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蕖异事》春风堂

14、不寐夜长。疲倦道长

　　走了一会儿我跟橒说：“那老头神智是被人控制了。”
　　橒说：“嗯。”
　　“你以前见过这样的事吗？”
　　橒想一想：“不能确定。”
　　我想橒的意思，跟我们打交道的人，我们无从知道对方神智是否自主。

　　我说：“我知道一些草药可以影响人的神志，但要令其按计划言行，药草是做不到的，一定得有人以魂控魄才行。推想起来，应是以灵魂控其灵慧，以觉魂控其力魄和中枢……”
　　话还没说完，我和橒同时停下脚步，对视着对方。
　　因为这么一推算，对方既然知道如何控制魂与魄，则必然能助橒了结心事。
　　如果对方想要的是我，橒大可以拿我去做交换条件，达成自己的心愿。
　　橒牵着我的暖暖的手，突然变得如木雕石刻般僵硬。
　　无言对望一眼后，我们继续前行。
　　一段芳草萋萋的小路尚未走过，利与益，已令人心相隔，如分囚于高墙深院。

　　回到院中，各自去歇息。
　　不用去试，我知道自己基本上再也逃不出禁制。

　　日子还是往常一样，起居休息，平静无波。
　　然而比平常又太静了一些。也许是近来师父常常将自己关在书房里写字。人人不敢高声。
　　橒想做得与往常一样，但他往常巳时酉时爱在自己门前端坐喝茶的习惯没有了。
　　人人都知道，他自己不知道。

　　我守着花圃继续用洞丝花编植。除了自己房屋和花圃，不去别的地方。
　　别的地方，都是橒的地方。
　　自己房屋和花圃，也都是橒的地方。我只是暂借住一下。我在心里对他说。
　　惟愿速速编好洞花丝袋交给橒。等他知道能用这个收装玄衣觉魂，又还顾念这几年的时光，或许放我一条生路。
　　已是春来，空气尚寒，而地气转暖。洞丝草的花越来越少。
　　袋子眼看要完不成，我心里着急，觉得大难将至。这天坐着等着，忍不住伏在膝上呜呜哭起来。

　　一只手揽住我肩膀，大师兄蹲下来问我：“哭什么？”
　　我呜呜咽咽的指萎顿的洞丝草给他看：“天～热了，洞丝～草不开花～呜呜呜～”
　　“明年会再开。”大师兄说。
　　“不等明年，现在～就要～呜呜呜～”
　　“要来做什么？”大师兄眉头紧皱。
　　“呜哇哇～呜呜呜～哇～”
　　大师兄无奈：“如果下点雪，它还能开吗？”
　　“开～～”
　　大师兄放在我肩上的手拍了拍。他站起来望着天。
　　我满脸泪痕，也望着天。抽抽噎噎。
　　天空起初没有什么变化，慢慢天色渐深，铅灰色厚厚的云层缓缓移动，清凉晶亮的细雪开始飘洒下来。
　　我望着天空，热泪纵横。

　　想要长寿的人留不住时间，而我生生世世，早已活得不耐烦得很。
　　万物以性命为贵，就算我再无所谓，也明白不能自求寻死。所以我也同其它生灵一样，努力活下去，努力活得尽兴。可是越努力，越折堕。我从来不能像古书上那些神仙妖怪游龙翔鹤，自在逍遥。我总是明明死不了，又还活得十分辛苦。真是个天大的、无穷尽的委屈。每念及此，涕泗难收。有时我几乎要巴望着橒把我交给对头，或许这次对头厉害，就能一了百了。可恨因果大如天，长长的往昔里，对我不利的人和物，都难得善终。我总是要为着别人不得恶报，辛劳煎熬。“我长久流浪尘俗，世人福薄寿短，无可相依。”我对橒说过。而他并不明白其中深意。

　　雪花清凉，热泪汩汩。
　　我向洞丝草伸出手，眼泪汪汪的看着它们。
　　洞丝草倾向我，纷纷抽丝开花。青茎一段一段黑上来，终于整株整株草枯萎。紫色丝蕊缠满我的手。
　　人说草木无情。在我看来，草木生而无忧，赴死无惧，为别的生灵所需倾尽性命而无怨愤，满足其它生灵所需是理所当然，最是仁慈深情。
　　我看着满手紫丝，哭了又哭。

　　哭累了准备回房，发现大师兄不知何时已经走了。师父站在苗圃小路端头看着我。
　　我垂着头，拖着步子准备从他身边走过。

　　师父拦住我：“为什么哭？”
　　我伸手去推他手臂，伸出去的手却搁在他手臂上没有用力。
　　我看着那只手，不见腕上红线。大概是泪水融了那条附了玄衣生魂的红线，玄衣生魂回到了我身上。
　　是以伸出去的手收不回来。
　　我一时想笑，又觉得厌倦。
　　我厌倦玄衣，厌倦橒，厌倦他们纠缠不清的往事。
　　但是我的手还拉着橒，要怎么办呢？
　　橒低头看着我放在他胳膊上的手，显然也感觉到这个动作似有与往不同的深意。
　　我另一只手还缠满洞丝草丝蕊，只能用胳膊去把放在橒身上的那只手拨回来。半哭半笑，摇摇晃晃的向自己房间走去。
　　“你洗个脸休息一下，待会儿我来看你。”橒说。
　　我摇摇头，连带身子晃动。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