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第 2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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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浦城报》的记者写道：『隔着一条马路，能看到对面的日军进出。两百多名海军陆战队员进入日本学校驻扎之后，门外仍留守了四五十名日兵，三挺机关枪黑洞洞的枪管对着我们……及至下午，又有五辆铁甲车和三十几辆马达自由车抵达日军司令部，门外亦是四挺机关枪……据讯，日侨正陆续撤出该区域……』
浦城民众对血流成河的场面并不算陌生，能歌舞升平不闻世事的从来只是租界区而已。不过三四年前，输给北伐革命军的军阀败走前还曾在旧城区大开杀戒，将一颗颗百姓的人头高高吊挂在电线杆上，血沿着杆子蜿蜒而下，惨不忍睹。
现在戍卫城市的部队正是当年击溃军阀的国民第十九路军，之前在江西剿匪，沈阳事变之后全军回防浦城。第十九路军是有“铁军”之称，可看日本舰船咫尺之遥，临江的居民还是倍感仓皇，打好了包袱，随时准备拖家带口逃离前线。
照宁自然已经又被勒令不许离开租界区，而谈峻时自己倒愈发忙起来，一大清早就坐着阿东的车离了家，有时更深露重了方才回来。
因怕政府不战而退、使浦城落入混乱割裂一蹶不振的状态，浦城的实业界、新闻界、金融界、宁波帮广东帮苏北帮、甚至青帮红帮的大佬们自发集会，筹建了浦城市民地方维持会，首要目的是从粮食储备、物价稳定和治安等各方面保证战时浦城可正常运作，其次尽全力支援前线战士奋勇杀敌。
维持会里细分了总务、供应、会计、运输、调查、卫生、遣送等七股，谈峻时与业内同仁自发担当起会计组的工作，统计全市存粮、计算挤兑风潮涉及的银元储备、计算前线将士每日需要的钱粮。其他几科人员也都绷着一根弦，通宵达旦，为战争可能带来的各种突发事件作预案。
英美法租界亦宣布进入警戒状态。
全城的气氛日益凝重，一触即发。
直至一月二十八日晚。
照宁从出生起也经历过战争，只不过军阀对掐的主战场大多在于郊外，城里一点声响都听不到，可这天晚上他头一回隐隐听到了远处的炮声。
第二天，街上报童大声喊着“十九路军血战！快来看快来买啦！号外号外！半夜出的号外！”
不用他喊，路人也在斗鸡一样伸长脖子伸长手抢着买，铜板跌在地上叮当响。急不可耐拿到手里上下快速扫视，激动而欣慰，把报纸拍得唰唰响：“铁军争气的！争气的呀！不愧是铁军呀！”
照宁也赶紧钻进去抢，边抢边问：“怎么了怎么了？是我们赢了吗？”
旁边的老头看了他一眼，果然还是个孩子，啧啧两声，拿着报纸走开了。
照宁皱着眉头看报道，总体来说是英勇奋战，战局胶着，各有死伤，胜负未分。
照宁回到家找了一圈，谈峻时已经又出门去了，于是懵懵懂懂地找妈：“为什么还没赢，买报纸的人就都叫好啊？”
谈太太也看了儿子一眼，果然还是个孩子，摸摸他的头，不知道要不要说实话——肯打就很好了啊！
不要说民众叫好，连日军都有点傻眼。他们的步兵跟在开道开火的铁甲车后面，几乎是大摇大摆的，一点都没有弯腰隐蔽的意思，好像参加雄壮阅兵似的。直到黑夜里对面几颗子弹曳出一道道火线、身前惨叫着倒下几个同僚，他们才意识到中国军队里也有不是只挨打不还手的。此后才和中国士兵一样找掩体、匍匐还击。战事愈烈。
