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紫微劫》了了君子

7、相遇

　　我便一路把小怀瑜送至凤清庄主宅里。

　　这凤清庄的住处比起崂山县顾宅，实在简陋许多，然而其中家具摆设却要质朴大方不少，粗粗瞧来，倒显得更有意趣。

　　现下顾怀瑾并不在家，家中只有一庄中佃农的妻子，原是被顾怀瑾托付暂且照管小怀瑜的。因小怀瑜走丢，正急得团团转，如今见我将小怀瑜送了回来，大松了口气，忙向我连连道谢。

　　我摆手辞谢，本想就此告辞，然而瞧着小怀瑜紧紧抓住我下衣摆的双手，微微瘪着的小嘴巴，和那双水汪汪甚委屈的双眼，要走的话便又说不出口。想了想，便索性应了小怀瑜的请求，又坐了下来与他讲些小故事。

　　小怀瑜是个极好的听众，见我肯陪他，便十分欢喜地规规矩矩坐在一旁，双手托着腮帮子，一心一意沉在故事里。听到故事激昂时，他便紧握拳头浑身也紧绷；听到故事沉痛时，他便耷拉着肩膀眉眼也伤心；听到故事喜悦时，他便舒展了身体也满脸喜洋洋。他时而忧虑时而兴奋，听个故事竟能出了一身的细汗。

　　我一旁看得好笑，又暗暗心疼。他如此形容，亦是因在顾宅长成，除了他哥哥，便是再找个敢和他温言说话的都难，更遑论与他游戏玩闹。
　　想到此处，我的心又软了一层，便又搜刮记忆，使出浑身解数逗他开心。

　　顾怀瑾回家时已近申时。小怀瑜远远听见门响声，便跳了起来，朝着刚刚入门的顾怀瑾身上扑，扑进哥哥怀中抱着便半晌都不曾撒手。

　　顾怀瑾今日依旧穿了件蓝色常服，因这些日子有些忙碌，显得有几分风尘仆仆，形容却比那前些日子初见时好了许多。原本就十分清秀的眉目多了几分颜色，又生动了许多，显得姿容正好，正是翩翩少年郎?。

　　他刚进得门来，只随他弟弟闹腾，任小怀瑜把他下衣摆抓得皱皱的，也只是笑，笑了会儿方把他身后一个老妈子让了出来，蹲下身子向小怀瑜介绍道，“这位是张妈，以后她便也在宅子里住下来，与我们相伴，也为我们打理些家务，好不好？”
　　小怀瑜歪着脑袋看了看，点了点头，收了手，甚懂礼地微微鞠了个躬，嫩生生问好道，“张妈好。”

　　那张妈本是被雇了到这庄子主宅管家，第一次入这宅院，还有几分拘束。见了顾怀瑾与她交道相处，一直举止有度，行为有礼，心已是松了三分，又瞧了小怀瑜如此玉雪可爱，憨态可掬的模样，心下更是十分欢喜。便搓了搓手，露出了几分原本的爽利性情，大声笑道，“小少爷真是折煞我了。”又瞧了瞧小怀瑜，真心赞道，“小少爷长得真好，又乖巧，真是可人疼呢。”说得小怀瑜默默脸红了一红。

　　顾怀瑾听见张妈夸赞怀瑜，心中也很高兴。又牵了小怀瑜的手，逗道，“你今日一人在宅子，可乖不乖呢？”
　　小怀瑜把红红的脸低了一低，两只手绞在一起，从鼻子里哼哼着道，“大体是乖的，就不乖了一小会儿。”

　　一旁那受托照管小怀瑜的农妇总算攒了空隙插了话，“今日小少爷一人偷出了宅子，还摔了一跤，把我急得不行。还好遇见了一位好心肠的小姑娘，为他治伤，还将他送了回来。”

　　顾怀瑾听了此言，连忙蹲下身子，先将小怀瑜上上下下查看了一番，又细细看了一遍他摔伤之处，见无事，方放下心来。
　　又抬头望见正被那农妇拉过来的我，忙站起身来与我长作了个揖，感激道，“多谢姑娘好心相助。”
　　我忙也回了个礼，温言淡笑，“不必言谢，我亦不过刚巧路过。”
　　小怀瑜站在一旁，小手还紧紧攥着顾怀瑾的衣袖，听着我们说话，还忙不迭地垫着脚尖告诉道，“良姜姐姐可好了，她给小瑜一涂药，小瑜就不痛了。方才又给小瑜讲了好多故事，可好听了。我一会儿都说给哥哥听，好不好？”

　　顾怀瑾摸了摸小怀瑜的脑袋，又微微抬头，眼带感激瞧了瞧我，才又低头对着小怀瑜含笑点了点头。

　　说话间，顾怀瑾又将我请了进宅子，亲自倒了杯茶，与我寒暄道，“姑娘可是医女？”
　　这凤清庄附近并不繁华，常于此出没的，除了宅子里的佃农，便多是上山砍柴的猎户和采药的大夫或医女。顾怀瑾见我随身带药，又将小怀瑜的伤口处理得甚妥帖，便以为我是上山采药的医女。他的推断合情合理，我只好点点头，“正是。”
　　顾怀瑾有些赧然，“今日劳姑娘大半日，误了姑娘采药，在此向姑娘赔礼了。”
　　一旁一直紧紧跟着的小怀瑜听了这话，身子微微紧了些，睁大了眼睛，瞧着我。我忙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安抚道，“我今日本就不是出来采药的。不过因刚刚搬来此处，瞧着此地风景甚好，便四处走走。刚巧遇见小瑜。”又蹲下身子特地对小怀瑜笑道，“倒是多谢小瑜今日陪了我半日。”
　　小怀瑜闻言拿着小手抚了抚自己的胸口，显是松了口气，又高兴地点头大声道，“良姜姐姐不必客气，你明日过来，我再陪你玩。”
　　我含笑点点头。

