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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玫瑰园来客 拜访林初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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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初幕拧干毛巾,对香菇说:“来擦擦你的小脏爪儿。”
一只黄毛儿小土狗听话地仰壳躺在了地板上,让林初幕用湿毛巾依次擦过它的四只脚爪。
擦完后,香菇刚翻过身,敲门声便响了。
林初幕心中一动。干净清脆的三下,之后便再无声息,她熟悉的任何一人都不会这样敲门,是谁呢?
林初幕将毛巾搭在手臂上,走到门前,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两位男子。左边的人二十出头,有着异常柔顺的棕发,一双沉静的眼眸也是棕色的,薄薄的嘴唇微微抿在一起,像是习惯说些不容置疑的话;右边的年轻两三岁,银白的发在黄昏的光晕下分外好看,他的五官也是极精致的,深深的双眼皮,高挺的鼻梁,墨黑的瞳孔正回看着她。
许多年后,白木常常想起这个黄昏。他和一个多余的人,一同穿过一个很小的花园,花园里满是盛放的红色玫瑰,昏黄的天空下,那一抹一抹的红,像流动着的热情的血,又像粘稠而醉人的酒。花园前是小小的房子,那个多余的人敲响了门,不一会儿,门开了。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站在那里,一手扶着门扉,一手搭着一条毛巾,乌黑的发,光洁的额头,柳叶弯眉,瘦而直的鼻,纤而淡的唇,瘦削的肩,白皙的手臂,轮廓清晰的锁骨,一条玫瑰环扣的锁骨链和一袭淡黄色缀着几抹白的连衣长裙。
那是林初幕第一次望向他,用她那双也许从没人猜透过的眼眸。和他一样,这双眼也是漆黑的,黑得那么纯粹,又在中心点亮,溢了满眼的灵光。
她沉默了片刻,没问他们是谁,也没问他们找谁,只是轻轻地说:“二位请进来吧。”
白木和陈玄卿走进了屋,屋子很小,陈设也很简单,简单到似乎主人不常住在这里。林初幕请他们在一个一角有些斑驳的长皮椅上坐下,说道:“我有茉莉花茶,二位喝吗?”
“喝啊。”白木张口便说。
“我去沏。”林初幕说,“马上就好。”
林初幕离开小客厅后,白木转头对陈玄卿说:“这姑娘倒不怕生。”
陈玄卿不想理他。他刚刚亲眼看到了那个印记,和父亲说得一模一样,就在她右小腿的一侧,银币大小,颜色很淡,像一只轮廓模糊的鸟。
这时,一只小土狗不知从哪跑了出来,哒哒哒地来到皮椅前,坐在白木脚边,吐着舌头看着他。
“哎呦,有小狗崽儿。”白木伸出手抓住香菇后颈的皮把它拎了起来,冲它吹了两声口哨。
“小心!”林初幕端着一个玻璃托盘走了过来,看到这一幕,连忙出口提醒。
“小心什……”白木还没问完,手里的小狗突然打了个大喷嚏,结结实实地喷了他一脸。
“不好意思,”林初幕放下托盘双手接过香菇放到地上,示意它离开,“它被人拎起来就会打喷嚏的。”
白木一脸郁闷地看着林初幕,后者忍着笑,递给他一块湿毛巾:“你擦擦吧。”
白木三两下擦了擦脸,随手把毛巾丢在了茶几上,有些情绪地往椅背上一靠,林初幕又说了一声“小心!”还是没来得及,椅背被他一压,一下向后折去,白木也被带着向后一仰,他在空中胡乱地抓了抓手臂,才稳住上半身,没有跟着一起倒过去。
砸在地上的椅背散发出缭绕的烟尘,陈旧皮革的味道闻起来有点像烧线团。
“这个椅背早就坏了,我平时不坐这里,所以都快忘了。”林初幕又笑笑,一点也没有为眼前的光景尴尬的意思。
白木心情复杂地打量着这个姑娘,他没想到她的经济情况这么不好,本来没什么家具,唯一凑合的皮椅还是坏的,诶,也不对啊,她脖子上的锁骨链和身上的长裙虽都不是名贵之物,但看起来也不寒酸,难不成是别人送她的礼物?是了,她长得还不错,估计会有一些小毛孩儿追求讨好她吧。
白木一边想着,一边看着林初幕往白色瓷杯里倒温黄的茶水。
“林小姐,冒昧前来,打扰你了。”陈玄卿开始说话了,他的声音像温水,不急不缓,不轻不重。
“没事的。”林初幕在两人对面的一个四脚小凳子上坐了下来。
“介绍一下,我叫陈玄卿,这位是白木。”
林初幕送到唇边的瓷杯停了下来,她有些诧异的看了看两个男人:“你们是……贵族?”
