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杉》府小吏

28、请你原谅我，何策

　　我目送她走进山秀谷，然后走到公交车站牌研究如何坐车去吃肯德基。我猜不透她约我的用意，我们两人的联系本来经过舒果这一纽带，如今舒果消失不见，我和她就像身处在大河两岸的两人，彼此已没有了交流的通道。

　　吃肯德基的时间里我依旧对这个问题念念不忘，以至于差点把鸡骨头卡在喉咙里。肯德基果然已不复小时候那般的魅力，店内也多了不少仅仅是为了打发晚餐而来的上班族。

　　回到寝室我开始洗澡，水流冲走了日光粘附在皮肤上的暴躁，我待待立在莲蓬头下继续考虑米莹莹约我的原因。既然我们的联系是通过作为中间纽带的舒果，那么这次重新的联系也就意味着其中有着舒果的作用。想到这里，我感觉到全身的血液都上升到了头部，一种晕眩感如滔天巨浪般袭了过来。我伸手扶住墙，努力调整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等我恢复了正常的神智，双手的手指已经在水中泡胀。

　　在床上躺下，我重新思考其中的关系。若是真如刚才所想，那么米莹莹约我的原因一定是与舒果有关。如今还不能简单的认为舒果回来了，这次相约说不定仅仅是出于米莹莹个人的行为，但明日相见所谈的内容必定和舒果有关。想到这里，我恨不得有谁快点把这个夜晚偷走。我告诉自己快点睡着，但睡意却迟迟不肯出现。我打开电脑给自己找了一张深度睡眠的专辑，然后戴上耳机。音乐缓缓流淌，但睡意依旧对我不闻不问。好歹睡过去的时候已经是凌晨，睁开眼醒来时却还不到六点。

　　我懊恼地从床上爬起，穿好衣裤后走到学校操场开始跑步。沿着塑胶跑道慢跑了三圈，心中的懊恼开始平复下来。我在椅子上休息了五分钟，再跑了两圈，然后去学校食堂吃早餐，吃完后走回到操场看其他人晨跑。晨跑算不上讨人喜欢的运动，过程枯燥而辛苦，也不像其他运动能让人产生一种满足感，一般人实在难能在其中挖掘到任何乐趣。此时操场上仅有不足十人在绕着跑道在向前奔跑。我盯着一个穿着蓝色T恤和运动短裤的女生，她的胸部和臀部随着跑步的节奏摇摆着，看她跑完完整的一圈，我转身走向图书馆。

　　整个早晨我坐在图书馆里看书，看虽说是在看，但书的内容一个字也没往脑子里去。好不容易挨到了十点半，我回到寝室开始洗澡。十一点半时我给小鳄喂了食，看着它把小块的鱼肉如数吞进肚中。

　　在食堂解决了午饭后时钟指向十二点，我在学校厕所的镜子前审视了下自己，在小卖部买了盒薄荷糖，走出校门。

　　来到山秀谷时离一点还差五分钟，我在门前徘徊了一会儿，米莹莹穿着一件单侧无袖的黑白相间T恤从街口一路小跑过来。

　　“我迟到了么？”她跑我面前弯着上身边喘息边问。

　　我看了眼时间，“晚了三分钟。”

　　“抱歉抱歉，出门的时候忘带了东西，又回去拿了趟。”

　　“不过三分钟罢了，若是四舍五入，等于没迟到。”

　　“本来打定主意要比你先到的。”米莹莹直起上身，拉了拉仅有一侧的袖子，“我们喝点什么吧？”

　　“这里？”我指了指两人身后的山秀谷。

　　“不，不。”她摇头，“找个其他的地方，可有推荐？”

　　我想起第一次和舒果约会时去的那家咖啡店，于是提议说：“喝咖啡如何？”

　　“好呀。怎样过去？”

　　“打车吧。”

　　“没有公交可以坐？”

　　我想了想，“有是有，不过要换车。”

　　米莹莹低头沉思了下，“算起来价格差不多，那就打车吧。”

