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治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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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许是近些年紫微山上的日子过得太过平顺，求仙一途又太过渺茫，总有些妖精在漫漫时光里慢慢淡了几分求仙问道的心思，却滋生出了几分演戏的兴致。此事才刚刚透了个风声出去，报名的众妖精就险些将这兔子窝给踏平。最后将族长逼得没法，索性办了个擂台，依了那相亲打擂的规矩，领着一众妖精足足打了三天整的擂，才选出了几十个法力高深些的，又领着他们一一化了人形，三五成群地往半山腰处新建的村落里住了下来。
不多时候，凤清庄里果然便送了拜帖过来，顾怀瑾要带着小怀瑜前来拜访，依礼数要谢谢前些日子我对小怀瑜的相助之恩。
这日，风清云净，碧空如洗。
时下已是清秋，顾怀瑾立在村落前，身着一袭蓝袍，随风摆动，白齿青眉，正是最为翩翩年少时；身旁小怀瑜裹着锦绣白袍，粉嫩嫩的脸庞，透出几分天真烂漫的味道。
进了屋，族长化作的祖父端坐堂上，一旁花雕精和隔壁的山羊婶子化作我的父母模样坐在下首，我陪了末座。
怀瑾牵着怀瑜也坐了。
我们在屋里聊着天，屋外的许多精怪们因觉得新鲜，亦窸窸窣窣了许久。还有几个借着各种由头进来了几遭，借了三回书，又借了四回油盐酱醋，还有五回过来无事可说的，只是问了声好，默默瞧一瞧又默默走了。
倒引得顾怀瑾叹了一回，此处真是民风淳朴，邻里之间相亲相爱得很。
花雕精和山羊婶子尴尬笑了笑。
族长摸了摸鼻子，暗暗拿术法传了声音出去，吩咐众小妖不许再寻事进来，此事才算消停。
这处村落原是我以术法所变，变得其实粗陋，好在族长又出了个绝妙的主意。
自打擂过后，那些未成功守擂的小妖们十分失望，一个一个恹恹的都提不起精神。族长瞧着感同身受，便又领着他们来打理装点这处村落，来消耗他们还未耗尽的精力，也是寻个机会叫他们来参与这桩“趣事”。
这一众小精怪们领了任务，十分用心，先在紫微山上采了许多新鲜的花草放满了路边与屋内的大堂天井，又各自用了术法将自己采的花草绽放到最灿烂的时候。
如今放眼一观，这村落里自有海棠山茶，芙蓉寒兰，草木生发，只觉得纷红骇绿，锦花绣草，欣欣向荣。
怀瑾瞧了一回，啧啧称赞了几遍，“真不愧是医药世家，这花草药植打理得真好。”
小怀瑜亦是挪着小短腿特地跑了过去，嗅了几回花香。
此话一出，旁人还未怎么着，族长一听，便十分嘚瑟了起来，拿着亮晶晶的眼睛偷偷瞟了我几次，动了动耳朵，又露出那副“求表扬”的神情。
族长的性子，一向是有了三分颜色，便要开染坊的。如今受了鼓舞，便越发荡漾起来。领着怀瑾怀瑜俩兄弟在这大堂里走了几遭，一点一点详详细细地将每株植株的名字和习性都讲了一遍。
华国医术虽然精深，却分支甚多，许多支如今已断了根。族长对凡世的医术虽不过知些皮毛，然因在紫微山上活了许多岁月，见识自然不是常人能比。如今得了机会，便拿着此处几株凡世已不多见的药草，聊出几句人间已失传的医术，抚着他刚刚变出来的花白长须，演出一派世外高人的架势，真将顾怀瑾唬得是一愣一愣的。一番话下来，对着族长的目光里已带着星星点点的敬仰之情。
族长显然十分受用于顾怀瑾的敬仰目光，又顺着这目光把自己再夸了一遍，方啧了啧嘴，算是尽了兴。
顾怀瑾恭身立在一旁，只以为自己有幸遇见了位不世出的高人，在一旁踌躇了半晌，道，“凤清庄离此处不远，只因地处偏僻了些，没有什么大夫。村民们得了病痛，便只好走上好些里地去往山脚下小镇的医馆里看病。”顿了顿，又斟酌着道，“先生既有这样出神入化的医术，可否愿意去往凤清庄里开馆长住。”又补充道，“先生若有资费上的要求，只管与怀瑾说。”说话间礼数周到，亦有分寸，有几分少年老成之感。
族长听了此话，愣了一愣。方才牛皮吹得倒是十分痛快，却没料到这么快便要现形，不觉十分为难。只好摸摸鼻子，半晌也不说话，只偷偷拿着眼睛看我。
我在一旁听着，早被他气得没了脾气，如今被逼上梁山，只好先点点头，示意我愿意帮忙。
族长见我同意，便又兴奋起来，捻着他新变幻出来的那几缕长须，继续以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笑道，“老朽如今年岁大了，住惯了此处，便懒得再搬动。这凤清庄若需要大夫，我可以让良姜去住着。”说着指了指我，还不忘再拐着弯儿又夸了自己一次，“你放心，她医术得我真传，绝不逊色于我。”
怀瑾听了族长此言，看着我的目光中亦带了几分星星点点的敬仰之情。我瞧着他的目光，没了法子，只好挺了挺胸膛，努力做出一副族长说得对的模样。
此事便这么糊里糊涂定了下来。
在天上住了许多年以后，我慢慢以为，这修仙一途，诚然是个正途，却也并非唯一一途。
众生百态，指的便是各人自有各人的缘法，各妖亦自有各妖的妄念。
若你求的是修身治国平天下，便该学习格物，致知，诚意，正心；