在国内,陈白二姓并不少见,只是大贵族陈家的大少爷陈玄卿一直颇有名气,寻常人都知道他。
“你也是啊。”白木扬起眉毛吐出这句话,等着看林初幕的反应。
林初幕静了两秒,然后唇角浮起一丝浅笑:“我……好像不是。”
“林小姐,你知道你的生母是谁吗?”陈玄卿本想再铺垫一会儿,聊聊花园里的玫瑰和这不大的小房子,结果白木一嗓子就奔主题,他只好接茬说起正事。
林初幕又露出了微微诧异的神色,她认真看了看陈玄卿,方才缓缓说:“看来你知道。”
“喂,这可是你生母的消息啊,你怎么这么淡定啊,给点反应啊!”白木心里对这个“妹妹”越来越没底,本以为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平民丫头,会被自己带来的惊天消息唬得失魂散魄,结果竟像个听故事的局外人,甚至连个合格的听众都算不上。
“难道我生母还活着吗?”林初幕偏头问道。
“呃……已经故去了。”白木说。
“我猜也是,那还有什么值得惊讶的,反正知道她是谁以后也不会有交集。”林初幕轻轻摇了摇头,喝了口茶水。
“……”白木一时无语,也喝了口茶,只觉茶质粗劣,毫无口感。
“但是你生母的身份,对林小姐你影响很大。”陈玄卿也没料到林初幕这个反应,但他没有表露出来。
“她是贵族吗?”
“是,”陈玄卿说,“你的生母名叫白叶溶,是白家家主的姐姐。”
林初幕注意到白木的眉尖跳了一下,她直接就问了出来:“怎么了?”
白木诡秘地一笑:“没什么,就是……她是不是我父亲的姐姐,可不好说。”
林初幕似乎来了兴趣,她颇为八卦地向白木方向探了探身:“是不是有什么贵族隐事?”
“算不上隐事吧,该不该知道的差不多都知道了。”白木也向前靠了靠,“你想听吗?”
林初幕期待地点了点头。
“这还得从再往上一辈儿说起,”白木嘴角的笑怎么看怎么有些不怀好意,“我的爷爷在我这么大的时候,娶了你的外祖母,也就是他们陈家的小姐陈意淳。”
“是相爱还是陈白两家联姻?”林初幕插问道。
“哦?你很敏锐呀,”白木嘴角的笑更深了,他发现自己远比想象中享受这番对话,倒有些希望陈玄卿没有跟着一起来了,“是联姻。”
“所以我母亲不是你爷爷的孩子?”林初幕又问。
“哎哎哎,思路别那么跳跃,”白木摆了摆手,“你这姑娘怎么想问题这么猛……”
“那到底是不是啊?”林初幕微笑着,示意白木往下说。
“不一定,”陈玄卿接过话来,他觉得陈家长辈的事应该由自己来说,如果放任白木添油加醋,还不知得说得多难听,“陈长辈在嫁与白家爷爷的第二年,生下了你的母亲,然而几个月后就去世了。在你母亲十四岁时,有一件事被知情人在某一场合下举了出来,就是陈长辈在怀孕前,曾与另一个人发生过关系,但是那段时间陈长辈与白家爷爷感情也很好,所以根本无法从时间上推断你母亲是不是白家爷爷的亲生女儿。”
“用分血术验亲啊!”林初幕像是一个听书听到关键处抱怨主人公智商的茶客,两只手轻轻合在一起,“虽然六七十年前还没有洵骸草鉴定术和脊髓混合术,但是分血术已经非常发达了呀,一验不就清楚了?”
