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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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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是把锁,不管新旧,能触动锁心弹簧的只有那一人。
那年丁秀秀被冲进大江的时候,她拖着一身烂泥从泥泞中走上来,脸永远是那样一幅冷若冰霜,没有丝毫的恐惧和慌乱,冥冥之中她感觉到这只是她人生路途上的一段小小坎坷罢了,算是阅历,根本算不了什么。自打妈妈正月初六那天生弟弟失血过多,含着泪叫过秀秀嘱咐她一定要好好读书、好好照顾弟弟,缓缓的闭上眼睛后,秀秀的眼泪已在那夜流干了。那一天,家里多了一个人,也少了一个人,塌了半边天。
后来弟弟因为缺奶水,身体一直病歪歪,也没能熬过那个冬天。一个温暖的家,在那个冬天之后,变得清冷、沉寂。
秀秀家和张玉宝家是邻居,住在丁家墩最村尾,两家住的小屋都很低矮,如两个王八壳,翘着屁股紧紧的趴在河埂上,披散着一身茅草相互挤成一团,特别的温情。两家共用同一面只2米多高的青砖墙,后院的菜地也只隔了一堵泥巴墙埂,这条比肩还宽不了多少的泥巴墙不光是两个家庭的分界线,也是两家孩子的界河。他们相处好的时候,那堵泥巴墙就是他们的战马,他们骑在那只有1米多高的院墙上,策马扬鞭,用手指粗的柳枝鞭打围墙,抽打着这头脏糟糟的秃顶老牛浑身沟壑,灰尘满天弥漫。两个孩子或头对头,大战三百回合;或挤在一起,一路欢叫着迎风奔向未来。
“秀秀她爹,看这俩个娃子玩的这么开心,以后长大了,就定个娃娃亲吧。”玉宝爹一看到娃娃脸的秀秀,就抱起来欢喜的亲,恨不得抱回家当女儿养。
“娃娃们还小着呢,以后的事,娃子们自己做主哦”秀秀爹表情冷淡,在他的眼里,自家女儿那是掌上明珠,俊俏、伶俐,读书成绩又好,聪明过人,盖过了十里八乡所有女娃,谁稀罕你家傻兮兮的玉宝!你老张家把个唯一的带把香火疙瘩当个宝,在我老丁家眼里就是根草。
玉宝爹每逢听邻居这么冷冰冰的回他的话,他都不生气,依然赔着满脸的笑,急切的递烟,示好。
村子后面的一处小山底下,有一处军用机场,时常有战机轰鸣而起,如个烟鬼,吐着浓浓的黑烟,一圈连着一圈,烟连接成一条长长的卷卷的花筒横跨天宇,如蚯蚓的便便,呼啸着从他们童年的天空掠过,震得脚下的大地颤动。
“玉宝哥,我们现在用功读书,以后成了国家人才,你带我飞上天吧。”每每有轰鸣的战机在头顶盘旋,秀秀都会驻足,紧握着手里的纸飞机,比划着俯冲的动作,一脸的向往。
玉宝使劲的点头,一把夺过秀秀手心的纸飞机,使出浑身的力气,投掷向天空,那架纸飞机倾斜着身子,驾驭着空气,迎着阳光飞上天空,带着一份童贞的幻想,追逐童梦。
时光是个大魔术师,只短短几年的光阴,秀秀这朵小蘑菇就长成了一个高挑的大姑娘,臀部翘翘的,胸高高的,连脸上都上了一道道红薯霜,像是擦了粉。每次秀秀背着书包去上山那边中学的时候,路边的竹林里、小溪旁、水稻田边,总会有不同的少年驻足,等秀秀一路摇摆着那条马尾辫走到跟前时,猛跑几步,塞给她一封封装满青涩的信。