若你求的是鲜衣怒马，快剑江湖，便必须得挨过那些枯燥无味的反复练习与磨练；
若你求的是有朝一日，得登大道，便只能勤勉修行修仙术法；
若你求的是一颗真心，便需得拿自己一颗真心来换；
而我，求的，却是自在。
在天上住的这许多年里，我认识了许多神仙，也瞧着各路神仙过着的这漫漫长生，诚然自在，但也不以为比我在紫微山上的生活自在多少。于是，自我习得洞悉之法以后，便开始陆陆续续地下凡游历。而这在人世间的这许多年里，又以为许多人间学问，洞明世事有趣得紧，也下过几番功夫研习。而这杏林医术，我亦曾略有涉猎。
所幸凤清庄人丁并不很多，患病的便更少。我这些微医术，还能勉强应付。但也确是遇过几次疑难杂症的。
这位疑难杂症却不是凤清庄的人，而是张妈的相公。张妈一家本住在凤清庄所在山下的一个小镇里，因家中没有田地，张妈的相公便也去了邻乡的一个庄子里打工，却赶巧撞上了邻乡爆发了一场疫病。
未免染了疫病，他便与许多一同出外打工的同乡一同，早早躲回了自己家中。却没料到，回来没几日，他便开始头晕发热，请了大夫看过才知，他原来早已被感染，只是在邻乡时还未发出来。
为了此事，张妈急得不行，整日整日在家中哭得撕心裂肺。我瞧着他们实在可怜，便偷偷查了张妈的相公的命数，发现他其实命不该绝，便索性弄了些不大打紧的灵丹妙药，帮他躲过了这番劫数，救了他的性命。为了此事，我在此间方寸之地，亦挣出了个杏林春暖的名头。
顾怀瑾原来见我年幼，还有几分惴惴的意思，经此一事，他方诚心信了族长之言，以为我确实是个了不得的杏林高手。
我在这凤清庄的住处，离怀瑾怀瑜的住处很近，出了门，拐个弯便是顾家。
顾怀瑾来找我的时候，我正窝在房里拿着前日里偷偷潜往市集掏来的一本郑生写的话本子看得入迷。这华朝的话本子界里，有几位赫赫有名的著书人，然而我最爱的却是这位郑生。郑生出话本子的数量其实很低，但质量极高。郑生只爱写些传奇志异，鬼狐精怪的故事，因他的笔力十分浑厚，情感十分真挚，所以写的话本子流传度十分广。
我好容易等着他新的话本子出来，便急急忙忙地买了回来，细细研读。
正读得入神，顾怀瑾在外敲门，我只好暂且弃了话本子，起身将他迎入大堂。
他找我果然是为了小怀瑜的病情。小怀瑜自幼时发烧被延误就医之后，懂事得就比同龄人慢许多，平常交流也比旁人要费力几分。顾怀瑾为此很是忧心，一直在留心各处的杏林高手，想要为小怀瑜医治。如今好容易肯定了我的医术，便再也不愿耽搁，连忙求上门来。
其实这些日子，我与小怀瑜玩闹的时候，已经暗自想过许多法子替他诊治，只可惜大多都收效甚微。
好在小怀瑜福运颇佳，被我误打误撞摸出了个门道。
那日我本是想要探测他的经脉，便将灵气流转过他的奇经八脉，却机缘巧合之间用灵气洗刷疏通了一回他的经脉堵塞之地，却惊喜地发现此法竟能让小怀瑜的境况有了些微好转。又试了几次，才敢确定，我若每日里都用灵气为他疏导，小怀瑜的灵智竟是能治愈的。
如今顾怀瑾问起，我其实已胸有成竹，便只等着听他将当年一事细细说了一遍，又把大夫曾经开过的单子的抄录一一拿给我看。我“研究”了半晌，方才能告诉他，“你弟弟的病，并非不可救治，只是需精心调理，所需时日甚长。”
顾怀瑾只怕为此事已经碰了许多壁，开言之前其实已经做好了在此再碰一次壁的打算。听我此言，竟是呆愣了半晌，才小心问我，“良姜姑娘此言，能有几分把握？”问的时候，声音都是抖的。还未待我回答，又自己急急补充道，“便是，便是只有一分希望也不打紧的。若能有一分希望，我也要拼了全力试一试的。”说的时候，眼睛望定我，好像我嘴里即将吐出的那句回答，便能左右他人生的所有喜怒哀乐。
我心中默默叹了一叹，柔了声音告诉他，“我虽不敢说万全把握，但八|九成希望也还是有的。”
顾怀瑾顿了顿，反复点了点头，“那真是再好不过，再好不过。”说着，眼睛里沁了几滴水珠，唇角却是笑着的，“我一直想，一直想，当年，我如果跑得再快一点，叫的声音再大一点，怀瑜是不是，是不是便不是今日这个模样。”嘴角又弯了弯，“他若能好，真是，再好不过。”说话间竟已是颠三倒四，哪里还能看出他平日里平稳自持的模样。
我瞧着他，想起当年在三生镜里看过的因果。那年他不过十一二岁，为救自己的胞弟，数九寒天的夜里一身单衣生生跑着横跨过小半个城池，到了舅舅家，衣衫已经汗透，嗓子都跑得嘶哑了，还用尽了最后的气力挣扎着一下一下地撞门。我无法想象如何能再跑快一点，也不能知道怎样能再大声一些。只是闭着眼睛也能想起的，是当年他听到大夫摇摇头时，告诉他小怀瑜智力上可能的缺陷时，我所听到的，他成长的声音。
成长对于大多数人而言其实是一件好事。而他的成长，我听见的，却是灵魂撕裂拔节的声音。
我终究没有忍住，轻轻握住他的手，像哄孩子那样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小声地安慰，“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治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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