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伊人》齐小霁

4、无辜的幕后黑手

　　（四）
　　沈宁庭看着抱着瓷瓶满脸通红的杜仲，精致的脸上浮上一层诡谲的笑意。
　　“墨墨……”杜仲已是大脑一片空白，只是傻傻的笑着，两颊的酒窝深陷，平日里看着还带着孩子气的脸现下是别有一番不羁的风情，即便如此，嘴里喊着的，依旧是平日里心心念念的慕容墨。
　　“墨墨在函春阁。”沈宁庭带着笑意说着，本来只打算让他出个丑，算是报了‘簪花’的恶作剧，不过显然因为他这无意之举，让他在临霁城‘一举成名’。无论如何，这笔账，还是要算在他的头上，所以，就不简简单单是出丑这么简单了。
　　“函春阁？怎么可以去那儿！”杜仲扶着椅子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我要去，救……”杜仲就这么自顾自的嘟囔着，一路跌跌撞撞出了相府。
　　沈宁庭看他离开了，这好戏的第一出算是唱完了，最晚后日，第二场该是要上演了。一大早起来的不快，总算是有些舒缓，沈宁庭还惦记着午膳后要进宫，于是带上了书正要回房。沈伯从门口回来，拦下了他。
　　“沈伯。”沈宁庭欠身行礼。
　　“公子今日一大早可是把府里折腾的热闹的很。”方才沈宁庭戏弄的沈小乐，是沈伯膝下独子。按理说，沈小乐成家之后，沈伯是可以在家含饴弄孙安享晚年了，沈安和沈宁庭也曾多次提出，不过都被沈伯拒绝了。沈伯虽然姓沈，其实和沈安没有什么关系，只是跟着沈安多年了，为人行事便也有了几分相像，不知是谁先开始叫了一句‘沈伯’，从此都这么叫开了，倒是忘了之前是怎么叫的了。
　　“沈伯是要为小乐出头了？”沈宁庭笑着问道。
　　“我那小子被公子欺负了是他火候不够，我只盼哪日公子在我这小子身上栽了跟头，别找我老头子说事才是。”沈伯的声音十分爽朗，每每他开口，便是没见着他人也可知是他。“只是杜家那小子，公子这次怕是玩笑开大了，要不要我安排人去瞧着点？”沈伯打理着沈府上下大小事多年，许多事上想的也是周到些，不然也是不能让沈安信任这么些年。
　　“函春阁必然有人认识杜仲，他们会知道分寸的。”沈宁庭都是这么说了，沈伯也就没有再说什么，沈宁庭简单的用过了午膳，换好了衣服，便动身往宫里去了。
　　轿撵一阵颠簸，把沈宁庭颠的是晕晕乎乎的，脑子一片混乱之际，还能想点事情。沈安留宿宫里不是第一次，平时都是第二日下了早朝便回了府，今日过了午膳之时还没有回来，有些不大寻常。猛然让他想起随驾出巡一事。今年不知是犯了什么太岁，北霁大旱，临霁靠着霁水没有受到太大影响，依旧歌舞升平，但其他地方就不一样了。以离临霁数百里的沄州城为首，其余各地的百姓已是苦不堪言，慕容玦继位八年，第一次遇见这样的大灾，于是决定亲自前往沄州探察民情。
　　沈宁庭在朝堂上只是个候补的礼部小侍郎，本来这件事该是和他八百杆子都打不着的，不过慕容玦不知存了份什么心思，钦点让他随驾出巡。掐着日子算来，就在明日了，家中行李早已收拾的差不多了，不过中间隔着个桂花节，倒是差点儿把这事忘了。沈宁庭在轿子里这么七七八八的琢磨着，不知不觉便是到了宫门口了。
　　有位宫女打扮的女子站在门口，似乎是等了许久了。自打说明了是慕容玦让她带沈宁庭进去之后，一路上这女子便再没有开口，沈宁庭也就没有再问。看她的年纪和他相仿，大概是进宫没多久的小宫女。自三年前中秋大宴后，之后的宫宴，沈宁庭都以身体不好为由推脱了，除却慕容玦偶尔召见询问沈安身体近况，沈宁庭便再没有进过宫。
