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太阳从西方升起》459

5、再也不喝酒

　　金灵订的是学校旁边的一家徽菜馆，菜做的精致，价格也公道，所以深受大学生的欢迎，是学生聚餐的大本营。
　　按李潇潇的说法，她们是前辈，又是女生，得拿出风范，晚到几分钟才是理所应当。
　　众人对这个事不置可否。
　　所以说约会就是一件既费脑力又费体力的麻烦事。早到显得太着急落了下风，迟到则显得没有礼貌，只有刚好卡在那个完美的时间点上，才不会失了风度，人家也会觉得你是一个处事谨慎有条理的人。
　　人际交往向来是最费心力的事。
　　五个人说说笑笑到的时候，金灵已经率大一的六个孩子在等着了。可能因为都是一个部门的人比较熟悉，聊得很开心，包间里不时传出哄笑声。不过桌子上的碗筷都没有动过。除去金灵，四个男生，两个女生，此时一旁安安静静的王之安倒显得与众不同。
　　这次孟染认出了他。
　　金灵看她们到了，招呼入座还忍不住抱怨道：“你们也真好意思，让我们等这么久。”
　　“这不集体有事吗？”说着依次落座。孟染坐在金灵身身边，和王之安之间隔了一个蓝兰。
　　蓝兰一坐下就和旁边王之安聊开了，还时不时的咬耳朵。孟染不得不感慨好色这个特点在中国简直能算上传统美德了，从古至今一直流传，即使没有丝毫宣传却深入扎根于各阶层的人心中。
　　一开始金灵虽说为众人简单做了介绍，但是因为都不熟悉，气氛还是略显尴尬。
　　席间还是尤理先说：“既然五位学姐迟到了，那是不是应该受罚，每人一杯啤酒。”
　　他们哪知道孟染宿舍的酒量，每人一杯啤酒哪是惩罚，根本就是玩耍。宿舍其余几人一人端起各自的酒杯没有丝毫推脱就一口气喝完，豪情地好像桃园结义。
　　可是孟染早就决定滴酒不沾。
　　酒这种东西无法单纯地判断它的好坏。人有时候主观地选择短暂的忘记些东西用它来麻痹神经确实省事省力，但有时候借酒壮胆的结果在清醒之后恨不得拿出时间这把杀猪刀斩了当时的自己。
　　可是，聪明人都知道，无论何种情况，少喝酒总不会出错。
　　她主动向各位求饶：“我不喝酒，要不我以茶代酒，喝三杯行吗？”
　　别说大一的孩子们了，就连室友们此时都不答应了。金灵首先不满，“我生日你一杯都不喝也太说不过去了，何况你又不是一点酒不沾的人。”
　　“就是”其余几人也应声说到。
　　只有一直安静吃菜的孟静萱帮她说话：“既然人家不想喝酒，那肯定是特殊情况啊，女孩子嘛，你们都懂的。”
　　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大家也就不好意思再劝酒了，这事也就带过了。孟染喝完手中的茶坐下的时候不忘向孟静萱递去了一个感激的眼神。
　　聚餐吃的向来都是兴致，往往一顿饭吃下来菜饭基本不会动，和桌子上林立的酒瓶形成鲜明对比。可奇怪的是，他们这一餐结束，盘子里的食物被一扫而空，只剩下各色的汤渣安安静静的盛在盘底凹陷处。桌子上的蛋糕也只剩一个泡沫空盘，周遭杂乱地散布着小块白色乳酪像是经历了遥远地抛射距离被砸在桌子上。
　　到场的人都比较能放得开，吃吃喝喝也就认识了。饭后余兴未消，有人吵着要去吼两嗓子，于是一行又浩浩荡荡地向KTV进军。
　　三三两两结成伴，有人在前面带路，有人在后面慢跟。孟染低头小心的迈着步伐让自己的脚尽量踩在地砖的中线上，从小喜欢玩的游戏到现在已然成了习惯。孟静萱不知何时晃到了她身边挽起了她的胳膊，孟染拉起孟静萱小声的向她道谢。孟静萱嘴角微扬了一个弧度却好似没有笑容：“还跟我客气，不过……”她顿了顿还是把话说完，“你不喝酒是因为上次的事吧？”
　　上次是哪次，她不提她都快欺骗自己已经忘记了，只记得心里的警钟清楚的警醒自己人得有记性同样的错误决不能犯两次。
　　孟染被她问住了，不知道如何回答。其实自己是真的打算以后非必要情况下绝不再喝酒了，女孩子少喝酒这句话从小到大不知道听过多少遍，人民群众的智慧结晶总有其道理。但究其不愿意碰酒的原因，她却不愿意承认是因为上次的事。
　　“也许吧，不知道。”孟染将胳膊抽回又伸手挎着孟静萱的胳膊慢慢地向前走却不再说话了。
