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天不语》秋阑

31、有缘无份

　　“请跟我这边来。”中年男人引导着柳聆语和赵天宇进了侧厅，不知道什么时候，张婶完全没有了人影。柳聆语惊呼了一声，“张婶不见了！”
　　赵天宇依旧无动于衷，他在侧厅坐了下来，抬眼看了看大惊小怪的柳聆语，“早去后面收拾去了，你东张西望的，现在才发现？”
　　“奥。”柳聆语应了一声，她的眼睛还是禁不住四处张望，这个侧厅很简陋，看起来并不是她想象中的寺庙的样子，没有任何供奉，全部是原木建筑，黑幽幽的桌凳，静静地坐落在厅中央，镂空的窗户，几乎投不进什么阳光，但是光线却刚刚好。
　　一阵香烟的味道钻进柳聆语的喉咙，本来有点慢性咽炎的她生理性的咳嗽了几声，起身站在门口的赵天宇看了她一眼，索性走到屋檐下，静静地抽着烟。
　　柳聆语从门口看着站在外面的赵天宇，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会的抽烟？有烟瘾似的，这一路，只要停下来就会点上一根，看样子已经有烟瘾了。
　　中年男人拿着一个木制托盘走了进来，里面放着三碗茶，茶碗油亮，应该是有了年岁的保养上好的紫砂，里面的茶水黄澄澄的，顿时勾起了人想要品尝的欲望，柳聆语随手拿起一杯，三两口喝了下去，想慢慢品德初衷早已被口渴的生理欲望所替代。她朝着中年男人吐了吐舌头，男人拿过一旁放着的手提壶，又给她斟了一杯，茶香顿时顺着袅袅的热气钻进鼻腔，“好香呀。兰花的清淡雅致，是什么好茶？”
　　“后山采的。”中年男人笑了笑，“后山有几株野茶，被驯化了，这几年喝起来越发顺口了，如果问什么茶，当属白茶，没有经过炮制，清明时节采集下来，经过太阳晾晒，收集装罐，就是你喝的茶了。”
　　“白茶能有这么好看的汤色？我才不信呢！”柳聆语半信半疑的拿起手里的茶，凑到唇边，轻轻的啜了一小口，初品，些许苦涩，不过很多就被甘甜替代；再品，唇齿留香，丝丝绵软香甜弥漫开，沁入脾胃。
　　“好茶配好水！你这水是不是我进门看到的妥泉水？”柳聆语找不到别的解释，突然想到了这个。
　　“当然，山上除了妥泉没有其他水源。妥泉是活泉，泡出来的茶自然别有风味。不过，离开了妥山的妥泉水便是死水了，有很多人从这里取水回去泡茶，却怎么也跑不出喝过的味道了。”中年男人眉目上挑，充满了骄傲的神情。
　　“嗯。这个我信。”柳聆语拿着杯子又向男人讨了一杯。
　　“放了一年的茶，果然味道逊色了许多！”赵天宇从门外走进来，拿起茶喝了一口。
　　“你也是懂茶之人！”中年男人笑了笑，“的确味道散了不少。”
　　“你们都喝上了？”也就两盏茶的功夫，赵来鹏便从外面笑呵呵的走了进来。
　　“赵爸爸，这茶很不错呀。”柳聆语把最后一个杯子的茶水倒掉，结果男人的提壶，给赵来鹏倒了一杯，“趁热喝。”
　　“小语，过年时候家里喝的就是这妥山上的茶，难道你没有品出来？”赵来鹏拿起杯子放在鼻尖嗅了嗅，“果然还是这里的茶最好！”
　　“啊？赵爸爸，我还真没尝出来，总觉得您那里的都是好茶，也没有往这上面想。您早说，我好好尝尝。”柳聆语笑着说。
　　“来到妥舍就多喝点，回去喝可就喝不到这个味儿了。”
　　“天宇，去见见妥大师！”赵来鹏示意赵天宇。
　　赵天宇慢慢的从凳子上坐起来，可能是走路累得，站起来的时候，让人感觉很费劲。
　　“天宇，你来了？”
　　正厅里面没有其他人，端坐在正中的言妥一脸平静的看着走进来的赵天宇。
　　数十年了，面前的人一点没变，岁月在他的脸上一点痕迹都没有，屋内的摆设还是十几年前的样子，似乎丝毫未变，厚重的桌子，厚重的座椅，清一色的原木颜色，在这里你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甚至有时候会怀疑自己身处何处。唯一的色彩大概就是旁边桌子上的文房四宝了，言妥喜欢画画，不过画完就会烧掉。赵天宇歪头看着桌子上铺开的一张大宣纸，他想看看这次他画了什么。
　　十几年前，赵天宇曾经趁着言妥不注意溜进来一次，桌子上的画已经完成，上面是一个背着手的耄耋老人，细长眉眼，抬头看着天上的风云，似乎在思考什么。言妥还问赵天宇，看到了什么，赵天宇说看到了风云变幻。言妥笑了笑，说我画的我自己个儿。说完就点着烧了。