　　一旁张妈虽是小户人家出身，却生得有些见识，况且年岁大些，经历世情也多些，见这主宅里既无长辈，又无女眷，便揣度着瞧了瞧顾怀瑾的脸色，牵了我的手与我亲切说道，“小少爷这话说得正是。姑娘既住这附近，不防无事便过来走动走动，也过来瞧瞧小少爷。”

　　我不自禁地望了望正立在一旁的顾怀瑾，他一身蓝衣，正长身玉立在一旁，眉眼弯弯，眼神轻轻浅浅，远远近近，便如同水墨画里寥寥勾出的几笔，悠远而卓然。不知怎的，恍惚间四海俱静，我的心突地漏跳了一拍。
　　他亦偷眼瞧了瞧我，微微低了头，声音清淡，双颊却浸出两抹微红来，也诚声道，“姑娘若有空，欢迎随时来凤清庄。”
　　我又点了点头，郑重应了。

　　离了凤清庄，我便立即转道又回了不远处紫微山上的兔子窝里。远远便听到族长又逮了一窝年岁还小的兔子精们，摸着胡须十分郑重地嗟叹，“这紫微山可是个难得的福地洞天。记得三百多年以前，你们还未出生，便曾有一位灵仙来了我们这兔子窝里，要将我们窝里的兔子带去天上修行……”

　　此事这三百年来我听他唠叨过许多遍，早已听得倒背如流，只是此次过来因是有事求他，姿态自然得摆得低些，便只好站在他的洞口处，随着那一众小兔子们，听他把当年之事详详细细又说了一遭。待他终于收获了众位小兔子的欣羡眼神后，又十分得意地踱着八字步在洞里走来走去，“你们年岁还小，自然未曾见过这样的世面。”又高抬着头背着手告诫道，“你们都要勤加修炼，便是再有此类机缘也未可知。”说得一众小兔子们纷纷点头，十分激动地握着小爪子，表达了一番要努力上进的拳拳之心。

　　待一众小兔子带着满腔热情纷纷马不停蹄地赶回自己洞里开始修炼以后，我才得了机会，将方才在外头特地拔的一颗上好的红萝卜给了族长，先赚了两分情面，才揣着一脸笑容地将顾怀瑾，顾怀瑜俩兄弟的故事说了一回。见族长睁大眼睛听得入神，赶紧央道，“那顾怀瑾误以为我是住这附近的医女。所以那张妈问我住处时，我便只好说了此处。”讨好地笑笑，“只是若只有我一个女子，孤身住在此地着实不大像话，请族长为我想个法子，如何能将这谎话能圆了最好。

　　族长修炼了这么些年，求仙的心思早已经慢慢淡了，闲来无事，便只能拖着这群小兔子们听他闲叨叨，想来这样的日子过得太久，便是这漫漫长生也过得有几分无聊。如今听我说了这么一桩大事，就很得他老人家的兴趣。

　　族长在他的兔子洞里踱着方步走了几回，便拿了个主意，兴致勃勃地与我商量，“前日里我和花雕精聊天时他还曾向我抱怨，近年来这紫微山上万事太平，也没什么趣事。便想着寻个机会去往人世一趟，寻些机缘，又害怕一不留心，尘世牵扯过深，反生了魔障。我便去找他要在这紫微山上变化出个村落，寻几个法术高深些的化几个人形。如此既有趣，也不影响修行，想来他必定乐意。”
　　越说越觉得可行，禁不住地自己给自己拍了拍两掌，又道，“花雕精在紫微山上声威甚重，他若点头，便多的是小妖愿意帮你。”又自己点了点头，“这紫微山为防凡世之人误闯，曾经设过几重仙障。也因此这附近的人都觉得此处云蒸雾绕，来的人不多，便是凭空出个村落来，也不怕旁人发现。更遑论他们俩兄弟刚刚搬来，想来对此地四处风土也不怎么熟悉。”

　　说完十分高兴地瞧了瞧我，耳朵一动一动，露出一脸“求表扬”的神情。

　　我赶紧道了谢，又应着他的期待，夸了他许多遭。族长大人才十分得意地踱着方步去寻花雕精了。

　　族长大人人虽啰嗦了些，做事却十分靠谱。我刚刚将半山腰一处空地拾掇出来，又费了许多法力，才变出足够的房子，勉强弄成了个村落模样。族长便又踱着方步行到我的面前，抬着脸得意地和我道，“此事办成了。”顿了顿，又变化出个年曰半百的老人模样，半歪着头问我，“我化作如今这模样，装作你祖父，可好？”

　　我与族长自他还未入修仙之道之时便已相识，数千年来一直懵懵懂懂，都以平辈相称。想当年，那白胡子的半菩提测算我年岁时，我的世界里自是春天里凭空响起了个炸雷，族长的世界里又何尝不是春天里凭空响起了许多炸雷。
　　自那日以后，他便平白无故地生生比我矮了许多辈分。我性子和顺，自不会在他面前摆什么长辈的威仪，然而此事在他幼小的心灵估量着还是留了些许阴影。如今得了机会翻身，他便兴致勃勃要演一回我的祖父。
　　我瞧着他眉梢眼角满得要溢出来的喜气和亮晶晶的双眼，只好艰难点点头，道，“也好。”

　　从此，我便成了这紫微山上一名同祖父相依为命的医女——良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