　　之前她曾和任浩一起吃过一次饭，迄今为止唯一一次也可能是此生唯一一次和他吃饭的经历，可讽刺的是，那次经历却是她最不愿提起的回忆。
　　也许人都是这样，记得最深刻的往往是自己深恶痛绝的。这样的人似乎生来就是遭罪的，明明现实生活已经够苦了，却在记忆中都不愿意留下相对美好的东西。
　　可世界上大多数都是这样的人，孟染也是，总是放不过自己。
　　那是孟静萱男朋友程晋的生日，程晋请客吃饭。因为都是男生，孟静萱觉得就她一个女生总不免尴尬，拉着孟染去给自己做个伴也撑撑场面。孟染认为蓝兰更适合这样的场合，让她去找蓝兰。但孟静萱怕蓝兰到时候把一整桌的男生都迷惑了当场打起来出现人员伤亡太不吉利。考虑到这个层面孟染觉得还是自己比较适合，便答应了她。反正孟静萱说她不需要说什么或者做什么，只需要带着自己的性别出现然后安安静静地吃饭就行。
　　可是她没有想到任浩也会去。
　　毫无征兆，猝不及防。
　　又是这样突然的出现，可和初见千差万别的是她再也不觉得自己被拯救，第一反应是想逃离。她承认看到他的那一刻就慌了，不久前任浩的“对不起，但你别再来找我了，我们不可能，我不会喜欢你的”又回荡在耳边。
　　自己到底差劲到什么程度，能让一个男生说出怎么都不会喜欢自己。可是即使这样，她还是深深地喜欢着对方，甚至喜欢他不喜欢自己。在爱情观上，她一直都觉得自己是一个果敢强势的人，绝对不要卑微绝对不要痴缠。
　　就像她那么欣赏张爱玲的才气，却始终不喜欢她的爱情，卑微到尘埃里却连花都没有开出来，那个他爱到骨子里的人到底有没有把她放在心头过都未可知，可是她却把自己全部的的爱都送了出去，都忘了给自己留一点。
　　女人爱到这种程度就注定是悲剧。
　　可是。
　　所谓爱不就是全心全意不留余地吗？
　　程晋一一给他们互相介绍。来的男生除了他两个室友主要都是他们校篮球队的队员，孟染这才想起来程晋也是篮球队的，责怪自己蠢笨有余连这个都没有想到。彼时她还不知道怎么去面对任浩，刚被拒绝的难堪和看他一眼就羞涩的脸红让她无地自容。
　　最重要他那么讨厌自己应该也是讨厌看到自己的吧。
　　她尽量低着头，偶尔夹菜也只是夹面前的食物。她把自己缩在一个固定范围内，可目光和心思其实时刻都在自己对面任浩的身上，而对方依然气定神闲和身边的朋友谈笑自若就像不认识自己一样。
　　看到任浩那种把她当空气的样子，她从害羞难堪到气愤难平，胸口憋着一口闷气。凭什么自己大而化之自轻自贱而对方却视若无睹置若罔闻。
　　于是她开始一杯一杯地往自己的酒杯里倒酒。
　　“孟染，你怎么了，喝得这么猛？”孟静萱看着身旁像是在和谁置气的孟染推搡了她一下轻声问到。她向她扯着嘴笑，没说什么继续喝酒。
　　孟静萱夺过她手里的杯子，“别笑了，比哭还难看。”
　　孟染将她的酒杯拿过来，倾酒满上，温声到：“你男朋友生日，这不是高兴吗？来我敬你们一杯。”她开始借酒壮胆，从程晋开始敬酒，一口一杯，两个半圈下来，最后到了任浩。
　　她拿着酒杯和酒瓶踉跄着走到他身边，像对其他人一样，“任浩，我敬你一杯，你随意，我干了。”说完将手里的空杯加满就要举杯。
　　任浩手快，按住了杯子。“孟染，你喝多了，我这杯就算了，就当我们喝过了。”说的风淡云轻，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她看着他那看似友好实则冷漠到接近零度的表情瞬间怒火蔓到胸口，推开任浩的手，“我没喝多，本小姐酒量好的很。”说完举杯一饮而尽。
　　就在众人茫然不知怎么回事的时候，孟染又说话了，“你有必要吗？和我喝杯酒都这么不愿意，我就那么让你讨厌啊？”
　　反应过来的孟静萱赶紧跑到她身边，拉住她，“孟染，你喝醉了。”想把她拉回来，孟染挣脱开她的手，“你说你凭什么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你不就仗着我喜欢你吗？是，我喜欢你，哪怕你当我不存在，哪怕你一脸嫌弃我还是想要贴上去迎合你。是我自己没本事，喜欢你却没办法让你喜欢上我。”说着说着，孟染就哭了，那是压抑许久之后歇斯底里的哭。
