷淡,但好像与以往的冷漠又有些不同。
我当时没看明白,很多年之后,我才渐渐觉得那应当是他孩子气的表现,是我们俩拉近距离的第一步。
他的心那时应该多多少少是没那么凉了吧。
除夕夜的饭菜比平日里丰盛了许多,父亲乐呵呵地递了个红包给我和陈既离,母亲则温柔地给我们夹着菜。
陈既离吃饭很慢,菜也不怎么吃,怪不得瘦得和杆子一样。
母亲给他准备了一只装满热腾腾饭菜的保温桶,递给他的时候慈爱地摸着他的头笑道:“以后常来玩,我们家小陌在这也没什么朋友,这保温桶记得带给你妈妈。”
陈既离有些抗拒别人这般摸他的头发,嘴角有些僵硬,但却始终沉默着,最后走的时候别过头闷闷地说了句:“谢谢,我走了,菜很好吃。”
送他到院子的时候苏州的夜正飘着雪,一点一点的,细腻温柔,和吉林的漫天飞雪完全不同。
城区西边天空蓦地升起烟花,绚烂热闹。
陈既离抬头失神地望着那些有点遥远的烟火,雪调皮地飘落在他的灰格子围巾上。
“好久没见过烟花了。”他呢喃。
“那我们以后每年除夕都一起看烟花。” 我仰着头看他。
他没有说话,低下头匆匆走到屋前开了门。
阖上门的那瞬间我站在屋外望他,他意外地也看了我一眼。
我等着他说些什么,但这个家伙却至始至终没再说什么了。
“我们,应该是朋友了吧。”我暗想。
西边天空的烟花依旧灿烂。
你猜我有多么希望这么些年来我们能再看次烟花。
就像你仰着头看烟花笑颜动人,我侧着身看你目光深沉,发现还是你眼睛里的烟花比较完美。
几天后,我发现我生了冻疮!
倒不是耳朵上,而是脚趾啊。
那种瘙痒,真的是难以言喻。
母亲给我的脚裹上了厚厚的袜子,摁住我的手不让我去挠,这下我不但脚痒,而是手也痒,心也痒了啊。
我还是每天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只是这几天都会脱了鞋子两只脚隔着袜子使劲地摩擦,这个办法虽然能止一时之痒,但是长期下来我发现我的脚趾越来越痒,越来越红。
真是有苦说不出。
“这是治冻疮的。”一个清冽的声音从我头顶传来。
竟然是陈既离。
我有些不敢相信。
“拿着啊。”他被我望得有些不耐烦。
“哦哦哦,好,谢谢。”我晃过神来。
“现在不涂还等着我帮你涂么?”他意料地说了第二句话。
诶?
让我当着一个男生的面脱袜子露出我的脚,可能还是红红肿肿的那种?
“那个,书上说了女子如果被一个陌生男子看到了脚是要以身相许的。”我颇有些不好意思。
“那是古代。”他白了我一眼,没好气地说了句。
可是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就随便一说。”我急着辩解。
陈既离耸了耸肩,在我身边坐了下来。
他仰着头闭着眼再没有说话。
我侧过脸望着他。
阳光暖暖的,洒在他的身上显得格外平和。
从那以后他也默认了我们的关系,至少能在我和他说十句话的时候回一句了。
我还是改不了赖床的毛病,而我母亲竟然拜托陈既离尽量带着我一起去上学。
我知道母亲是担心我在苏州没有玩伴,一开始我以为陈既离是不会把这话放在心上的,可谁想他还真是每天都信守约定。
所以每次上学无论他起得多么早,总是会被我连累得狂奔到教室。
过了一个年的安生竟然比以前胖了些,脸上有了肉,那副圆框眼镜还是架在他的鼻梁上,熟悉又美好。
我好像没那么讨厌这个学堂了呢,还有这湿冷的苏州。
上课的时候我偷偷瞄了眼后方的陈既离,他正认真地记着笔记,并没有注意到我投射过去的目光。
我转过头把脸埋在书本里偷偷抿了抿嘴,盘算着下课要不要去吓他一次。
但,还是不要了吧......
好不容易缓和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