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狮子会说话》狮子柒号

4、为什么偏偏不要我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了。徐娅睁开眼睛就看了那张跟她颇有几分相似的脸，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体还没恢复过来的原因，徐娅的眼睛里柔和了许多。
　　“醒了？”项云芝一脸忧虑。“好点了吗？”尴尬也是明显。
　　“他们呢？”徐娅问。
　　项云芝显然没想到徐娅开口问她的朋友，愣了一下，“他们都在院子里呢。”
　　她坐起来靠在床头看着外面，隐约听见他们说话的声音。再转眼看向项云芝：“我叫徐娅。”坐在床边的人笑着说：“嗯，徐娅是个好名字。”
　　徐娅苦笑了一下，低下头：“你没有要跟我说的吗？”
　　察觉到对方的沉默，她抬起头，只看到项云芝在哭。徐娅心里突然就升起一阵怒火，皱着眉头，掀了被子，穿上鞋就往外走。
　　“徐娅。”项云芝在身后低低地叫她。
　　“祝你健康。”徐娅头也不回打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的四个人正在跟院子里的老头老太太们聊天呢，看到徐娅出来了，纷纷看向她。
　　“徐娅，你好点了吗？”李亦晴马上起身跑过来，担心地看着她。
　　“嗯，好多了。”徐娅努力挤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又看了看其他三人，她不好意思地说：“抱歉，耽误你们了。”
　　“这没什么，你没事就好。”大大咧咧的赵恒笑着说。“只是你跟我们回去还是住在这儿啊？”本来想出来采风，继续向北走，在山里露宿一夜，经过这么一折腾，也没了兴致，还是早些回去吧。
　　江城和李亦为也看向她。
　　徐娅抿了抿唇：“我跟你们回去。”
　　房间里，项云芝靠着门哭了。
　　走出大门，一群看孩子的女人正在不远处嘀嘀咕咕。小村子里消息总是传得快。
　　走到她们身边的时候，有一个人说轻轻感慨地说：“真像啊。”“是啊是啊。”其他人也低低地附和。
　　察觉到她们在看自己后，徐娅停下脚步，走向她们，笑着问道：“你们说我跟谁像啊？”
　　那群女人先是面面相觑，后来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说：“你跟项云芝的女儿长得挺像的。”
　　原来她叫项云芝，听到项云芝还有个女儿，她努力保持冷静：“她还有女儿？她女儿多大了？”
　　“如果在的话，二十一周岁吧，差不多。”徐娅听到二十一岁就愣了，和自己同岁，不由得想起15岁的时候偶然听到妈妈在打电话。“······这么多年一直没联系你，她叫徐娅，女字旁，亚军的亚，我们能做的就这些了。想跟你说，她参加美术比赛获奖了，她很优秀······”难道她们是双胞胎。那为什么偏偏不要她。她有两个女儿，为什么偏偏不要她。
　　自从七岁时被几个调皮的小伙伴说她是捡来的，这些年的委屈一下涌上心头，她含着泪，气愤地转身往回走，走进院子径直到了项云芝的房子门口，对着里面喊：“那你为什么偏偏不要我？我不是你生的吗！啊！”她撕心裂肺，心里的委屈已经让她顾不得其他。“我那么小，为什么送给别人！你就不担心我过得好不好吗······”她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李亦为、李亦晴、江城和赵恒站在她身后，各怀心事。李亦晴偷偷看了一眼李亦为，李亦为攥着拳头面无表情看着徐娅，江城皱着眉抿着嘴，赵恒慌张地张着嘴巴。
　　门开了，项云芝慢慢走了出来。“孩子，孩子，对不起。”她蹲下来轻轻抱着徐娅。
　　可是徐娅用力推开她，“啊！啊！”徐娅用大喊发泄着自己的情绪。没有给她一个健康的身体，还抛弃她让她在那个表面和美的家生活了二十一年，她看淡了安庆东下岗后经常酗酒的样子，家里酒精和菜的味道，父母每次争吵又和好的反复，现在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原以为一辈子都不会来找她，可是确诊后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竟然是来见她，想看看自己本来可以生活的家。
　　“她女儿已经死了。”李亦为就这么突然说出口，“去年。”
　　徐娅一下静了下来，抬起头，含着泪的双眼看着坐在地上的项云芝，皱着眉，带着质疑的表情。
　　“她······死了？”也许是同一种病，可是突然知道自己的亲姐妹已经先一步离开，心里突然一下失重。即使是记忆中从来不曾有过的人，但是一母同胞的缘分也会让自己如此的胸口疼。
