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陵劫》顾长白

9、线索 穆氏同袍，

　　“……殿下。”穆晚渊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兰陵千煌救了他两次，但他从来没感觉到分毫暖意。
　　“多谢殿下出手相救。”
　　兰陵千煌站起来，看也不看他道：“不必。你可知淮则为何要踏平明月谷？”
　　穆晚渊不认识淮则，这才知道原来是镜谷出手，他想起那张没有生气的脸，倒吸了一口气。
　　“我觉得他在找东西。”
　　兰陵千煌道：“不错，但看来他没能取出来，还是说取不出来？”
　　穆晚渊眸光暗了暗，道：“让殿下见笑了，淮则要找的应该是我明月谷镇谷之宝铸魂花，一株早已凝丹化入我体内无从得到，还有一株应该是被我谷内弟子转移了。”
　　这是明月谷的规矩，铸魂花只留一株，穆晚渊小时候身体不好，其中一株便炼成丹药融入了他的血脉。
　　穆晚渊回想刚才，淮则说“化入血脉，该杀”。
　　他要的是铸魂花，但他不知道有两株，除了明月谷核心人士，谷内弟子都不知道所谓的镇谷之宝就是铸魂花，所以淮则搜了魂也没发现。
　　“何为铸魂？”兰陵千煌道。
　　穆晚渊：“只要尚存一丝残魂，以此物为辅，可重修肉身。”
　　兰陵千煌心念电转，可以重修肉身，是否也可以重铸神魂？
　　但穆春并没有告知她铸魂花可以救风荀羽，能不能成还是两说。
　　“知道了，你歇着罢。”兰陵千煌说着就朝殿外走去。
　　“殿下！”穆晚渊喊了一声。
　　兰陵千煌回头，神情依旧冷漠。
　　“我族……还剩下多少人？”他艰难的开口。
　　“殒命不多，但魂魄均受损，本座已命大长老将伤者全部送入天宫。”
　　穆晚渊一直悬着的一颗心这才落了下来：“多谢殿下。”
　　兰陵千煌出了殿，眸光便冷了下来。
　　淮则要为谁铸肉身？还是说，是他自己魂魄有损，只是吸取曲魂恶灵不足以为补。
　　但无论是哪种，毫无疑问淮则必定是极其需要铸魂花的，能修魂铸身的药不少，但据兰陵千煌所知都是需要魂魄完好无缺，只凭残魂便能起死复生的大概只此一种。
　　她感知到外面的动静，应当是灵古他们回来了，果不其然，不出片刻，四位长老就一齐到了长生殿。
　　“殿下，”灵古有些犹豫，“我等有事要禀。”
　　兰陵千煌看着他，示意他说下去。
　　灵古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这才道：“距今约两千五百年前，无量界曾经孕育了一柄神剑。”
　　他看向兰陵千煌，语气十分沉重：“但此剑甫一现世便不知所踪，全无气息，据望月千轮盏记载，此剑可能有撕裂空间之能。”
　　“我等认为，若得此剑，可与镜谷一战。”
　　兰陵千煌默默看着他们，这事放到现在才说，估计他们是找了许久都不得，所谓神剑灵力鼎盛，真有这样一柄剑诞世却连神族都不知道在何处，确实说不出口。
　　灵古被她看得发毛，额头开始出汗：“两千五百年前的时候镜谷还没有产生，所以这件事就，呃，耽搁了……”
　　兰陵千煌无奈，却也拿他们没办法。
　　“本座知道了。神剑名何？”
　　灵若道：“神剑出世时通体紫光，只一瞬便消失不见，神树记载此剑名赤霄。”
　　兰陵千煌点点头，道：“本座会亲自去望月千轮盏查看记载，此事……”
　　她话未说完，就见除灵古外的三位长老活见鬼一样的盯着她身后的长生殿。