然而无论十九军如何英勇，在自己的土地上、城市里打巷战，最苦的定然还是中方。一夜之间，附近的居民要么失去家园变成难民，要么直接无辜死于炮火。
谈太太遥遥瞥到报上的废墟照片，就不忍地闭了闭眼，随后拿过来细看。
报道是记者连夜写出来的，笔触文风比较积极振奋，除了战场照片，还附了一张十九军某参谋官下令时的侧影，棱角分明，最后有一段他在战前接受过采访的一段话：
『在现代之中国，我们别的都不如人家，只有“光荣的死”的机会比别人多！我们不怕死，我们只怕穿着军装上街时被民众质问为何不去打倭寇！我们都有决心去成为“光荣的死”的队伍的一个！』
谈太太倏地就酸了眼眶。
而这篇报道的作者此时正歪在报馆的沙发里，眼上敷着热毛巾。
他的同事们都拿着稿子奔来走去，一刻不停，经过他身边时候还能闻到他大衣上一股硝烟的味道，顺口问：“你干吗不回去休息啊？你不累啊？”
他声音都是哑的，很是疲倦：“我倒是想睡……耳朵里都是声音，轰隆隆砰砰响，倒也倒不出去。呆在报馆听听正常声音反而安心点。”
仅一夜，他已能分辨各种武器的声音。清亮的是高射炮、散兵线的是步|枪、连续的是机关枪、低沉的是铁甲车前进。
还有士兵的呐喊，平民的哭叫。
一闭上眼睛，这些声音就在耳边响起。
那个旅长的回答他其实删了一句，他说，我知道我们注定是要失败的。可我们要敌人付出两倍的牺牲。
他焐在毛巾下的眼眶那么红，只是没人能看到。
不论记者们的实际心情多复杂，他们的报道在民众间引起的反响是极其热烈正面的，谈峻时他们的会计科忽然就这么新增了一项工作：记录接收市民的自发捐赠。
几天内，在没有任何宣传的情况下，市民自发捐献金额猛然就达到了五万元，其中包括外籍人士的两千余元。
物资方面更是报纸刚刊出一项需求，接待处门口立马堆得满街满巷，从棉衣棉被、汽车卡车、甚至到水泥钢筋沙袋和通讯器材。
照宁恰巧骑着他的小自行车从外面回来，经过接待处就看到那边水泄不通的，一问才知道原来都是捐东西的。他踩风火轮一样骑回家，果然看到隔壁邻居也在往外运东西，其中还有他打小就看不太上的一个小弱鸡同学的身影。照宁一扭头一停车，冲上楼把楼梯踩得嗵嗵响，咋咋呼呼：“妈妈！我们捐过东西了吗？”
谈太太看儿子大冬天也是一脑门子汗，一边给他解围巾一边回答：“捐过了呀，爸爸捐了一千块，刚才阿东也把我们家多余的棉被给拉过去了。”
照宁尿急一样跺着地板：“怎么不叫我呢！怎么不等我回来！我也要捐！”
谈太太扯着那根围巾感觉自己像拽着一条乱蹦的狗：“别闹别闹，哎，本来就算我们全家一起捐的啊！你有什么能捐啊？”
照宁急赤白脸地低头盘算着自己的资产，可惜零花钱是一分都没存下来。于是又抓过昨天的报纸，小手指头逐条点着核对，终于找到了一根救命稻草：“脚踏车！妈妈！他们要脚踏车的！”
谈太太默默转头看了一眼门外那辆比童车大不了多少的自行车，觉得十分发噱，无法想象士兵们骑着童车的样子，于是顺势道：“好呀，那你去捐吧，不过这是路卡的爸爸妈妈送给你的礼物，你回头要跟他们打招呼哦！”
照宁敷衍地点着头，兴冲冲地抓起车钥匙就又冲了出去。
这么往返晚了十多分钟，接待处门口已经更是堆积如山了，照宁一个小人推着一辆小车，灵活地在物资间穿梭，逮着门卫大叔不放：“阿叔阿叔！我要捐脚踏车！放在哪里？”
大叔看了眼他手里的大童车，哽了一下，指了指一侧弄堂里挤作铁马山河的自行车堆：“不用啦！小阿弟你看看！脚踏车都已经多得可以给他们通讯连一个人分两辆了！今天晚报已经写了不需要脚踏车了。小阿弟谢谢侬哦！快点回去吃晚饭吧！”
