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舞春秋》乱红

13、拾叁

　　惊闻前线失利，董卓再不能终日高枕无忧，也坐立难安，焦灼起来。他比谁都清楚，李易峰一人的重创，无异于他整个军队的重创。

　　却不断有前线密报回传，不是什么振奋人心的内容，无一例外说的是李易峰伤况紧急，日渐虚弱。

　　小乔起先是不怎信的，直到他亲眼见到号称与吕布连战数日的三英之一张翼德为止。他怒发冲冠，眼珠恨不得都鼓凸而出。董卓那些部将在他的手下仿佛都成了砧板上的肉，任意宰割。

　　任何一个见过张飞杀人的人，都不敢怀疑他到底有多强。

　　一个如此，何况三个。

　　胜败兵家之常。哪怕李易峰，最终也不得不受制于五事七计，环环相扣缺一不可。所以对决前他绝料不到伤重至此，而素行唯诺籍籍无名的刘玄德能将战中之神的飞将军重伤至此，说出来谁敢信？

　　李易峰这一回倒真是不偏不倚，正踢上一块质地上乘的钢板了。

　　自虎牢关失守起，宫中连日弥漫一股子不安的紧张气氛。洛阳城外尸横遍野，踏过尸体铺就的血路，关东联军形成的包围圈越缩越小。而己方拼死抵抗，战况胶着，终究非久长之计。

　　谋士之一的李肃数次进宫谏言。

　　“臣以为，吕将军吉人天相，自有神佑，逢凶化吉。而于大王来说，当务之急还是稳定军心要紧啊。”

　　令人心生厌烦的，拖沓的如死沼般毫无生气的语调——简直就是这个日益衰败的末代王朝的写照。

　　这样忖着，小乔却未及意识到若是从前的他，断不会抱持这种大逆不道的念想的，就连腹诽心谤也不会。

　　而这从前究竟是多久之前，他自己也不知道。

　　心头一凛，低沉男音言犹在耳——

　　“你真的看清了吗……”城头的李易峰屹然如山，目光邃远，“足下这行将就木的汉王朝，当真还有苟延残喘的可能吗——！？”

　　那尾音高高扬起，像是带刺的鞭，狠狠抽在他的心头。又像是力抵千钧的钟撞，最初一下没什么，真正可怕的，却是一波一波连绵不去的余韵。那些震耳欲聋的，嚣张地势要在他的心上、他的脑中、他的全身心都荡成绝响。

　　如若不是，他不会时时忆起。连到李易峰远在千里之外的现在，他仍想起。

　　原来同样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个不可一世的男人，用一言一行感染着他，感染了他。仿佛带他见识到了另一境界，一条他从前想都没有想过的道，尽管他永远也不可能会苟同。

　　李易峰却实在是个很绝的人，因他行事狠绝。

　　所以这样一个人，给他烙的耻辱也够绝。不光体肤，还荼毒他的意识。像是夜露，等他要觉察过来，早已浸透了不知多少轮回。

　　这是存心要他恨。恨，也恨得彻底。
　　雕花窗外月中天。再有一个时辰，就是十八了。距李易峰出征已有足月。

　　二月十八是一个日期。

　　一个死期。

　　小乔听着之前有关李易峰眼下生死未卜的线报，再是眼前这个低眉顺眼的人满口冠冕的辞令，心下冷笑，不作表情。

　　他看董卓。

　　深知他根本不必抱有期待的。这个董卓，那个人名义上的义父，若在那性格中存在与李易峰唯一近似的一个共同点，只可能是一样的冷血罢了。

　　弃车保帅。看起来，这回董卓是预备随时弃子了。

　　抛掉李易峰这枚废子。

　　那么，不论李易峰是将就此命丧大帐之中也好，侥幸存活了也罢，都与他无关。

　　等明朝天亮，雄鸡打鸣之时，前来伺候洗漱的内侍会发现董卓暴毙在床，貂蝉也死了，小皇帝和传国玉玺一壁失踪。追查起来，是关东军主帅袁绍奇策，早埋伏了暗线在董卓军中，为的就是一招出其不意。

　　而需要他做的，只是杀掉董卓，再让貂蝉一并死去。然后，带着献帝和国玺，仿佛飞了天遁了地一般，彻底消失。

　　李易峰，对于这样的结果，你该想得到，也是早该料到的。

　　董卓也果真依了李肃所言，当即下令全军改由大将华雄主帅。稍后军中更有风声放出，说吕将军另领了密令，率轻骑前去包抄敌人后路了。有关伤情的部分就被掩瞒了去，只言片语，含糊其辞，一时倒也稳住了军心不乱。

　　如此一来，主心骨不倒，部将也好兵卒也好，人人觉得只要吕布在的一天，他们总还是有后盾可倚的。虽然那人时常阴狠得怕人，但他毕竟还是站在自己这一边的。

　　所以他们至死也没有明白，并且永远也不可能会明白了。

　　他们不明白连日来始终屈居下风的敌军何以一夕之间凶猛地反扑过来，事实上前两天他们才刚干掉几名敌将，首级甚至还高悬在董字旗顶端。照理失了将领的军队差不多是时候溃退了，支撑这么长时间已经是个奇迹。

　　如今却百倍于先前更凶狠起来，那些兵的眼中闪着兴奋的精光，不要命的打法。好像一群饿久了的困兽，突然见到了他们这些鲜活的、移动着的生肉。

　　他们被那种嗜血的光芒碜得寒了胆，明明手都不住地抖着，还在垂死做着抵抗。

　　忽然他们注意到敌军阵营里，骑在高头大马上的人。他们有的眼睛被血污迷住了，有的干脆被戳瞎了一只眼，所以看得并不是很清楚。

　　只不过那个人那种气势，哪怕只是静静坐在马鞍之上，也是相当逼人的。

　　他们不知道敌军里有这等可怕的角色存在。

　　他们感到那人的两道视线，直逼过来，奇怪的是，他们竟同时从里头看到了冷和热两种感情色彩。

　　冰一样的冷，火一样的热。

　　多奇怪。

　　这种丝毫不近人情到接近神祗的感觉，让他看起来简直就像是……

　　很快，他们眼中的死神送他们去见了真正的死神。

　　这些人之所以死得不明不白，全是因为他们信错了人，才给自己招来的杀身之祸。

　　没有人会去信一头狼，因为东郭先生是他们最好的前车之鉴。

　　同样的，没有人该信李易峰。因为他比起狼，还要可怕得多了。

　　拾叁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