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霁和 ...
-
明曦背了个小包袱，安静地跟着朝离站在云上。
飞高的那一瞬，她的脑海中突然就掠过第一次飞上天空的画面。彼时的天空和现在一样，清清亮亮的蓝；云朵在脚下铺展，是纯纯净净的白。那时她头顶青天，俯瞰大地，连父王和母后也仰头看着她，头一回感受到自己的渺小。
飘飘云水，芸芸众生，风在耳边呼啸而过，久违了两千年的景象重回视野。明曦眨眨眼，竟有浅浅鼻酸。
朝离觉得身后的她异乎寻常的平静，不禁问道：“坦坦，这么高，你不怕吗？你不怕我拐了你？你就这么相信我？”
明曦轻笑一声：“不会有哪个坏人在干坏事之前还要讲出来的。再说了，你拐我，并不能得到什么好处。”
朝离把头稍稍转过一点角度，眼角的余光刚好能看到她：“你……”
“所以你现在打算带我去往何处？”明曦问。
“去一趟潇灵山，找我师父，看看他有没有什么办法解决你手腕上那颗痣的问题。”
明曦沉了嗓音：“潇灵山霁和，无人不晓。你竟然是他的徒弟。”离开江湖不过区区两千年，霁和竟然都开始收徒了。
“一身技艺全靠师父悉心教导。你不用怕，我师父不凶也不严肃。”
“我有什么好怕的，朝离，你为什么总觉得我怕这怕那的，怕飞，怕被骗，怕你的师父，我可是……”
向前疾驰的云朵硬生生停下，朝离转过身来。
明曦知道自己差点说漏嘴了，结结巴巴地解释：“我、我就是个普通的卖茶的，虽然……没见过什、什么大世面，但我就是、就是不怕。”
朝离懒得继续追问，因为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有价值的答案。虽然她的身份存疑，但是体内就那么一点点仙气，连一丝灵力都没有，谅她暂时也掀不起什么大风大浪。
而且，那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让他对她怎么也怀疑不起来。
他转身继续施展腾云术向潇灵山飞去。
明曦悄悄地叹口气，窝在小茶摊太久了，不常用脑子，话到嘴边张口就说。
她应该绞绞不多的脑汁想想该怎么应对霁和。以前，当她还是一个小孩模样时，她闯了潇灵山飞上恒心崖顶，以一己之力对抗大她一千三百岁的霁和，与其打成平手。明曦记得彼时的霁和手持一把三尺青锋，淡淡道：“霁和佩服。”
而她，只是一拱手：“哪里。”语气里是藏不住的狂傲，从此霁和视她为知己。
现在，她就像抽苗极早的小树被人折断了树干，从此成为枯木再难逢春。她在心里暗骂一句“人生无常”，一边想象着霁和在两千年后会长成什么模样。满脸皱纹？老态龙钟？
半个时辰后，两人抵达潇灵山恒心崖顶。这里生长着一片茂密的杏花林，繁花丽色，浅红淡粉，微风拂过，纯白飘飞，落英缤纷。花林深处有一处屋宇，飞檐微翘，仙气缭绕。
“走吧，我们进殿。”朝离说道。
大殿里，霁和用手撑着额头靠着书案打盹，露出一小段曲线优美的手臂。他闭着眼睛，平时上扬的眉锋也柔和起来，额角垂着一缕墨黑的头发，随风飘动。
看到霁和的那一刻，明曦有一种恍惚的错觉，就好像他不是如今三界备受尊敬的恒心崖主，而只是一个安静打盹的温柔男子，千年如一日，超脱于天地间。此时大殿里安静得让人连呼吸都慢下来，唯恐打扰到他的清梦。
明曦的心里狂风呼啸：这是什么意思！他一丁点儿都没有变老，两千年在他身上根本没有留下痕迹啊！
他们刚刚站定，霁和就轻启嘴唇：“朝离。”
朝离上前拱手行礼：“师父。”
“来者何人？”霁和睁开眼睛，眼里平静无波。
“师父，这是我在路上遇到的姑娘坦坦。”
明曦俯首低眉，上前一步，向坐在殿堂上的霁和低身行了一礼：“拜见恒心崖主。”
“师父，她的手腕上有一颗会吸取仙气的……”
“朝离，你先出去一下，我和这位姑娘单独谈谈。”霁和打断他的话语。
明曦心如擂鼓。
朝离错愕不已，想再说点什么，还是转了身迈向殿外。
霁和一挥衣袖，关闭殿门，设下一个结界。“坦坦姑娘？”他从书案边飞到明曦的面前，拉起她的手腕仔细观察了一阵后说：“这层黑气，是诅咒的标志。”