就这么耽搁了三五分钟，另一半捐棉被捐棉衣的已经又排队排到小马路上站不下了，招呼工作人员快点来接收。大叔拍拍照宁的肩膀，转头就忙乎去了，照宁“哎哎”着伸手捞人、抓了一把没抓到，站在原地十分失落。
照宁买了张晚报边看边慢慢推着车回去，果然在战时专版的物资需求栏里看到粗体加黑强调了在市民热心捐赠下，数类物资已经极其充裕，无需再捐。
照宁皱着小脸，转眼去看仍然急需的物资栏：『由于日寇有空军优势，我军白天在吴淞战地上，炊烟升起便遭轰炸，将士们生火做饭极其不便。因此维持会虽已提供足够的大米，但可能仍需便携的熟食。』
便携的熟食是什么呢？照宁把自己爱吃的东西掰着手指数了个遍。
于是谈太太又看到儿子像一枚炮弹一样冲回来：“妈妈我们包粽子吧妈妈！！！”
他说风就是雨的，天都黑了，一定要包粽子，谈太太不打算理他，觉得买些罐头送去也不错。李妈却比谈太太还要宠照宁，出门寻摸了一圈还真在大冬天搞来了粽叶。照宁兴奋得跳脚，可惜绣花枕头一包草，煞有介事地学包粽子，却是一边包一边漏，糯米粒子撒一地不说，还搞裂了几张珍贵的粽叶，被燕姝十分嫌弃地驱逐了。
他蹲在旁边还不识相，贼忒兮兮地给自己找理由：“因为我是男的呀，所以包不来。”
燕姝眼睛也不瞥他：“你不管是男的女的，都只会吃。”
照宁十分不服气，奈何手上功夫的确很糟糕，只好蹲在旁边读报给大家听，以示自己也是有作用的。
报道里说，因为物资之多已经超过了维持会的运输力量，于是市民自发组织了运输队伍到前线慰问。学生团、妇女团轮番上阵，送上物资，祈愿战士平安珍重。
许多士兵大概第一次面对这样的待遇，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磕磕绊绊地表决心，笨拙得可敬可爱。
前线的长官表示万分惭愧：『此次战绩平平，却获民众宠爱推崇至此，可见我中华积弱受辱已久，仿佛军人肯上战场、肯厮杀，民众便已心满意足，此实为我军人之耻。感念民众厚爱，只解沙场为国死，何须马革裹尸还。』
谈太太听得叹了口气，这位军官倒也坦诚，说得鞭辟入里。不说沈阳事变退缩成这样，平日里国人也习惯低人一等的角色，因此这一回铁军英勇到光着膀子冲锋至死、被炮弹埋到废墟下爬出来再战，真是让无数国人感动泪流了。若是在一个月前，都无法让人相信是一支中国军队的事迹。
照宁忽然受到了启发：“我可以给他们写字条！塞在粽子里！这样他们拆开粽子的时候会收到小惊喜！大家都喜欢听表扬的对不对？”
说干就干，照宁开始在小纸条上写小学生作文和口号，说我和同学还有爸爸妈妈都觉得你们很厉害、铁军威武铁军必胜之类……十分没有文采，字也相当童稚，但谈太太在一旁看着他一张张小心翼翼夹塞进粽叶里时，还是有种莫名的感动。
蒸得香喷喷以后，李妈熟练地把粽子缠成一串，放在篮子里，照宁又开开心心地骑车送了过去。这回经过邻居小弱鸡面前的时候他可以趾高气扬了，没人问他，也自己解释说：“我去送脚踏车，他们已经不要了，所以我们又做了粽子送过去！我还在粽子里藏了小纸条！”
邻居大叔有点茫然，随口赞道：“照宁真是个好孩子。”
照宁便愈发得意，叮叮当地打着车铃，像个报童一样吆喝着送粽子去了。
过了两天报纸果然又让大家缓缓食物捐赠，因为粽子、年糕、炒米、牛奶、罐头、甚至红烧肉都已经盆满钵满了。
一条报道还写了个细节，说官兵还有从粽子里吃到小朋友写的鼓舞宣言，十分感动。
这下可把照宁高兴坏了，蹦得像个二踢脚鞭炮，感觉地板都快被他蹦穿了他还没兴奋够，抓着报纸骑车去维持会找爸爸。
会计组里一多半都认识照宁，扬声道：“峻时，你家儿子找你来了。”