　　我在路边拦了一辆计程车，十余分钟后来到了位于新城区的那家咖啡馆。正值午后，咖啡馆里人少的可怜，只有一个衣冠楚楚白领模样的青年男子在啜咖啡和一个披着运动衫的女子对着手提电脑打字。

　　我们两人各要了杯咖啡，然后面对面坐了下来。我静坐着等待米莹莹开口，是她约的我，还是由她打开话匣比较合适。

　　“暑假过得如何？你没回家对吧？”她把双手手掌按在桌面上，微微前倾着脑袋问我。

　　客套话，我心中暗自定义，不过还是得回答，“找了份手机卖场的工作，所以就不回去了，这么热的天回去也无事可做。”

　　“这样啊，卖手机有钱赚吗？”

　　“每天的工资够看一场电影。”我说，“打发暑假时光罢了，若是待在寝室能闲出病来。”

　　“那倒是，要是我的话也必定找件事情去忙活。买手机的都是些什么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呢？我调出暑期手机卖场的回忆，回想顾客的脸，“什么样人都有，因为我主要负责中低档的手机，所以顾客大多是年纪较大的人和一些外来务工人员。”

　　“没有高中生？”她问。

　　服务员端来咖啡，话题被迫暂停，我们各自接过咖啡，对服务员说一声谢谢。

　　“很少。”我一面用咖啡匙转动咖啡液面一边继续接上话题，“当然顾客中也有初中生高中生，和家长一同进来挑选手机，不过他们大多会选比较高档的型号，毕竟有父母在一旁。”

　　米莹莹若有所思般点了点头，“有道理。那么有老年人来买么？”

　　我不知道她为何抓着手机这一话题不肯松手，“有进来看看的，老年人对于电子产品的接受能力有限。但是有不少人来买手机时会说是给父母亲用，对于手机的要求就是屏幕要大，声音要响，操作系统不能复杂。”

　　“有道理有道理。”她脸上显现出兴奋的神情，“我对山秀谷那份工作已经干厌啦，正在想换份什么工作才好，听起来去卖手机相当有趣嘛。”我不啃声，心想这个话题应该能就此打住。“何策呀，你说是手机销售员好呢？还是去超市做电器的销售员？”

　　我想了想电器销售员的样子，脑子没能给出一个具体的概念，“两个都差不多吧。”

　　“那和朋友一起去夜市摆地摊呢？”

　　“听起来还是这个比较有吸引力。”我望着米莹莹的脸，莫非她找我出来就是为了闲扯这些？”

　　“我也那么觉得。”她喝了一口咖啡，然后把咖啡匙叼在嘴里，“摆地摊的话你说是卖什么好？”

　　“不知道。”我不耐烦地说，说完后觉得态度不该如此，于是补说道：“这得取决于你能拿到什么货源。”

　　米莹莹停止了开口，笑眯眯地看着我，半分钟后咧开嘴角说：“刚才你生气了。”被她说穿我有点不好意思，低头喝了浅浅咂了口咖啡，露出抱歉的神情。“好啦，不逗你玩了。不过还要问你一个问题。”我抬起眼睛看着她。“你可喜欢舒果？”

　　“喜欢。”我平静地回答道。

　　米莹莹露出满意的神情，“你们可上床过？”

　　“没有。”我依旧语调平静。

　　她盯着我的眼睛看了一会儿，随后点点头，从身边的包中掏出了一个信封递到我面前。我伸手去拿，她又把手缩了回去。“事先说明，我并不知道她的下落，看完信后别在我身上白下功夫。唯一瞒着你的就是她在消失前曾给我电话，说若给我寄来信的话，让我转交给你。明白吗？”

　　“明白。”我说。

　　米莹莹重新把拿着信的手伸到我面前，我接过信向邮戳看去，发现根本没有邮戳，甚至连邮票都没有。舒果应该还在廖市。

　　“信是在一日早晨被塞进门缝的。”米莹莹没等我提问就做出了回答。

　　我点点头，小心翼翼拆开信封，展开被折成了四折的信纸。“内容看过？”我问她。

　　她犹豫了两秒，回答说：“看过。”再过了两秒，又说：“抱歉。”