他沉吟片刻，直视她的眼睛：“明曦，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父王母后一直都在找你。”
明曦苦笑一下，紧绷的神经反而因为被人轻易揭穿了身份而陡然放松：“怪不得你要支开朝离还要设个隔音的结界。是不是就算我化成灰你也认得？”
“从你刚踏入殿内的那一刻起我就察觉到了你的气息。你的确是变了很多，可是细细一看，眼睛倒没有变多少。”
明曦鼻子哼一声，道：“我还以为你会长成个老头，你这个白嫩的模样一点都配不上恒心崖主这个称号。”
霁和笑笑，不去理会她的玩笑话，手指探上她的脉，大惊：“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失去了所有的灵力，连仙基都受到极大损伤，体内的仙气稀薄得可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明曦笑嘻嘻地回答：“没什么啊，被人从背后砍了一刀而已，还没死，没死啦。”
“你的翅膀也废了……怪不得体内一点鹤族的气息都没有。”
“所以不要怪我不回鹤倾宫，我现在飞不了。”她用手比划出一座山的样子，“鹤倾山太高了，我爬也爬不上去。全天下的人应该都认为我已经死了。”
霁和眉间尽是难以掩饰的悲痛，沉声问道：“是谁，是谁害的你？这个诅咒又是谁给你下的？”
明曦不耐烦地摆手：“不知道不知道，那么遥远的事情谁还记得。别问了，听到没有。”默了片刻，她的眼睛里水汽弥漫，用力吸了一口气才勉强开口，用颤抖的声音向霁和命令：“不许再问了。”
霁和只好安慰道：“好，我不问那些。”趁她不注意，他迅速点了明曦身上的四大穴道，让她盘坐于地。
“霁和，你干什么？”
他坐到她背后，运功施法。“你的诅咒我无法解除，这种诅咒要么自身破除，要么施咒者解除，我帮不了你。你的翅膀……已经废了太久，我不是神医，也没有办法。我现在能做的就是帮你修补仙基，你别分心，要凝神静气。”
霁和缓缓收功。
明曦觉得身体轻松了许多，五感更敏锐了一些。她站起身：“谢啦。”
“明曦，你就没有别的想要对我说吗？”霁和目光如炬。
“别的？哦，没想到两千年后的你还是这么潇洒。”明曦翻个白眼，不情不愿地说。
“这种事实大家心里明白就好，不用拿出来说。”
她弯腰咯咯笑了一阵，发现霁和还是盯着她，只好生硬地收住笑，把昨天的事情简单讲了一遍，“你虽然没有帮我解除这颗痣的诅咒，但帮我补了仙基，我也算不虚此行。”
“在朝离面前，你还要继续自称坦坦吗？”
明曦展颜一笑，手指放到嘴边：“嘘，别告诉他。”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脸上的笑就像秋天的花一样慢慢凋零，“他不知道我是……现在还是坦坦比较方便，也更自在。”
“也好。”霁和一挥袖，结界破除，殿门开启。方才一直把耳朵贴在门上的朝离随着门开跌在地上。
朝离狼狈地爬起来，理了理衣衫，不好意思地对师父和坦坦解释：“等在外面，稍微有点焦急……”
朝离没想到师父竟然布下结界隔断话音，任他费了多大的劲贴在门上，还是一个字都没有听见。
此时师父的脸上，竟有转瞬而逝的淡淡忧伤。
朝离一惊，师父生性随意，除了和准师母在一起的时候会出现点不一样的表情，脸上一向是看不出情绪的。那抹忧伤，清晰到他不相信那是看错了，又短暂到他来不及细细思索便已消失不见。
一旁的明曦则是捂嘴偷笑，朝离不禁大窘。
霁和没有计较，撩起袍子重新走到书案边：“坦坦姑娘手上的痣实为诅咒，我无能为力。她受的伤我已经治好了一部分，潇灵山仙气充沛，便让她在此处休养吧。”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霁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