秀秀有很多外号,小酒井法子、水珍珠、红胭脂、红蜻蜓,每当有人放学后站在林子边大声的喊她的外号时,她都绯红了脸,加快了脚步,跟到已经长成大小伙子的玉宝身后,丈量着他的步幅。伴着两人沉重而又急促的呼吸声,他们一路默默无声的走完4里多的山路,只相隔一个身位的距离。
有时玉宝故意停下来系鞋带,秀秀也心领神会,紧走几个大步超过他,然后再放慢步幅等待他跟上来。玉宝喜欢秀秀身上那股淡淡的体香味,这种香随着季节的不同,味道也不一样,有时是淡如槐花,有时浓如香菊,有时烈如栀子花。
原来女儿香的胭脂藏在季节的衣兜里,只在一个雨夜,就变幻出不一样的芬芳。
秀秀各科成绩在学校都是拔尖,尤其是语文,字写的娟秀飘逸,像她舞动的身姿,玉宝成绩一般,这让他有种自卑感,且伴随着中考的临近越来越强烈,他变得极度没有安全感。
“玉宝哥,我们一起报考县师范吧,我想当个老师!”眼看要中考了,一个星期天玉宝约上秀秀一起偷偷的溜进了那座已经废弃的军用机场,骑在一架破旧的飞机上,秀秀特别开心,她靠在玉宝坚实的怀里畅想未来,抬头凝视着头顶湛蓝的天空,那里好像有爱情鸟在比翼双飞。
“哦,知道了”玉宝无力的回应。在秀秀面前一提到读书,他顿时就感觉小矮人遇到了白雪公主,自卑、无助、迷茫。他知道秀秀是带着她娘的嘱咐在拼命读书,而自己虽有使命,却读不进去书。
那年的暑假特别的难熬,自打一走出考场,玉宝就感觉完了,师范院校的大门简直就是南天门,以秀秀的成绩,考入县师范肯定没有问题,而他连考个普通高中都费劲,他这枚纸飞机怎么去为她那架飞上蓝天白云的爱情鸟伴航。有时秀秀和别的男生说一句话,一个眼神他都嫉妒很多天,心像是被掏空,湿漉漉的,而今连伴随她左右保驾护航的资格都没有了。
“秀秀,今天就在我家吃中饭吧,我今早特意赶集买了你最喜欢吃的板鸭”,这天玉宝爹忙乎了一上午,中午特意留秀秀在他家吃饭,还亲自登门请秀秀的爹过来喝一杯。秀秀正在后院和玉宝一起,一手里捏着根细竹签,一手握着个玻璃小瓶子,趴在那堵泥巴墙上掏一只只过了季节,在墙上筑巢的秋蜜蜂。
那堵墙上密密麻麻的有很多野蜜蜂转的洞,每个洞口里都住着个勤劳的小胖子,洞壁口还有一层甜甜的蜡黄蜂蜜,用竹签挑起一层蜡黄送入嘴里,立刻就融化了,甜得耳根都红,秀秀笑得特别灿烂,她觉得蜂蜜再怎么甜也没有她的爱情花甜。
“谢了,酒有什么好喝的,秀秀,回家吃饭了,下午爹陪你去买个行李箱,等去城里读书了,要有个样子。”秀秀爹沉着脸,丝毫没给邻居好脸色,隔着围墙大声的呵斥秀秀回家。
秀秀回身向玉宝做了调皮的鬼脸,跳跃着轻快的步伐,舞动着轻盈的身子,一脸不情愿的回家了。
“爹,他们嫌弃我家穷,我肯定考不上师范,以后秀秀上班了,吃国家饭,她爹怕是连说话都嫌弃我”玉宝哭丧着脸,气得中午没吃饭,冲进自己的小黑屋里呼呼地睡觉去了。
他爹还是笑呵着脸,坐到摆了一桌子菜的桌前,斟了满满的一杯酒,狠狠地抿了一口,对他来说,能娶到吃上国家饭的秀秀进家门,他这个当爹的丢这张老脸皮算什么,就是去提亲被哄出来,他也不觉得丢脸,反而显得媳妇优秀,是个香疙瘩。