　　我把信纸放在桌上压了压，喝了口咖啡，努力控制住微微颤抖的双腿，开始读信。

　　何策：

　　离开之后我就一直想给你写信，但是每次一动笔我就告诉自己需要再等等，等时间再过去一些。只有时间才能告诉我自己究竟想和你说些什么，所以我耐下心来，认真过着一个人的生活。
　　虽说是我自己的生活，但我想在信中和你分享，唯独想和你分享。

　　离开你之后我独自一人出去旅行，春末夏初正是适合旅行的季节。这是第一次一个人正经地去旅行。我去户外用品店买了一个四十升的背包，买了慢车的车票。火车从廖市车站开出的时候内心有着一种淡淡的忧伤，不过好在有沿路的风景轻轻地抚慰着我。我在一个小站下了车，然后住在火车站边上很便宜的招待所中。我漫无目的的游逛在街头，看着人们在暮色中匆匆地踏着自行车回家。

　　小镇脏兮兮的，街上像是十年没有人扫过一般，不过小镇的牛肉面味道相当好。我一面吃着牛肉面一边望着脏脏的街道，那种感觉实在是奇异。我在小镇中待了两日，然后在半夜坐上一班火车。

　　火车枯吃枯吃地跑着，我和邻座的一个中年男子闲聊打发时间。他人很好，拿出橙子用小刀剥去皮后给我吃。他告诉我他刚刚离婚，把所有的财产留给了前妻和他们的儿子，现在正要去另一个城市找另一个比他小十岁的女人。他跟我讲自己和儿子的趣事，又跟我讲他和那个比他小十岁的女人第一次约会的情形。他在下车时把剩下的三个橙子和小刀留给了我。橙子我吃了，小刀我原本想保留着，但是在回来时丢在了一家旅馆中，实在是可惜。

　　我到达下一站后找了一家青年旅舍。在青年旅舍中我遇见了好些奇奇怪怪的人，特别是一个把胡子编成小辫的男的。他还不到三十岁，画画为生。他总是在青年旅舍的后院里支着画板画画，不过画得东西我根本看不懂。当他知道我是第一次来这个城市后就非得拉着我去逛街。我们在大街小巷游荡，他总是边走路边唱歌，都是我没听过的歌。逛累了他带我吃饭，然后说想去看小学生放学。于是我们两人站在一个小学门口，看着放学的小学生挂着红领巾从校门口结伴出来。有些自己回家，也有不少被家长接走。傍晚的时候我们去爬山，到了山顶后我们一边看城市的夜景一边啃从山脚小贩中买来的玉米。

　　我在青年旅舍住了一周，和不同的人搭伴去了所有叫得出名字的不收门票的景点，然后买了去下一个城市的火车票。临别的时候那个画家送了我一本凯鲁亚克的小说《在路上》。坐火车无事可做的时候我就读那本小说，但是有趣的内容实在少的可怜，而且乱七八糟出来那么多人名，总让我搞不清谁是谁。整趟旅行我只看完了半本，再也看不下去。

　　接下去我又去了两个城市，不过都没有久待。在向下一个目的地进发的途中我认识了一个农村的姑娘，于是一时兴起提前下车，和她一同去了她家。我在她家住了一周，和她一起做菜做饭。她家有一条瘦瘦的黄狗，看起来总是呆呆的，但是却能抓老鼠。先前我听那姑娘说时还不相信，但有一天下午那条黄狗叼着一只肥嘟嘟的老鼠走到我面前，还频频的摇尾巴，那神情像是在邀功似的。

　　好了，应该打住了。若是再这么写下去哪怕是你这么好性子的人也会觉得啰嗦了吧。

　　抱歉，现在还不能和你见面，信的一开头已经说过了，还需要等时间过去一些。写到最后才发现还没有向你问好，我实在是有点自私的过分。

　　请你原谅我，何策。

　　舒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