　　女生的这个特权某些时候真的帮了大忙，既可以掩饰尴尬，又可以缓解关系。眼泪从泪腺里生成吸走眼睛里的灰尘同时也带走一切无法说出口的情绪，这应该是最好的发泄手段，不需要成本，却收获颇丰。
　　原本打算看热闹的众人在女生的哭声中回过神来，不知道怎么收场。而风雨不动的任浩在她的哭声面前也面露出焦急的神色。孟静萱此时自然知道了任浩是谁了，她最先反应过来，拉住孟染就往包厢外走。“不好意思，她喝多了。你们继续玩，我带她先回学校了。”
　　刚走出包厢，程晋追了出来，看了一眼别过脸去的孟染问：“你们两个女孩子，不安全，打车回去吧。带钱了吗？”
　　“嗯，你先进去吧。”然后扶着孟染出了酒店。从酒店到学校也不远，不过为了保险起见，他们还是打车回了学校。孟静萱问：“直接回宿舍，还是我陪你走走。”
　　孟染早已止住了哭声，但鼻翼两侧的泪痕在夜晚的月光下清晰可见。她撇开孟静萱的手，没有回应，颤颤的向学校的人工湖走去，然后坐在了湖边的长椅上。孟静萱跟过去，看到孟染将头靠在椅背上，仰望着天。她的神色带着疲倦，眼神空洞而倔强，身影显得无力而又渺小。
　　感情当真能让一个人憔悴至此。
　　她从来没有见过孟染这个样子，平日里室友们在一起总是嘻嘻哈哈的。她没有想过喜欢一个人能到如此深刻的地步。她和程晋之间她也没有用情如此之深，尽管她知道程晋对她尽是宠溺，但她也只是觉得自己不排斥和他在一起。
　　原来谁都有自己心软的地方，在那里一切刀枪不入无懈可击都消失殆尽，轻轻一碰就痛得全身麻痹。
　　“我刚才是不是很夸张？”孟染还是望着天。
　　“嗯，很夸张。我都被你吓到了。”
　　“我和八个人喝了酒，都是一口气喝完。我想我是喝醉了。”孟染闭上了眼睛淡淡的说到。
　　“我也想你是醉了。”孟静萱望着眼前的湖面，月光笼罩，真像一面镜子，倒映的湖水好像是另一片天空，水下似乎是另一个世界。
　　孟染靠过来，把头埋在她的肩膀上：“你知道吗？我做梦，都没有和他在一起过。连梦里都没有过。”孟静萱没有答话，此时无声胜有声，她需要的不过就是一个合格的倾听者。
　　“其实，之前我就找人在圣诞节的时候给他送过一个礼物，那时候他还没有和他女朋友分手。你说我这样做是不是很坏。可是我没有想过太多，我都没有署名，我只是想让他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喜欢着他。”
　　“从遇见他开始，我的世界就一直有他，只是他从来不知道。可现在就算知道了，他也装作不知道，喜欢上了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不知是幸还是不幸。有时候想，正因为他不喜欢我所以他永远都是我喜欢的样子，即使我们没在一起却永远不会分开，可是有的时候却真的很难熬。”
　　“其实我就是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人，来来回回想了无数遍我还是想拥有他。”
　　她们就这么坐了很久，校园里渐渐安静了下来，直到宿舍快关门了才起身向宿舍走去。
　　“我今天才知道你一直喜欢的人是任浩。你别怪我说话不好听，你应该不是他喜欢的类型。你见过他之前的女朋友吗？”孟静萱边走边说。
　　“见过照片，很温婉的感觉。”孟染苦笑道：“其实，类型什么还不是由人而定的，喜欢上一个人，那个人的一切就都是你喜欢的类型。不喜欢即使你身似飞燕貌比合德才德如班婕妤他也不会看你一眼。你说呢？”孟染望着孟静萱。然后洒脱地笑了，“刚刚我真应该借酒壮胆强吻他，以后应该都没有机会了吧。”说着加快步伐向前走去，看起来像是忘了刚才的悲伤。
　　孟静萱跟上，“谁说的，下次再喝多了不就行了。”
　　“不过，你刚刚说的飞燕合德班婕妤似乎都没有好下场。下次比喻的时候我觉得你可以换一个结局好点的，不要对自己这么狠心嘛。”
　　“嗯。”孟染皱着眉头认真地想了想，“古代美人好像都没一个有好下场，不过幸好我不是美人。”
　　孟静萱用小拇指勾了鬓角的发丝挎在耳后，冲她笑道：“也是，幸好我生在现代。”
　　而那时孟染便决心以后不喝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