玉宝的预感很灵验,转眼就到了九月,录取秀秀的通知书一到学校,她爹就第一个知道了消息,当老师将通红的通知单送到秀秀家时,她爹早在家门口盘好了一大堆炮竹“噼噼啪啪”的炸响了整个小山村。也难怪这个小老头这么兴奋,丁家墩户多,但他家的祖辈里没出过什么有出息的人,而今秀秀成才了,能不让他这个当爹的自豪吗,也对得起那边的她娘了。
第二天秀秀家低矮的小屋里挤满了邀请的客人,大多是中学老师,玉宝睡在只一墙之隔的床上,用被子捂住头,可那边谢师宴的喝酒、划拳声还是那样清晰。他爹倒是很实在,一大早就主动买了串长长的炮竹去贺喜,总算在临近午饭的时候,收到了秀秀爹的邀请,激动得他一路小跑着出了家门,跟在秀秀爹的身后,屁颠屁颠的递烟贺喜。
只一天的煎熬,玉宝仿佛变成了大人,成熟了很多,话也少了很多,以至于晚上秀秀送走了客人,来他家串门时,问他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玉宝摆摆手,坐到书桌前,捧起初中课本很认真的看,人比人气死人,他感觉今天不光是丢了人,还丢了一颗自信心。那几天玉宝能明显感觉到隔壁秀秀爹讲话的嗓门都大了很多,而自己的爹见到他连腰好像都弯了。秀秀倒是没什么,还是一如既往的对他笑吟吟的,越发美丽、可爱。
那年的九月,玉宝也接到了县里一普通高中的录取通知书,他已经做好了复读的准备,可是看着秀秀在家里准备行囊,他突然就有股按捺不住内心狂热的冲动,和她一起去县城,陪她一起读书,到那里继续努力,一样能考大学。
秀秀走的那天早晨,他也准备了一夜,将爹从二手市场买来的那辆老旧自行车擦洗了一夜,并进行了整修。那天清晨爹没有起来送他,他要求儿子再复读一年,说不定能考个中专或是差点的技校,可是儿子像是着了道,非一根筋的要去读什么该死的高中,家里穷得叮当响,雨下大点屋里没有落脚的地方,再说儿子的成绩他当爹的无数次跑去中学问了老师,都说四肢发达、头脑简单,注定是泥腿子一个,更别说上高中考上大学了。
天一放亮,玉宝就将车停在秀秀家的门口,他期待秀秀能坐在他的自行车后面,怀里抱着她爹刚给买的那个粉红色的崭新旅行包,他骑着车,一路飞驰在山间的小路上,像只起飞的爱情鸟,骑进100多里外的县城。
“我,我爹说他陪我走到镇上的车站,坐大巴车去县城,谢谢你。”终于等到秀秀准备好了,拎着皮箱走出来,玉宝却等到了这样一盆冷水。秀秀涨红了脸,看着呆如木鸡的玉宝还想说什么,被她爹吆喝着出了村。
玉宝感觉整个脸如被辣椒水泡过一般,伴着激烈的疼痛一直烧到心窝,□□的疼痛算不得什么,就怕心窝里被点燃、烘烤得干裂。他强忍泪水不让它滑落,因为他时时告诫自己,从这个九月开始,他已经长大了,以后在外要照顾秀秀,任何挫折打击都算不了什么,她爹看不起他,不代表他的爱情没有未来。
新学期对于玉宝来说,没有任何新奇,一帮新同学都和他一样被中考剥了一层皮,还没从受伤的病床上挣扎起来,都整天耷拉着脑袋趴在课桌上发呆、睡觉。他坐在拥挤的教室里,有时下课无论多吵,他满脑子里都是秀秀的身影,一次他实在受不了思念那种空荡荡的饥饿感,他旷课了,骑着他的爱车,绕到了县师范的院墙外,那堵院墙足有2米多高,听说以前是一大地主的宅院,修的又高又坚实是为了抵御土匪。