　　赵天宇顺着桌子看下去，果然，当年用来烧画的铜盆还在那里，里面还有些灰烬，赵天宇觉得自己已经丧失了最基本的判断，似乎自己又回到了十几年前。
　　“天宇？”言妥轻轻的叫了一声。
　　赵天宇回过神来，看着言妥，一言不发。
　　“十二年了，天宇你还是来了！”言妥的表情是万年不变，你从他脸上读不出任何的喜怒哀乐，唯有一双眼睛告诉你，这个人的确是存在的，因为他在看着，似乎眼镜后面还有些什么，让人不敢直视。
　　不过赵天宇就是赵天宇，他迎上言妥的眼睛，两人就这么看着。赵天宇不自觉地掉到了面前的空洞里。
　　“天宇，你和你母亲应该分别！只要你肯，便能救赎！至少可以换你母亲十年。”言妥看着面前还只不过是个孩子的赵天宇。
　　“我是不会相信你的，我爸爸也不会让我母亲离开我们的，她只是病了！”赵天宇嘶吼着，“我不明白为什么要来这里听你胡说八道。我母亲是不会走的，她不会离开我和父亲的。”
　　“天宇，你有三世孽缘，这才刚刚开始！这一世你会失去至亲至爱之人，你母亲是至亲，她是至爱！你要记得我的话，我没有办法改变你的命运，但是你可以选择避开或者延迟它的到来！天宇，你可以选择！”言妥依旧没有表情，面对着面前的孩子，他不知道如何表达他才可以懂得，“你母亲只要离开你们，只要不见你，便可存续十年，如果不离开，那么便是永世相隔！”
　　“我不要在这里听你胡言乱语！你这个骗子！”赵天宇摔门而去。
　　这是赵天宇以为的最后一次见到他。这一隔，便是十二年！
　　“天宇？”言妥闭上眼睛，轻轻地唤了一声赵天宇的名字，“过去的早已成为事实，不要再想了，活着的人要更好的活着才是！”
　　“一切只是巧合而已，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一直想要见我？”回过神来的赵天宇，手心里已经满是冷汗。
　　“天宇，你可以这么认为。人们以为科学解释不了的东西都是迷信的，可是你知道吗？科学在现在的状况下是有局限性的，总有一天，你们所认为的迷信和不可能都将一一正视，其实人类的存在本身就是所谓的迷信。”言妥依旧端坐着，屋里空荡荡的，似乎有回音在赵天宇的头顶回响，他讨厌这种空空的感觉，能把人逼疯。
　　“我不想听你的胡言乱语了！”赵天宇起身想要离开。
　　“天宇，她来了对不对？”言妥的语言冷冷的，听得赵天宇浑身的汗毛都笔直的竖了起来。
　　“你怎么知道？”
　　“这是你来这里的原因对不对？你担心我见她对不对？你父亲已经告诉我，你来的条件了。”言妥盯着赵天宇的眼睛，看着他刚才的怒火一点一点的消退下去，他接着说，“她与我无缘，我看了，她脸上有迷雾，我看不清她的脸。我不会见她，不是因为你和你爸爸的请求。我想见的人自然可以见到，我不想见的，就是在我面前，也无法得见。”
　　“她没事吧？”赵天宇听着言妥的话里有话，紧张的问，“我看不清的人不多，我无法回答你！”
　　“看不清最好，我不想她因为你的疯言疯语和我一样有着生命不可承受之重，这样活着太累，如果不知道，就不会在乎，就可以肆意妄为，快意人生！”一声叹息从赵天宇的心底发了出来，有时候真的觉得自己崩不住了，可是还是要继续绷着往前走，因为崩不住的结果是，你死我伤！
　　“天宇，人一生变数太大，你可以选择的！我身上聚集了太多的俗世烟火，我可能要离开三年，三年后，我在这里等你，天宇，你会来的！带着留在你身边的人，让他来见我！”言妥闭上了眼睛，嘴里念念有词，“十丈红尘中，一步一回望，是缘是劫是债是孽......”再一看似乎已经沉沉的睡去，赵天宇知道他是让自己离开了。
　　“带着她？留在自己身边的人？”赵天宇苦笑着，疯言疯语，三年后自己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更不知道谁会在自己身边。
　　回到侧厅，一个人也没有，赵来鹏他们早已经离开，赵天宇拖着两条沉重的腿，转到后面。
　　一眼就看到倚着门框拿着手机找信号的柳聆语，齐耳的短发似乎更长了一些，明明26岁的人，看起来还是小时候的样子，除了身高窜了窜，其他基本上没有什么变化，如果把她扔回高中，大概真会有人认为她是高中生。
　　这么多年了，她依旧是让人看过去就能感受到幸福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