　　兰陵千煌怔了一瞬，回头便见穆晚渊脚步不稳的从殿里走出来。
　　灵古装作没看见，饶是灵若常年被灵夜的一惊一乍锻炼的凡事都面不改色，也瞪大眼睛惊讶的看着他。
　　还以为是送到别处养伤，没想到殿下直接把穆晚渊带回了寝殿……
　　“殿下，”穆晚渊走过来，冲四位长老微微点头，“多谢几位长老救助族人。”
　　那三个人还跟见鬼一样看着他，灵古只好干笑两声道应该的。
　　“殿下，我想回明月谷去安葬亡故的族人，请殿下恩准。”穆晚渊朝兰陵千煌低下头。
　　几位长老纷纷皱起眉头，眼下这种情况不可能让穆晚渊回去，万一淮则一抽风又杀回去怎么办，那就真的是鞭长莫及了。
　　果不其然，兰陵千煌看都不看他扭头便走：“不准。”
　　穆晚渊急了，赶忙追上前：“殿下！明月谷世代效忠天界，我不能让他们死了都不得安息，求殿下恩准！”
　　“穆晚渊，本座没有那么多耐心，不要以为本座救了你便可以肆意妄为。”兰陵千煌转过身，语气冰冷至极。
　　穆晚渊感觉一下子掉进了冰窟，他眼睛一闭跪了下去，却不做半步退让：“求殿下恩准。”
　　兰陵千煌一言不发的看着他，灵古一看不妙，准备上前周旋一下。
　　“若本座不允，你是不是要自己下界？”
　　穆晚渊把头深深的低了下去：“是，求殿下恩准。”
　　兰陵千煌冷笑一声：“既如此，何需本座令。给本座关起来。”后一句是对灵古说的。
　　灵古朝兰陵千煌深深鞠了一躬，便转身去扶穆晚渊：“穆少谷主，您还是留下吧，现在回去不太平，实在不行，过后我们替您去安葬穆家故人。”
　　穆晚渊看着兰陵千煌的背影，不死心道：“殿下，求您让我回去！”
　　“穆少谷主，”灵古叹了口气，“不是殿下狠心，您知道您自己的状况吗，殿下为您安定魂魄，您现在再回去触景生情，便是功亏一篑。”
　　穆晚渊惨白着脸跪坐在地，终于没有再开口。
　　一朝而已，无数同门冤死，有的连魂魄都再寻不到，他不仅没能力报仇，甚至都不能为他们立一座碑。此后无数日夜，闭眼便是断壁颓垣，入耳便是凄绝的哭喊，死去人的鲜血仿佛化成一条河，流进他的心里。
　　“我知道了，那便劳烦大长老，穆家众人就拜托给您了。”穆晚渊妥协道，声音都变得虚弱下来。
　　灵古扶他起来，宽慰道：“您放心吧，我们会安顿好他们的，还留在谷内的……我也会派人去安葬他们。”
　　穆晚渊点了点头，无力道：“大长老要关我到哪里？”
　　灵古一愣，随即笑道：“您还是回长生殿休息吧，我要是真把您关起来，过后殿下非得把我关起来不可。”
　　穆晚渊惊讶的看着他：“可是殿下说了……”
　　“殿下的意思就是让您留在天界养伤，”灵澈走过来，“眼下镜谷刚刚收手，实在不宜轻举妄动。”
　　穆晚渊低声道：“给诸位添麻烦了。”
　　灵古摇头：“镜谷手段残忍，我们都能理解您，也希望您理解殿下，她不会让淮则就这么逍遥法外的。”
　　而兰陵千煌正站在一处巨大的平台上，平台中央便是神树望月千轮盏，它枝繁叶茂，冠顶冲天，周身光点环绕，并隐隐有无数神纹穿插其中，仔细看便能发现那些都是记载无量界所发生之事的文字。
　　兰陵千煌查阅起来，却发现神树关于几千年前的记载很不完整，而且许多模糊不清，尤其是神剑诞生后的那段时间，明显的空白下来，到一千年前兰陵千煌神魂降生，镜谷开始陆陆续续有了动作以后记载才多起来。
　　在那段差不多空白的时间里，最显眼的毫无疑问是曾经的真王夏寒泽神陨的记录，只是这件事也只是寥寥数语，只说他一战失败，身死道消，连是与何人对战都没有提。