　　没关系，我们马上就会见面了。
　　此时，项云芝也忽然平静了，慢慢起身：“去看看她吧。”木然地走向门口。她以为终于一步一步地走出那份昏天黑地的痛苦，却不想，这份痛苦突然越出时竟更加强烈。
　　徐娅愣愣地偏头看着那个背影，眉头舒展，眼睛里空了，像是想说什么，又好似什么都说了。愤怒一下被一盆凉水浇灭了。
　　坐在门口石阶上的徐娅低着头，混乱地思考她该怎么办，马上回家，还是留在这里。突然觉得事情好像因为她而越变越复杂，开始怀疑最后的日子耗在这件事上是不是值得，是不是给很多人带来了麻烦。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曾发生会不会比较好，回到那座城市，回到那个家，回到朋友身边，做一个乖孩子，安安静静的度过。而留在这里，她不知道该怎么和她相处。要想适应一个新生活是需要时间的，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陌生的习惯，陌生的感情。像是一个投资家，她设想这两种选择可能带来的结果，考虑自己的承受能力。
　　院子里其他两户人家要准备做饭了，偷偷从窗户里看着院子里这五个人，不知道要不要请他们来吃饭。
　　徐娅旁边的四个人一直在旁边默默地等着，他们不知道应不应该打破这种沉默。可是天色慢慢暗了下来，他们要回城必须得抓紧时间了，可是不知道徐娅要不要跟他们一起回去。
　　“我去问问？”李亦晴看着两外三个人小声说。
　　李亦为默默点点头。
　　“徐娅，你还回顺风吗？”李亦晴小心地说。
　　徐娅终于抬起了头，看了看大门口：“走吧。”
　　正当他们走到门口时，项云芝和一个面色沉重的小伙子一起回来了。看到徐娅的那一刻，他怔住了，又马上恢复神智，笑着说：“这是徐娅吧，你们这就要走了吗？”
　　“嗯，我们要回去了。”
　　项云芝的嘴张了张，最终也没说什么。徐娅看到了，马上就移开了视线。
　　“今天挺晚了，要不就住一晚上，明天再说。”齐峰说。
　　这时李亦为的手机响了，是叶兰。
　　“叶阿姨。我们在阳贡村。现在正要往回走。”
　　“嗯······”李亦为看了看另外三个人，“嗯，那我们明天回去吧。”
　　挂断了电话，李亦为说：“阿姨担心咱们还没回去天就黑了，阿姨说跟项阿姨认识，要不在这打扰一晚，明天再回去？”
　　“好。”赵恒刚要开口说话，被江城抢先，只得尴尬的舔了舔嘴唇。江城偷偷看了一眼徐娅，叶兰跟项云芝认识，到底是怎么回事。
　　徐娅慢慢抬眼看向项云芝。
　　七个人在这间不大的房子里，围着一张不大的桌子，桌子上是项云芝做的几道菜，一时没有人说话。
　　赵恒舔了舔嘴唇，看着沉默的大家。李亦晴用眼神问李亦为现在是什么情况，李亦为眼睛用力瞪了她一眼，让她别再动来动去，李亦晴被他这么一瞪，老老实实坐着不动了。江城不时看向坐在对面的徐娅，将手肘放在桌边，然后低下头。
　　“你们这一天挺累吧，来，多吃点。”还是齐峰先说话，有一种家长的姿态。说着就把自己面前的菜往前推了推。
　　“谢谢大哥，谢谢阿姨。”李亦为仿佛下定了决心般，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项云芝看着坐在她旁边的徐娅，说了句：“这是齐峰，你姐姐的朋友。”顿了顿，“他帮了我们很多。”
　　“嗨，这都是应该的。”依然是淳朴真诚的语气，齐峰的笑里却多了一份无奈。
　　“谢谢。”低着头的徐娅说完就开始吃饭。
　　一顿饭的时间里再也没有人说话，只有李亦为吃得无比认真。
　　晚饭后，院子里的另外两户人家一起送了些水果来，项云芝在外面跟他们聊了一会儿，回来说时间不早了，今天累了一天，早些休息吧。齐峰说他家里宽敞，要不然让男孩子去他家里挤一晚，但项云芝坚持让他们在自己家里睡，即使家里只有两张大床。
　　项云芝借了邻居家三个齐床高的凳子，摆在床的一侧，又在上面铺了一层被子，看着三个男孩子，不好意思地笑着说：“委屈你们将就一晚了，横着睡，把脚放在这上面，很结实。”
　　“谢谢阿姨，我们怎么着都行，您也早点休息吧。”赵恒嘻嘻哈哈地说。男孩子也不在乎细节了，况且床上铺了两层新被子，明显从来没有用过。
　　“那咱们三个睡那张床吧。”说着就走出去了，徐娅在门口跟着转身。李亦晴走到李亦为跟前：“哥，要不我跟你们睡在这吧，让她们——”
　　“你过去睡，不要乱说话。”没等李亦晴说完，李亦为就打断了她。
　　“好吧。”李亦晴给他们关上门的时候，眼睛里突然就有了泪：他是不是有一天也会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