师范大门旁边的小饭店老板远远的向这边张望,玉宝迅速躲到一棵树后,那是搬到城里的阿峰的爸爸,玉宝现在就怕遇到熟悉的人,他家儿子阿峰听说在县城重点高中读书,成绩特别好,从小玩到大,现在一比差距越来越大,他更自卑。
抬头看看高高的院墙,玉宝只退了几步,憋足了口气,一个助跑、飞跃,就爬上墙头,现在他对什么都没信心,唯独身体有使不完的劲,胳膊一绷尽是饱满的肌肉。每晚10点下自习的时候,他思念秀秀的生物钟就特别的亢奋,荷尔蒙分泌燥热的激素,刺激他,折磨他,让他感觉胸口有块炭火烧得浑身血液翻滚,每到这时,他就会跳上学校操场上那个生锈的单杠,急速的做全旋旋转,一连10次、20次都不停息,疯狂的折磨自己。
原来虐待自己也是一种解脱。
远远的学校操场上一队学生正在跑步,有男有女,都穿着统一的校服。玉宝一眼就看到队伍中那个熟悉的身影,几天不见个子好像都长高了,尖下颚进城后被打磨,变得轮廓圆润,恰到好处,身体轻盈的舞动,好像还伴有舞步的韵味,不知道是不是城里的面馍特别滋养人,她丰满的胸将校服撑得紧紧的,伴随着有节奏的哨声,富有弹性的上下抖动,看得玉宝呆在墙头,如被设了魔。
“你是什么人,是不是小偷,给我下来!”就在玉宝坐在墙头,忘我的欣赏着他心目中的女王时,突然墙脚下有人大声的叫喊,他浑身一哆嗦,回到现实中,摇晃着身子,努力保持着平衡,可还是一个踉跄从高高的墙头摔了下去。
“咔嚓”一声,就在玉宝右腿着地的一瞬间,他感觉有人在他的脑海里折断了一根甘蔗,响的很清脆,而后就是一股钻心的疼痛,痛到他眼前有好几秒的昏黑,下肢瞬间就用报复性的疼痛向大脑汇报它受伤了,而且伤的很重。
他努力想站起来,可是胳膊已经死死的被两个保安架了起来,拖拽着向大门口走去,像是要拖出去斩首。操场上顿时骚动起来,玉宝眼角看到了秀秀那熟悉的身影向自己这边跑来,他臊得恨不得扒个洞转进去,四周围满了人,都在七嘴八舌的议论。
“小宝,你受伤了,叔叔报警送你去医院”阿峰的爸爸第一个挤进人群,回身跑去保安亭打电话去了。
“他是我同学,是来看我的,你们别为难他了”秀秀挤进人群,一见是玉宝,立刻就推开保安的手臂,将他搀扶在自己肩膀上。
那天去医院打好石膏,看着秀秀忙着帮自己擦汗、取药,玉宝知足的睡着了。
半夜阿峰和小美他们竟然特意来看他,一帮小伙伴叽叽喳喳的絮叨了一夜,几年不见竟然一点没有陌生感,反倒更亲切。小美戴着墨镜,掏出用相框装裱得很精致的小学毕业照,挨个问同学们现在的情况,她对小伙伴们现在的状况特别的关心,总有问不完的话,搬出村子已有几年,可是她满脑子都是家乡的山山水水,总回味大塘里的泉水煮的山芋粥的味道。
今年端午节一大早推开窗户,对面大街上有人在叫卖艾草,她感觉满口腔都是艾草的香味,恍然间置身于乡村大塘埂上的艾草堆里,她真想回村子在大塘河埂上的艾草堆里打个滚,滚一身艾草香。
第二天一大早玉宝就强行要求出院了,他不想让秀秀这么来回跑照顾他,为他担心。
原来心中有爱,断条腿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