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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飞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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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话
莫是按老一辈人的说法,把世界比作一个舞台,荟荟众生是舞台上的演员,循着缘分出演自己的角色。我问:“这么说来,穿红线的我们就算是制定剧本的导演和编剧了?”莫是瞥了我一眼,“我们?我们只是前排看戏的吃瓜群众。”
正文
回国已有数月,我还保持着在美国的习惯,下午四点准时为自己冲一壶红茶,就着当季的点心读完一本平装小说,日子过得悠闲懒散。原以为公务员就应该这样混吃等死的时候,莫是给了我一张飞机票,让我去苏联。红茶还没完全冷掉,我已经在去往上海的路上了。
根据党中央发来的内部消息,苏联正在计划撤走在华的全部专家,这表示中国的科研进程将比计划中落后至少8年。我见识过美国的科技水平,知道这绝不仅仅是落后8年的问题,中国会在科学方面被强国小看,为日后的外交建设与经济发展设置障碍。接到上司的任务后,我拎起常备的行李箱,踩着平底鞋直奔上海龙华机场。苏东帷就是我在飞机上遇见的。
初见苏东帷时,男人看上去20出头,西装革履仪表堂堂,乌黑的头发梳得油光发亮,一副斯文败类的模样。我把行李往他头顶的架子上一扔,“先生,这是我的座位。”败类正在看书,抬起头无害地看着我,“我喜欢坐在窗边。”
“先生,如果飞机发生事故,窗边的座位受到的冲击力最大,您确定要坐在这里吗?”
“确定,不用谢,我向来喜欢为女士着想。”
我只好坐在旁边他原本的位置上,那天我穿着一件欧风的绿色格纹连衣裙,戴着一顶同色绸花装饰的圆草帽,头发用松绿色绸带歪系在脑后,看上去不像出差,像是去度假。果不其然,男人一边低头看书一边问道:“小姐这是要去度假?即便现在是8月莫斯科也是很冷的,只穿这点儿小心着凉。”
我本想说“管你什么事”、“我就喜欢这样穿”如此种种,然而千言万语只汇成一句话:“谢谢提醒。”男人笑笑抬头,“我叫苏东帷,你好。”
我一点也不好。
全程坐在苏东帷旁边让我很不自在,但如果我找别人换座就和会他一样。飞机降落之后,我几乎是逃命一样地下了台阶跑出机场。我本不想耽搁,但来到异国之后我懒散的毛病又犯了,走走停停,时不时地逛逛手工艺品店,等我来到任务书上所写的接头的餐厅时,看到苏东帷坐在安排好的座位上。
苏东帷见我走过来,面露疑色,我想可能是他因为个人原因占了别人预定的餐桌,但不敢确定,憋了好久吐出暗号:“我母亲答应了。”
苏东帷不紧不慢对出下句:“可我改变主意了。”
为什么说前半句的人是我!
苏东帷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装订好的文件,一边浏览一边问我:“敢问小姐芳名?”
“你上司没告诉你吗?鸣琴。你真的是广丽?”
“我问的是小姐的芳名,不是代号,还有那个不念‘广丽’,念‘邝骊’。”
我在笔记本上写下自己的名字递给他,他接过本子瞅了一眼,“字真丑,怪不得连邝骊都不认识。”他的语气中不带一丝嘲讽,仿佛只是单纯的评论,让人抑制不住想要揍他的心情。
“敢问和小姐认识英文吗?”
我点点头,他把手中的文件递给我,我翻了翻,里面全是摩斯密码。我认认真真看完每一页,然后还给他,跟他说我学的是英文,不是蛮夷鸟语。他“噗嗤”一声笑了,“我没让你破译,就是给你估计一下大概的单词数量,看你一晚上能不能全部翻译出来。”
书面的摩斯密码由直线与圆点组成,每三个符号代表一个字母,所以看上去十几页的密码,破译出来也就几十个单词。苏东帷说这是今早刚刚从莫斯科的电台截获的,他在飞机上已经破译了一部分,全部结束要到晚上,让我一整夜不睡觉随时等他完成破译。似乎是感应到我会反驳,之后又补了一句:“一切都是为了国家!”
语气十分大义凛然,让人无法拒绝。
我很好奇为什么明明在同一个机场登机,却偏要安排到莫斯科碰头。说起来当初在机场等飞机的时候,我曾找不到手提包,后来它在临登机的时候突然出现在我眼前,就像之前突然消失一样,我检查了一下发现没有东西丢失,就权当自己记忆错乱,没太当回事。
我们刚从餐厅出来准备前往下榻的旅店时,一群士兵扛着枪冲进餐厅的大门。苏东帷叫我不要看,把我的帽檐拉下来,带着我快步离开。
当天晚上,我和苏东帷各住一个房间,旅店的店主是中国人,看到同胞异常兴奋,还凑在我耳边煞有介事地说:“其实俺也是共产党。”但事实上我的入党申请还没有回复。
我打开房间里配备的收音机,无意间收到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上面播报昨晚从龙华机场起飞的一班飞机在中国领空的边境爆炸坠毁,全机无人生还。航班号我听着有些熟悉,最终想起那是莫是给我的机票上写着的编号。我拿出之前留下的票根,却发现和广播中播报的不一样。
我敲开苏东帷的房门,他房间的收音机正在播报同样的内容。
“看来瞒不住了。”他做出“请”的手势,我毫不客气地进屋,坐在床上问他:“既然你提前就知道那班飞机装着炸弹,为什么不通知机场?你知不知道这次死了多少人?”
他一改平时天真做作的态度,冷静深沉地给我解释:“如果我告诉他们炸弹的事,这班飞机必定会被彻底检查,装炸弹的人不可能忽略这么大的动静,他知道这次失败了就会去找你真正登上的那班飞机,再安装一枚炸弹。只要你若无其事地走进另一个机舱,而炸弹机若无其事的起飞,你就能安全地抵达莫斯科,没人会想到你不在那班飞机上。”
上飞机前,我的手提包曾经不翼而飞,有人擅自拿走它,把原先的机票用另一张相似的掉包,让我坐上了没有炸弹的飞机,安全地到达莫斯科。为了保证不会发生其他事故,这个人还坐在我身边全程陪同我。
按原本的计划,苏东帷并不是在上海登机的,他之所以先乘飞机来到上海,就是为了换走我的机票,让我坐上安全的飞机,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其他解释。
“为了我你可以牺牲一架飞机上所有人的生命?”
“可以,这是上面吩咐的。”他说得不痛不痒。
做人要厚道,我很感激他,但我一点也不认为他做的是对的。拿一群人的性命换取一个人的性命,我觉得这不值。
“如果你真的被炸死了,你还会这么说吗?”苏东帷问我。
一时间我竟无法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