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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别离 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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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我从西南雪山处归来已经过去了三年。
烟木当年送我的优昙花,我一直收在心口处,本想戴在发间,可红衣配白花总觉得怪怪的。
这天我从山下城中集市里归来,我鬼使神差地往上山的另一条小路走去。
没走多久,我就闻到了一股很香烤肉味,在五台山十多年来,虽已经辟谷,但是禁荤腥的戒规还是憋坏我了。
我闻到这香味便再也忍不住,寻着香味走了过去。
在一处隐蔽的树下,烟木法师最小的那个弟子空觉,正蹲在地上剥开一只用油纸包裹着的烤兔。
他看到我时,吓了一跳,立即起身想解释什么,可他注意到我看着兔肉那两眼放光的神情时,小心翼翼地问:“那个……卿樾,要一起吃吗?”
我咽了咽口水,点点头。
空觉分了我一个兔腿,我坐在他身边,幸福的啃了起来。
之后我们二人便相谈甚欢,空觉刚来五台山没多久,被戒规折磨的甚是痛苦。
我很是理解他,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他,“没关系的,慢慢来吧,要能一下子就做到烟木法师那种程度,就是变态了。”
“空觉,卿樾,你们在做什么?”烟木法师的大弟子空净的声音响起。
我和空觉同时吓的将手里的兔肉飞了出去。
空净此人甚为刻板,我们被他抓到怕是没什么好果子吃。
空净用凌厉的眼神看向我,“卿樾,烟木法师虽不是你师尊,可收留你一鱼妖在五台山,无论如何你应该感恩戴德,如今却出言侮辱他。”
我有些急道:“我没有!”
“你还敢狡辩!”
我哑口无言,我确实说了,可不是那个意思……
我慌乱地扯住空净的衣角,“不,不是这样的,你不要告诉烟木法师!”
空净甩开我,“我可不会包庇一个妖,空觉,你也随我回去领罚。”
我跌倒在地,空觉走过来,想扶我一把,他还没碰到我的衣角,空净的声音如利刃一般划来,“空觉!师父没教你男女授受不亲吗?你是被这妖女色迷了心窍了?”
空觉的手顿住,他看向空净,“师兄,你怎么能这样说?我不过是想扶卿樾起来。”
我见空净正要开口斥责,立即出言打断,“没事的空觉,我自己能起来。”
本来也就没什么事,我和空觉跟着空净回去领罚。
我不安地站在寺外,空净已经进去禀报烟木法师这次的事了,他也一定会说出我辱骂法师的事。
期间空觉看见我那一副紧张的神情,抬手摸了摸我的头,安慰道:“没关系的卿樾,师父一向仁慈,顶多抄几本经文就是了。”
“死是极大苦,谁能不畏之。但当自观身,云何食他肉。”烟木从寺中走出来,脸上神情是一如既往的慈悲。
空觉立刻把手放下,站好。我看着烟木的神情,心中松了口气,还好,他应该没有怪我辱骂他。
“空觉,你去戒律堂领罚,杖则三十。”烟木看着我的眼睛,“至于卿樾,你非我弟子,我无权罚你,但既在佛门,就要遵守清规,若做不到,五台山便留不得你了。”
我的心“咯噔”了一下,他想让我离开他吗?不,我做不到,我也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法师,这种事以后不会再出现了,我一定会遵守清规的!”我无法想象,离开了他,我该怎么办。
烟木垂下眼眸,往后山走去。
我没有和往常一样跟着烟木去后山,而是溜到戒律堂去了,我不知道杖则三十算不算重罚,但我看空觉听到处置的时候满脸苍白的样子,估计不什么轻松的惩罚。
空觉好歹算我一个朋友,我在袖中装了几瓶药去带给他。
还没跨进戒律堂的门,我就听到了一声声惨嚎,我赶紧走进去,看见空觉趴在木架上,嘴唇苍白,额头直冒冷汗。
没想到这惩罚居然这么重,我问了问旁边戒律堂的弟子,“小师父,这是打到第几棍了?”
小师父回答我,“第六棍。”
那三十棍岂不是要……我攥紧了袖中的药瓶,听到周围有弟子小声议论的声音,“烟木法师很少罚这么重啊……”
“是啊,今天也不知是怎么了。”
第二十三棍落在空觉的身上,他已经没有力气叫唤了,气若游丝的模样,他抬头求救般地看了我一眼。
我不忍再看下去,跑去拉住戒律堂慧悟方丈的手,“方丈,剩下的七棍,我来替空觉吧。”
慧悟方丈见空觉这般也于心不忍,便同意了。
空觉从木架上下来后,周围所有人都围了过去,搀扶着他回去休息了。
转眼间,这里除了还要继续行刑的慧悟方丈与我,便再无他人。
我趴到木架上,慧悟方丈说:“小鲤鱼,戒律堂向来严明,这七棍,我依然不会手软。”
我点点头。刑棍落在我身上时,比预料的还疼,我死死地咬住袖子,疼的眼泪都出来了,模糊了视线,我好像看到了一片茶褐色的衣角,不知道是不是幻觉。
我已经快记不清我是如何走回去的了,只记得我快要倒在路边的时候,从怀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优昙花,当我闻到优昙花香时,好像不论前路多崎岖,我都可以走下去。
可是老天似乎并不想给我走下去的机会。
我在床上修养了三天,在我刚刚能下床走动的时候,外面传来消息,五台山爆发尸乱。
五千尸人攻上五台山,已有不少弟子和居民丧命,平日里圣光笼罩的五台山,此时却是一片阴霾。
我推门走出,还好,尸乱还没有威胁到大华严寺来。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空净带着十余名弟子向我快步走来,他用手指着我,“快,把那个妖女拿下!”