　　小宫女带着他到了不知哪座宫殿的偏殿门口便离开了，沈宁庭推门而入，前厅不见人影，隐约可以听见里屋的动作声。沈宁庭走进去，并没有看见慕容玦，一个小太监正在侍候沈安喝茶。沈宁庭望着半倚在床头的沈安，一时竟愣在了门口。
　　“宁儿。”还是沈安唤了他一声，他这才走上前来，步子全然没有往日的稳健，几乎是直直跌在了床头，若不是抓住了沈安的胳膊，只怕是要跌在地上。
　　沈安虽说是两朝丞相，其实年纪不过四十岁上下，常年操劳已让他脸上早不复二十岁初登朝堂的意气风发，只是眉宇之间依稀可以让人分辨出，这曾是当年轰动了临霁的探花郎。沈宁庭身子不好整个北霁都知道，可沈安从未听说过有个什么病痛，平日里看着也是都是精神抖擞的，今日这番素衣卧床的形容，加上那张没什么血色的惨白的脸，着实把沈宁庭都吓了一大跳，久久都不能平复心绪。
　　殿外传来一声开门声，等沈宁庭回过神来，一个明黄色的身影已然站在了他身后。沈安拉了他一把，他这才红着眼跌跪在了来人面前，“微臣御前失仪，望陛下恕罪。”沈宁庭声音有些哽咽，整个人无力的瘫在地上。
　　“无妨。太医看过了，说丞相是昨晚酒喝多了些，又有些伤风，休息几日便好，你不必太过于担心。”沈宁庭不是第一次见慕容玦了，印象中，他看见的慕容玦永远是像现在这样，挂着一份不浅不深若有若无的笑容。据说慕容玦长得和先帝慕容铎是最像的，虽然没有沈宁庭和杜仲这么吸引人眼球，但是整体而言，无形之中给人的是一种极为温暖的安全感，让人很安心，只是在带上那分笑容之后，让人觉着在这份温暖之前，挡着另外一种说不出的疏离。
　　“多谢陛下。”沈宁庭声音依旧有些暗哑，带着病容的脸上白的都有些吓人了。
　　“召你进宫，是让你看看丞相，明日能安心随朕出巡。”慕容玦不痛不痒的语气带着与生俱来的压迫，一句宽慰之语，听的人心里极不是滋味。
　　“微臣明日想……”
　　“丞相身子恢复之前，大可安心在宫里住下，宫里御医每日都会来给丞相把脉。”慕容玦没有让沈宁庭把话说完，虽然没有明说，但这意思已经很是明显，沈安在一旁拉了拉沈宁庭的衣袖，沈宁庭也就没有再说话。
　　慕容玦在一旁，沈宁庭也没有再和沈安说什么，推说府里还有些事情没有打点好，便起身出宫了。
　　“朕已经把诸事安排妥当，丞相只消在宫里安心养病，宁庭身子不好，一路上朕自会安排人多照料他些。他也是时候出去见见世面了，朕还有些折子要看，就不打扰丞相了。”慕容玦撂下这些话，也离开了。还是方才的小太监留在沈安身边伺候。沈安因生病有些凹陷进去的双眼直望着慕容玦离开的方向，一双苍劲的手不动声色的抓紧了身上的被脚。
　　两人前前后后离开了不久，慕容墨没有带侍女，只身出现在了殿外，一眼便看见不远处的身影，提着裙角便赶了上去。
　　“哥哥！”慕容墨扳着那张清丽的小脸，“你干嘛躲着我！”她嗔怒道。
　　“有吗？”慕容砚满脸不明所以。
　　先帝慕容铎膝下一共五个孩子，皇后所出的嫡长子便是慕容玦，其余四个孩子都是后妃所出，二皇子慕容彼和四公主慕容芷早夭，剩下三皇子慕容砚和小公主慕容墨。他们两人都是颜妃所生，一母同胞，故而打小就是亲近些。慕容墨是早产，又是难产，颜妃生下她之后便撒手人寰，慕容玦还是皇子时对这个自幼丧母的小妹平日里也多有关怀。这么多人的宠爱，养就她一副天不怕地不怕胆大妄为的性子，慕容铎还在时，慕容墨便是唯一一个敢抓着他的胡子满皇宫跑的小丫头。