　　但神树虽然与无量界同存，毕竟不是万能的，若是有人刻意隐藏确实就不会被记录下来，她甚至还可以改变一些记载，只是这种事大概只有兰陵氏能做到，如果神树记载不全，应该是受到影响，比如说连无量界都被惊动空间不稳的话，记载缺失就情有可原。
　　真王一战的记载可能就是这个原因，至于神剑更是好解释，神剑真有劈开空间之力的话，望月千轮盏确实也记录不下什么，现在上面写的就只是“赤霄出世，疑能斩裂空间”几个字而已。
　　说了跟没说一样。
　　兰陵千煌在望月千轮盏前站了好一会儿，神剑的情况大致了解了，但是一时没办法去找，说是劈裂空间遁入，无量界无数异域禁地，谁知道它进了哪一个，要是一不小心进的是空间之间的裂缝那更是无从找起，再莫要谈对战镜谷这类不着边际的话了。
　　她垂眸站着，就在离望月千轮盏这么近的距离下，如果不去仔细感知，依然感觉不到风荀羽的魂魄。
　　那是硬生生被她救出的一缕残魂，哪怕那个人根本不想活下去。
　　风荀羽若能活着，怕是会恨透了她。
　　兰陵千煌看向神树，她也是真神，那个时候她能清楚的感受到风荀羽的决心。
　　千种万种，唯独没有活着这条路。
　　她突然开始觉得她擅作主张救下他，或许错了。只是为了他可能与妖族有所关联，可能知道些什么。
　　兰陵千煌看着高大的神树，那些神纹旋转着诉说着无量界的古今，生生不息。
　　她倏然转身，衣袍翻飞，头也不回的离开。
　　她从来都不是善人，于她有用，皆为她用，仅此而已。
　　经过神苍殿时她略微停顿了下，还是脚步一转回了长生殿，果不其然看到穆晚渊盘膝坐在殿前台阶上，出神的望着前方。
　　长生殿独居云端，殿前就一片空地，云雾徘徊而已，实在没什么好看的。
　　兰陵千煌走上前，也望向一个方向。
　　“没有明月谷，本座的辉月恐怕将不止折损一半。”她突然道。
　　“穆氏忠心有目共睹，连灵古都敬穆春三分，方才他应是要为你说话的。”
　　穆晚渊本来直起身准备行礼，却在听了这句话后堪堪僵住。
　　兰陵千煌道：“本座允了。”
　　穆晚渊眼睛一亮，看向兰陵千煌，却又听她缓缓道：“本座便随你一同回明月谷。”
　　听不出一丝妥协与纵容，穆晚渊知道，兰陵千煌这么说不夹杂任何旁的东西。
　　他又坐了回去，一股疲惫感突然袭来，甚至都不愿再开口说一句话。
　　不论何人，不论何事，不管他说什么，都不会令她动容，永远不会。
　　回明月谷途中两人一路无话，本来兰陵千煌就没什么好说的，如果穆晚渊有何疑问问起她也会解答，但穆晚渊自始至终垂着头跟在后面，像个罪无可赦的犯人，兰陵千煌看了一眼就再没有回头。
　　神族结界依旧罩在明月谷外，此事牵扯太大，不敢轻易让旁人知道，但听穆晚渊所说谷内留存的镇魂花应是已被转移了，那么外面的穆氏旁系和明月谷的附属小势力可能或多或少有所察觉。
　　纸包不住火，明月谷不可能一直不和外界往来，此事早晚是要被人所知的，只不过越晚越好。
　　穆晚渊在谷内寻了块相对干净的地方，现在谷内不缺空地，毕竟已经没有一座建筑，放眼就能望穿整个山谷，他也不施术，捡了把铲子就自己动起手来。
　　兰陵千煌站在一旁看着他缓慢的掘出一个又一个坑，她之所以放他回来确实是念着明月谷忠心不二，辉月禁军也真的是因为他们少了很多损伤，她最开始不同意是觉得穆晚渊纯粹在挑战她的底线，她亲自从镜谷手下救他回去，这人就是不听话，明明现在一片混乱非要来捣乱，根本是屡教不改。