我身上带着伤,根本无法反抗,我茫然地看向空净,“这是要做什么?”
空净的眼里充满了愤恨,“妖女!你还敢问?若不是你和魔族串通,这次尸乱又如何能爆发?”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我没有和魔族串通!”
空净冷哼一声,“狡辩也没用,我早该明白,从魔界出来的妖,能有什么好东西?”他转向其他弟子,“带走!”
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感从我心底生起。
我被带到大华严寺的广场中央上跪下,几乎所有五台山的弟子都在这里,烟木法师和几位德高望重的方丈站在高台之上。
其中慧悟方丈指着我道:“魔界妖女,你可知错?”
“我不知!我什么错都没犯!”我确实什么都没做,总不会是吃兔腿的事到现在来与我算帐吧,而且这么大的阵仗,我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还敢狡辩!近几天内,整个五台山只有你下了山,之后便有了这次尸乱,若不是你串通魔族作乱,那些染了魔气的东西,怎能跨得进我五台山的结界!”
五台山中自当年魔族叛乱后便设有一个结界,一切沾染了魔气的人或物,都不得入山。
这确实得有人里应外合才做得到,不过那人不是我。
我在广场上寻找空觉的身影,“那日不止我出过山,空觉也曾下过山买烤兔,只因为我是妖,你们便可以不分青红皂白地污蔑我吗?”我也不想这样怀疑空觉,可若他真的什么都没干,我说了又何妨,大不了事后与他道歉。
慧悟方丈眼中怒火更甚,“空觉在抵抗尸乱中已经丧生,你这个妖女,还敢怀疑我佛门弟子!”
我不敢相信,前几日还在我身边和我说笑的人,怎么就突然死了……
空净也指着我道:“妖女,若不是你,我小师弟又如何能丧生!”
指责声渐渐高了起来,我什么都听不清,脑子一片混乱,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我抬头望向烟木,往前膝行几步,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我向他大声问道:“法师,你也相信我是魔族的奸细吗?你相信我……会做出这种事吗?”
说完,我便后悔了,我低头自嘲地笑了笑,他凭什么相信我,我又有什么资格这样问他。
全场都安静下来,等待着烟木法师的回答,我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神情,可心中又抱着点小小的奢望,我在等着他的回答,也是给我自己的痴念一个交代。
我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好像等十六年之久,终于,那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我突然没有勇气去听这个答案了,我抬起手捂住双耳。
可是没有用,那声音还是清晰无比地传入我的耳中。
“鱼妖卿樾,勾结魔族,残害生灵,念在曾造过善业,留一命,逐出五台山,永不能再次踏入。”
我脑中一片轰鸣,眼中泪水将周围一切都模糊了起来。
将我逐出五台山,要我去哪?我能去哪?
法师……你不如直接杀了我。
我被人架起拖走,我浑身上下都在颤抖,已经没有反抗的力气了,他要我走,再也不要出现在他面前……
我猛地抬头,想看他最后一面,记清他的模样,我要一闭上眼眸,就能看见他的身影。
可是看不清,我想抬起手擦干眼泪,可刚动一下,一法杖飞了过来,带着充沛的灵力,将我的左臂打断。
“妖女!你还敢反抗!”
废了一臂,我似乎都感觉不到痛觉了,我只是难过,心脏似乎被撕裂了一般,为什么……为什么都不让我再看他最后一眼……
我想嘶声力竭地喊出来,我想说我不是魔界奸细,你们要相信我,不要赶我走。
可我刚开口,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出,溅在我的红裙上,当眼泪被风干的时候,我也再见不到烟木的身影了。
押送我过来的弟子给我指了一条安全的下山路,他们说:“快走吧,再也不要回来了。”
我木然地走至半山腰处,靠着一棵大树坐下,终于再也支撑不住,抱着膝放声大哭起来。
他不是说过我是心善的吗?为什么还是要赶我走……我哪里做的不好,你说就是了,我改还不行吗?只是不要赶我走……
我站起来,擦干眼泪,转头看向山顶处,“烟木,你个大骗子!我会让你知道,你是错的。”
我祭出我的佩剑,自从来五台山后,我便在没有拿出来过,今日,就让它陪我最后一程吧。
五台山山前传来阵阵凶尸的吼声,凄厉低沉,如同末日的哀嚎,我执剑朝尸群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