谈峻时一抬头就看到两个火红的围巾绒毛球球跳跃着扑过来，下一秒一只小猴子就扎怀里了，大腿骨一沉，叫声刺穿耳膜：“爸爸爸爸爸爸！报纸写我了！！！”
挥舞的报纸拍了谈峻时一脸：“你看这个！这个粽子字条是我写的！我写的！”
谈峻时这阵子都是天没亮出门，月上中天才回家，看到的都是一双儿女的睡颜，好多天没和儿子说上话，这时候牢牢抱着儿子，心里软乎乎热火火，一目十行地看了报道，更觉眼眶一酸，用力亲了好几下：“好儿子！”
照宁被胡茬刺得直笑，呼撸着爸爸的下巴：“所以我们会打赢吗？”
谈峻时笑容一滞，看着儿子满怀期待的眼神，勉强笑道：“会尽力的！”
照宁便很满足地笑开了。
谈峻时看看儿子，又看看记录在册的捐款捐物数字，心里又骄傲又酸楚。
他要怎么跟儿子解释，这是一场纯粹为战而战、而非为胜而战的搏斗呢。
他这几天也是感慨良多，中国人向来被嘲作一盘散沙，地域之争，门户之见，为一点蝇头小利就能斗成乌眼鸡，可这几天大敌当前，帮派之间、各地同乡会之间、各行各业之间，其精诚合作之志真是前所未有。
大佬们垫付军费军饷十万元、商会约束会员严禁哄抬战时物价、金融界小心应对挤兑银元风潮、知名人物联名上书南京政府，迭电恳请派遣援军。
普通民众则热切参与到扑灭硝烟火灾、收容难民、救治伤兵、甚至捉拿汉奸的行动中来。
在民心、物价、战斗物资供给上，浦城之战，展现了各阶层市民自发组织下惊人的稳定和能量。
开战五天后，曾号称四小时内拿下浦城华界的日军总指挥因战斗不力，被撤职调回日本。随后日方不断增兵。
由于国军缺乏空中支援，一旦日军摸索出飞机轰炸开路的套路，十九路军就变得非常被动，只能白天避战、夜间奇袭。如此消极挨打几天后，十九路军敢死队又潜水炸伤日军旗舰“出云号”，震动日本朝野。
战局瞬息万变，哪怕许多浦城人、乃至全国中外人士预知了必不能胜的结局，每天听报童喊出第一声新闻时仍存着一丝念想，希望又多歼灭了几个鬼子，又抢回了一些失地，又出现什么奇迹。
二月下旬，日军第三次大规模增兵。
孩子们也不傻，从大人的反应里他们似乎渐渐明白了什么。照宁每次问出“我们能赢吗”时的口吻越来越不确定，眼神也越来越惶然。
他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那么悲观，可悲观的同时又那么奋勇那么雀跃，好像在拼尽全力投入一场必胜的战斗。
自己还能做什么呢？他用一个月，已经学会怎么包粽子了，可是，似乎战争已经快要结束了，将士们也不再需要他的粽子了。
到三月初，一切尘埃落定。
外交谈判的结果令所有人愤怒心碎，在不算糟的战局基础上，政府签下一个十分退让的协定。
纵使那位旅长预料过此战终将落败，却大约并没有料到奋战换来这样的彻底妥协。
民间沉默不已。
战争的几个月里，浦城民众捐款共二十七万六千元。
而令人意外的是，战后一年内，捐款金额仍不断上升，直至维持会宣布停止接纳捐款时，数字已累计达九十三万一千元。善款半数用于慰劳将士，半数用于救济难民。
大概这是普通民众在沉默中，唯一能表达自己决绝心意的方式。
照宁郁郁地看着报纸上铺天盖地废墟遗体的照片，视线落在一张被炸毁的搪瓷厂照片上，白色的搪瓷盆碗残片在黑色的焦土里碎溅一地，他忽然就想起了前年夏天在河浜里玩耍时认识的阿发，那个最大梦想就是去搪瓷厂当学徒的男孩，不知道如今是否还活着。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 2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