　　但说到底，穆晚渊身为少谷主无法理智，想要为同门收尸合情合理，只是知道了淮则的目标是他就独不能放他一个人，所以兰陵千煌干脆亲力亲为，省了诸多麻烦。
　　穆晚渊数了，先前留下的人无一幸免，加上后来回来的，一共是一百三十二人，其中不乏卓尔不群的小辈，还有德高望重的长老。
　　他挖完最后一处时天光已暗，明月谷本身就因为能常见明月高悬而得名，太阳一落谷内便冷下来，现下更是荒凉至极，看得人心上生寒。穆晚渊狠狠压下心中愈发强烈的悲痛感，开始一具具搬运尸体。
　　一百三十二具尸体全部入土，穆晚渊找了块巨大的青石板，用剑在上面刻下几个力道深邃的大字，然后插在这片墓地前方。
　　穆氏同袍，死得其所。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去，谷内没有一丝光亮，兰陵千煌摊手便要放出一个光团，却突然一顿。
　　就这一瞬，穆晚渊也感觉到了，他回头凝视上方墨玉般的天空，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远处空间波动，分明是有什么来了。
　　“淮则——”他怒吼着提起剑冲了上去，眼里布满血丝，猎猎谷风吹开他的衣袍，转瞬便要没入夜色之中。
　　穆晚渊疯了兰陵千煌可没疯，他就是跑得再快也快不过她脚步一转，她手指修长，一下扣住穆晚渊的手腕，冷声道：“想死么？”
　　穆晚渊疯了一般大喊：“放开我，我非杀了他不可！”
　　兰陵千煌不跟疯子废话，抓着他便掠向空中。
　　“可以，本座没说会放过他。”
　　冰剑赫然在握，兰陵千煌一剑劈向波动处，果然逼出了一个空间，天空中张开一道口子，里面是比夜空还浓郁的黑色。
　　她皱了皱眉，总觉得不太一样。
　　奈何穆晚渊现在就是个疯子，二话不说就要往里冲，兰陵千煌也不再拦他，不管怎样，这个地方散发着和淮则与镜谷一样的气息，必定与他们有关。
　　两人一起踏了进去，才发现里面是一片荒凉的平原，一眼望去灰蒙蒙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滚出来！！”穆晚渊的手腕还扣在兰陵千煌掌心，他试图挣脱未果，反倒让对方加重了力道。
　　“不是镜谷。”她进到这里就发现不同，这个地方拥有和镜谷一样的气息，但弱了不止一个档次，分明是它的翻版，或者说是被它控制的一个小空间而已。
　　镜谷何其强大，吞噬几个异域为它所用，或者干脆创造几个，都是信手拈来。
　　但这个地方确实很像，连兰陵千煌最初都以为是淮则回来了，她都能骗过，别人更不是问题。
　　“走罢。”兰陵千煌将穆晚渊往回拽了拽。
　　穆晚渊稍微冷静了些，颤抖着身体环顾着四周，也终于察觉到不同之处。
　　他狠狠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下。
　　“什么人？”身侧，兰陵千煌突然一步上前，手中冰剑应声而出。
　　“砰”一声巨响后，冰剑飞回兰陵千煌手里，不远处尘土飞扬，隐约可见人影晃动。
　　穆晚渊握紧剑，难道是淮则？
　　等尘土落下，他才看见不止一个人，而当那些人的面孔清晰的露出来的时候，穆晚渊脑海里轰得一声炸了。
　　兰陵千煌眸子骤缩，接着毫不犹豫的抬起剑，剑尖指向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