　　“宁……”向来大而化之的慕容墨难得的红了脸，马上改了口，低头玩弄着裙角系着的丝带，借以掩饰她的羞涩，“沈侍郎……又没有得罪你，你干嘛……”
　　“你今日不在你的凝芸殿待着，鬼鬼祟祟跑到这外臣出入的春华殿干什么？”慕容砚云淡风轻的问了一句，一双紫眸不经意扫过春华殿的大门。
　　“我哪有鬼鬼祟祟……”慕容墨仍低着头摆弄丝带，因为心虚声音也是压的很低。
　　“现在就开始讨好他爹了？”慕容砚有意挑逗，慕容墨的头也是越埋越低，不过他嘴里虽是这么说着玩笑，脸上却没有丝毫玩笑之意。
　　“我没……”眼见自己是来兴师问罪的，倒是反被他将了一军，慕容墨蓦然意识到了这一点，羞赧的小脸带着未散尽的红晕抬了起来，“你别转移话题！我在问你干嘛让人说他是断袖。”
　　“我那天约了宫里做长箫的师傅取箫，我给姑娘们说我如果去晚了，师傅怕是要不高兴，仅此而已。”慕容砚继续扮无辜，“哦对了，你知道那师傅正好姓沈。”这一句话把他撇的是干干净净。
　　“我怎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开始做事这么在意别人的感受……”慕容墨被他顶了回来，明明知道他在胡说八道，偏偏他还胡扯得合情合理，让她被噎得一句话也不好反驳，“那簪花的事呢！”
　　“他确实是簪花回的府，我只是意外发现了而已，然后把两件事情告诉了孙先生。至于其他人要怎么想，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慕容砚俯身接过慕容墨手里的丝带，“侍女出门前给你系的多好看。”他起身时，被慕容墨弄乱的丝带又恢复了之前的样式，看着还更为精巧些。
　　慕容墨在宫里横行霸道惯了，可是每每都是在慕容砚手里吃瘪，他总能合情合理的给自己圆场，又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无辜形容，俗话说得好，伸手还不打笑脸人。慕容墨最后除了和自己生生闷气，也没有什么办法。往日的事还罢了，这次……
　　慕容砚似乎是来找慕容玦的，门口的小太监告诉他慕容玦回了御书房，正要离开之时，慕容墨跑过来拽住了他的胳膊。
　　“哥哥——”慕容墨甚少有这样小女子的作态，声音也比平时软了不知多少。
　　“听说孙先生的酒馆今早一直是满席，你哥哥就是再有本事，也堵不住这悠悠之口。”慕容砚轻轻把慕容墨的手放了下来，看着那张小脸此刻皱的和什么似的，眸间泛上了浅浅的笑意，“哥哥告诉你一个好办法，”慕容墨那双水灵的大眼睛瞬间来了神，感激的看着慕容砚，“你去找慕容玦，让他下一道旨意，不准百姓议论沈宁庭之事，哥哥保证整个临霁没人再敢提这件事情。”
　　慕容墨咬牙看着慕容砚离开的背影，慕容玦平日对她的胡闹虽然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这道旨意是说什么也不会答应的。而且，别说慕容玦不答应，就是他能答应，这道旨意一下，不是坐实了沈宁庭的断袖之事吗？早晚有一天，她总能找到治慕容砚的法子。慕容墨愤愤的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