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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优昙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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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名卿樾,是一尾鱼妖。
我生活在魔界的边界地带,我们鲤鱼妖一族向来与世无争,其中一个原因也是因为我们太过于弱小吧。
那个时候魔界很乱,罗刹堂堂主诡夜妄图一统魔族,经常来欺压我们这些生活在魔界的小妖小魔,要我们对她俯首称臣。
我们鲤鱼族的小鱼妖已经被活生生折磨死了好几个了,族长为保全族人性命,不得不归顺于诡夜。
然而鲤鱼族弱小,不适合当战斗力,只能在罗刹堂打打杂,过着被奴役的屈辱日子。
那时候整个魔族中,还有摇摇欲坠的月宗和几个大魔宗不愿归顺诡夜,而诡夜每次从那边受了气回来,就加倍地折磨我们这些奴役来撒气。
族长就是在那个时候死了,被诡夜吩咐去试毒而死,死时连尸骨都化成了一滩烂泥。
族长一向待我很好,他死时我哭了很久,我恨透了诡夜,可我没办法报仇,毕竟实力悬殊的不是一点点。
有一天我正在厨房中打杂,外面传来了诡夜死亡的消息,我一时间欣喜若狂。
可和我一起听到消息的人却并没有高兴的表情,反而更加一脸沉重了。
我问他们,“你们不高兴吗?诡夜死了啊!没人会随意折磨我们了!”
身边一个洗菜的大婶跟我说:“卿樾,你是不是糊涂了?我们也是罗刹堂的人,诡夜死了,我们一样逃不过死。”
我心情瞬间就跌落至谷底了,似我们这种弱小的妖,生来就是任人随意践踏的。
后面又有消息传来,魔祖出现,统一了整个魔族。
我这才知道杀诡夜的人是魔祖,原先月宗的大小姐,我突然安心很多,因为在我印象中,她并不是个坏人。
可当见到魔祖的那一刻,我的心依然提到了嗓子眼,她周身魔气极其浑厚,连头发都变白了,听说诡夜的几个亲近部下全都在她手下惨死,不知道下一刻会不会轮到我。
好在魔祖并不怎么管理魔族,也不常待在魔界,杀完了诡夜的几个亲近部下后,也没再动其他人。
魔族中的事一直都是以前月宗的长老镜牙婆婆在打理,镜牙婆婆在魔族中一直是德高望重的,曾经还常来鲤鱼族给小鱼们送好吃的,是我除族长外最喜欢的人了。
就这样我过上一段相对安宁的日子,可这种日子依然没过多久就被打破,镜牙婆婆和魔祖的死讯相继传来。
魔族成了一盘散沙,仙门乘机给了整个魔族一个重创。
那天遍地都是尸体,狼烟四起,血流成河,我的族人们都死光了,只剩下我一个人躲在一个小山洞中瑟瑟发抖。
也就是那一天,一位穿着白袍,身披金色袈裟的僧人向我伸出了手,神情间尽是慈悲,他说,“别害怕,已经没事了。”
那一幕是我此生见过最美的画面,永远地烙印在我心中。
我立刻冲了出来,抱着他放声大哭起来,他似乎很是局促,想推开我,却又不忍,只能轻拍我的背,说些佛法道理,他说了什么我听不懂,也不记得了,我只记得,他是来救赎我的,让我不再命如草芥。
后来我才知道,救我的人是烟木法师,他带着他的弟子从五台山赶来超度战场上的亡魂。
他将我带回五台山,放在大华严寺后山的一池清潭中,我问他,“法师,我是妖,你为什么要救我呢?”
他回答我,“你本性不恶,世间万物,心怀善念者,无论种族信仰。”
“心怀善念?”从没有人这样说过我,我生来是妖,为魔道所不屑,为仙门所厌恶,为人世所惧怕,我看着他,眨了眨眼。
烟木法师每日的作息都很规律,每日清晨就去做早课,下午会去后山悟禅两个时辰,晚上还有晚课,其余时间都在与弟子讲经论佛。
我的生活也很规律,每日法师做完早课时我便也醒了,之后便是法师在哪,我就拿着扫帚跟到哪,把他经过的地方打扫的干干净净,因为我不想让他染上一丝尘埃。
法师每日下午去后山打坐的时候,便是我每日最开心的时候,我每次都算好时辰,提前化作真身窝在水潭中等他过来。
法师打坐用的大理石台离水潭并不近,我只能远远地看着他,可即便是远远地观望,我也经常开心地甩动着尾巴在潭中转圈圈。
后山一般没有人会过来,我时常偷偷地认为,这里便是我和法师独处的小天地了。
这样过了大半个月后,法师似乎终于看不下去我整日跟着他的样子了。
那一日他在殿内做晚课,我抱着膝坐在殿门口,眼神不规矩地往里面瞟。
下晚课后,僧人们鱼贯而出,烟木法师在最后出来,他走至我面前,叹了口气,:“你可愿跟我修习佛法?”
