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如神之所愿》莱辛

1、废物一般的我

　　小区停电了，在蒸笼一样的三伏天。白鹿像一只脱水的鱼一般，摊着四肢躺在小区的石凳子上。和他一块儿的还有一只吊稍眼的三脚白猫，眯缝着眼睛打盹儿。

　　还是周一呢。小屁孩儿们在学校上课，年轻的人大多在公司忙碌，待在家里的老先生老太太勾着环保袋上超市避暑。因为停电而痛苦得快要死掉的人类也只有白鹿这样的大龄无业男青年。

　　“还真是糟糕啊！”一个轻飘飘的男声落进他耳朵里。

　　白鹿痛苦地揉了揉因为通宵打游戏而干涩的眼睛，看到漂浮在头顶的一张皱着眉头的青年的脸。

　　像古装电视剧里一样留着奇怪的长头发，一脸嫌恶地凝视着自己的瓜子脸的男青年，嗓音像林间轻快流淌的水一样打动人心。即便是显而易见嫌恶的情绪，依然奇异地不令人感到讨厌。

　　然而除却陌生的打扮和奇怪的语调，这个男青年的长相和声音白鹿都熟悉得一塌糊涂。

　　不就是他自己的脸蛋，他自己的声音么？

　　仿佛突然从噩梦中醒来一般地，他一咕噜从长椅上坐起来，之前放在肚子上的手机‘啪嗒’一下砸到地上，电池板在水泥地上弹了一下，落到后面的草丛里。对面的白猫轻蔑地晃了晃尾巴，把头扭向了另一边的爪子。

　　——不知不觉间就一觉睡到了傍晚啊！

　　白鹿苦恼地抓了抓头发，蹲在地上拼自己已经用了很多年的手机。是如同古董一般的直板机，按键上白色的字母都已经脱落得快要看不见了。

　　尽管知道不会有什么惊喜，他依然蹲在地上把手机社交软件统统打开刷新了一遍。不出意外地，除了系统提示没有任何的新信息。

　　没有新邮件，没有新短信，也没有未接的电话。

　　这是理所当然的吧！靠着车祸去世的父母的遗产过着混吃等死日子的家伙，连一起荒唐的酒肉朋友都没有，睡觉软件的粉丝列表里也只有卖东西的商贩或者用户名是奇怪数字的僵尸账号，白鹿这个人几乎是不存在于其他任何人的记忆里。

　　连小区里的野猫都不及的透明人一般的存在。

　　“连你这样的家伙，都有好心的好太婆会担心吧！”他有点复杂地看了一眼对面正睡着觉的三脚猫。社区里那些每天喂猫喂狗的好心老太太，记得这附近出没的所有的流浪小动物，还会一家一户地集资为被汽车碾断腿的小可怜筹钱做手术。

　　“啊，真是没劲！”白鹿伸了一个懒腰，耷拉着眼睛看了看天色。这么呼呼睡了一个下午的话，晚上又会百无聊赖地在床上辗转反侧吧！还是干脆去便利商店买一点酒灌醉了闷一觉好了？以自己超慢的代谢速度，可能明天还能愉快地醉上半天。头脑不清楚的话，时间就可以很快地被打发掉。既不会无聊，也不会痛苦。

　　一边这么想着，白鹿晃晃荡荡地向着家里走去。

　　社区这时候正是一天中最有生气的时段。接小孩子放学的爷爷奶奶啦，匆匆忙忙提着菜赶回家做饭的白领啦，背着大书包晃荡回家的叛逆期高中生啦…还有炝锅炒菜的声音和各种香喷喷的饭菜味道。