烟木法师除了刚将我带来五台山时与我交代了几句话,后面就再没与我说过半句话,以致我这时听见他的声音激动的差点从台阶上栽下去,我清咳了一声,站稳,“啊?修习佛法啊,那我需要剃度吗?是法师你亲自教我吗?“
“心中有佛佛自生,你可以带发修行,你若还愿待在大华严寺,就与其他弟子一起修行便是。”
他说完便走了,看来是没打算亲自教我了,左右我也就这么一想,倒也没去较真,既然法师那么喜欢佛法,那我也要喜欢!
隔日,我便在一堆佛理经文中一个头两个大,这都是些什么啊?我连里面有些字都认不全,我拿书盖在脸上,向后倒去,突然开始佩服起法师来,他能看懂这些,一定很聪明!
脑中一道光芒一闪而过,我弹起身来,一拍脑门,“对啊,我看不懂才好,这样我就有借口找法师为我讲解了!”
我抱着一堆经文到后山,将经文放在法师平日里打坐的大理石旁,然后化作真身跃入潭水中,甩着尾巴等他来。
在我吐了第一百九十八个泡泡的时候,法师终于来了,我跳上岸化为人身,走到他身前蹲下,捧着一本经文,“法师法师,我有些地方没看明白,你能为我讲解一下吗?”
他看了我一眼,“哪里不懂?”
我随便翻开一页递给他,反正我哪里也不懂,“这里这里,一切皆为虚幻。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
他接过经文,解释道:“世间万象,皆如镜中花,水中月,刹那生灭,心中所有的执念,最终都会归于空寂,若你能看透相非本身,一切皆作空,就可了悟。”
他看着我的眼睛,“你可有所感悟?”
我避开他的视线,起身抱起经文,“嗯,谢谢法师引导。”
然后转身跑出后山,一直跑到一个无人的角落里,靠在墙边,低着头,“嘁,我才不想感悟那句话。”
默了很久,我抬起头,看着天空中不断变化的云朵,“我的心思,就那么明显吗?”
之后我再没去请教法师任何问题,可我也没就此放弃佛法,我成天窝在法师给我安排的一间静室内研究经文,每天下午到了时辰依然会去水潭中看看他,他就如经文上说的一样,视万物为空物,眼中总是布满了慈悲之情,可在我看来,那是世间最绝情的眼神。
这样的日子一晃就是十三年,按理来说,在这种佛教圣地待的久了,皆是一身素衣,可我修习佛法十三年,依然执着地穿着一身红衣,走在山中分外显眼。
我晃悠到大华严寺前,发现今天有很多身着宝蓝色长袍的仙门弟子在寺内,我逮住法师的一个坐下弟子问道:“你知道他们来干什么吗?”
“那是玄天宗的掌门带人来访,说是请师父去西南雪山处渡化怨灵。”
“哦,我知道了,谢谢师兄!”
我在他们议事的殿门口等了很久,夕阳的余晖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烟木法师走到我的影子上。
我抬头,扬起一个微笑,“法师,听说你要去西南那边的雪山渡化怨灵,你能不能带上我呢?”
我低头揉着自己的袖子,“没别的意思,就是我修习佛法多年,也想去帮帮忙,造些善业。”
“明日辰时,你随我启程。”烟木绕过我,边走边说道。
西南雪山离五台山还是有些距离的,我们花了三天的时间赶到了。
这里的居民不多,可视线所及之处,尽是悲凉的白雪,只有寥寥几个活人,用干草卷起自己亲人的尸体。
烟木双手合十,摇了摇头,我转头与他道:“法师,我去东边渡化。”
烟木点头,转身往西边走去。
我向东走了两步,回头看他,突然胸口有些气闷,我为什么要喜欢他?十三年了,过着每日青灯古佛的日子,我却依然放不下。
我走到一具尸体前,盘膝坐下,深吸一口气,摒除脑中杂念,轻声念出超度的经文。
这大概是我超度的第二十七具尸体了,我有些累了,跌坐在雪地里,看着西边的方向。
那里亮起一片神圣的金色光芒,我起身向光芒的方向跑去。
烟木手持法杖,口中喃喃地念着经,金光继续扩散,所及之处,生灵皆受到了最纯净的洗礼。
宛如神衹一般,数十年里,我心中的神衹。
晚上,我与烟木走在山间,寻找是否有遗漏的尸体。
月亮看起来似乎离我们很近,光华映在雪地上,亮堂堂的。
远处一株树上绽开一朵花,淡淡的檀香飘散在空气中。
烟木走向那朵花,仰头查看,“没想到竟能在此处见到优昙花。”
我好奇地看着那朵漂亮的纯白色花朵,“优昙花是什么?”
“优昙花,千年一开,祥瑞之征。”烟木将优昙花摘下,用灵气护着。
“那当然啦,法师能来这,可不就是这里的祥瑞之征!”我发自内心地说出了这句话。
转眼看向烟木手中的优昙花,“法师,你能将这朵花送给我吗?”我小心翼翼地问。
哪想烟木居然毫不犹豫地递给了我,他跟我说,“今日,你也是这里的祥瑞之征。”
我小心地接过优昙花,用灵气护着,收在心口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