　　满满都是人间的烟火味。嘈杂的，热闹的，温情的，像炙热燃烧的火焰一样，充满着活力。

　　白鹿耷拉着脑袋在裤子口袋里翻找钥匙。对面人家的奶奶正牵着四岁的孙儿回家，看了一眼这个因为久不见天日而白瘦得过分的年轻人，摇了摇头，很夸张地叹了口气。一辈子勤勤恳恳，老来依旧为儿女带着孙辈，努力为了生活而辛苦操劳的老太太，非常看不惯这个几乎足不出户，连吃饭都是叫外卖的无能青年。白鹿推门进家的时候，倒是那个粉嘟嘟地咬着棒棒糖的小男孩轻轻朝他挥了挥手。

　　白鹿挤着眼睛偷偷对他做了个鬼脸，走进漆黑一片的家里。

　　“莫非还没有通电吗？”拨弄了一下客厅的开关，他有些疑惑地自言自语。

　　明明回来的路上看到了邻居家灯光，还有烧菜的声音和香味啊。

　　门在身后重重地合上了。

　　因为不喜欢日光而拉得严严实实的窗帘透不进一丝的光，虽然没有灯，但空调却好好地运作着，家里面冷得怕人。

　　他出门前有把空调开得这么大吗？这么想着的白鹿，不死心地又拨弄了几下白炽灯的开关。

　　“嘿嘿！”

　　“嘿嘿嘿！”

　　四面八方突然传来女人的笑声，朝白鹿包围了过去。瘦弱而且缺乏运动的男青年脖子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害怕到连喉咙都堵塞了，连呼救或者尖叫都无法做到。发现门被不知名的力量所抵住无法打开以后，被女人的笑声吓到脸色苍白的青年没有出息地被自己的左脚绊倒，一屁股跌到地上。

　　“不要吓他啦！你知道这个人胆子小，吓死了看你怎么向那位大人交代！”伴随着突然响起的浑厚男声，头顶的灯‘啪’地一声亮了。

　　包裹在黑色衣服的里面，一个巨大的男人如同铁塔一般地端坐在他家的沙发上。黑色蜷曲的头发，和小麦色的皮肤，轮廓刚硬得仿佛钢铁所铸。他的腿上，却坐着一个与这钢铁巨人形象截然不同的皮肤雪白的娇小女孩，卷卷的大波浪头发，一双漂亮的吊稍眼很轻蔑地看着依然坐在地上的白鹿。

　　“被陌生人叫做废物居然也不生气，”女孩子道，下巴高高扬起，“虽然有着同样的灵魂，但质地未免也差的太多了！”

　　她身后巨大的男人闻言皱了皱眉，投向白鹿的目光非常复杂。

　　怎么说呢，是一种混合了蔑视、同情和无奈的复杂视线。

　　没脾气如同白鹿，也难免有些生气了。

　　“这是什么无聊的恶质玩笑吗？”他有点生气地从地上爬起来，“现在的人难道连基本的法律常识都没有了吗？我要报警了！”

　　大概是哪家电视台的无聊节目。近几年因为国外一些恶搞视频的流行，一些没品的电视台也开始把目光投向无辜的群众。白鹿对这种乱开玩笑的节目非常反感，可以的话，这些随便侵犯别人私空间的混蛋应该统统收到法院的传票！

　　“不是玩笑哦！”女孩子道，晃了晃莲藕一般白生生的腿，白鹿这才注意到这个女孩子白得反光，黄种人里很少见有这样白的，“是给你这样活着也浪费粮食的没用家伙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

　　“你一定很期待吧！自己平凡无奇的人生居然也能有被神明选中而绽放光芒的一天！”自顾自地说着，女孩子从巨人的腿上跳下来，走到白鹿跟前，眼睛里闪着精亮的光芒。

　　伴随着女孩的话语，周围的空气逐渐粘稠了起来。被开到最大的空调打得温度极低的客厅突然闷热起来，仿佛有一团火突然在地板下面烧起来。

　　环境的突变让捏紧了手机已经准备报警的白鹿头脑混乱了起来。恍然间他看到沙发上的巨人站了起来，带着扑面而来的黑暗，朝自己猛地压了过来。

　　“抱歉了！”伴随着隆隆巨响的男声，他短促地惨叫了一下，感觉自己被卷入了一个可怕的黑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