“是,当初是想用分血术的,”白木不知不觉已经把那杯粗涩的花茶喝完了,“但分血术得用两个人的血是吧。”
“是啊,难道白家爷爷那个时候也不在人世了?”林初幕问道。
“没有没有,我爷爷去年才安逝,”白木说,“是你母亲,在那个知情人爆料的前几天,她就因为不满家里给她定的婚事,和人私奔了,找不着了。”
林初幕沉默了片刻,然后眼角眉梢绽出了忍不住的笑意。
“你笑什么啊,”白木纳闷道,“你心怎么这么大啊。”
“不是……”林初幕笑着说,“我就是想,如果人人都知道我生母和外祖母的爱情经历这么不凡,我可能就嫁不出去了。”
“啊?为什么?”
“怕家族遗传呗,我可能也会是个状况百出的人。”林初幕笑眼盈盈,一束淡红的霞光穿过窗子打在她的脸上,那个笑容便像极了玫瑰,一瞬间,白木竟有些恍惚。
“之后呢,又发生什么了?”林初幕问。
“啊……”白木回了回神,“之后发生了很多事,很混乱,我也不是特别清楚,我只知道我们家和陈家一直在找你生母,但没有结果,今年三月,终于有了她的消息,就是她已经逝世,而且留下了一个女儿。”
林初幕看了看白木,又看了看不动声色的陈玄卿,终于问道:“那你们找我是为了……?”
“林小姐是白叶溶大人的女儿,是术士血统,也已经到了十七岁了,”陈玄卿温和地说道,“今年应该去长佑了。”
白木确定他在林初幕的脸上看到了几丝惊喜,心想这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姑娘终于被打动了一次,他刚要调侃几句,林初幕忽然说道:“这算是陈家收纳我,还是白家收纳我?”
这个问题直接又尖锐。林初幕无疑是陈意淳的外孙女,是陈家女系的血脉,但论宗属,她又是白家存疑的小姐。
“我们来找你,既是家父的意思,也是白家主的意思,两位大人说,不论上一辈的恩恩怨怨,林小姐到底是……”陈玄卿斟酌了一下,“流落民间的贵族。”
林初幕右手食指轻轻敲击着茶杯的侧面,说道:“只要有术士血统,就是贵族吗?还是,只要母亲是贵族,就是贵族?”
“你是我妹妹,当然就是白家的小姐,”白木说,“有哥在,你走到哪都是贵族。”
白木突然表示要做大哥,林初幕显然有些懵,她眨了眨眼睛,忽然敛了笑意,正了神色:“我可不一定是你妹妹啊,我的身世多复杂啊,说实话我还有点怕呢,如果当初我生母没有离开,被你们验亲后发现确实不是白家血脉,说不定她就被处理掉了呢,她到死都没被你们找到也算是她的运气。不过,似乎我运气没有她这么好,今天被你们找上门来,我觉得不太妙,陈家姑且不论,白家嘛……别说是认下我让我进白家的门儿了,我也算是白家双重‘黑历史’的痕迹,别被你们埋了我就很知足了。”
她一下子转了话音,刺破表皮,把所有的浅层矛盾全都挑到了明面上,陈玄卿不由得陷入思量之中,另一边白木却开腔道:“你这丫头,说得好好的,气氛多好,怎么突然呛呛出这些话来?”
“因为事情实在奇怪呀,”林初幕说,“我不懂你们究竟为何而来,只想问个明白罢了。”
“就是接你回家啊!”白木一副“这不是明摆着”的样子,“前脚家里知道你,后脚就让我来接你,正好你十七岁已满,直接去长佑,我也在长佑,逢年过节还有放假的时候回家吃饭看老人,就这么简单。”
林初幕看向陈玄卿,后者点点头:“是这样,如果你想,陈家这边也随时欢迎你来玩儿。”
“白家难道不介意我血统不明?”
“要说介意,也就我爷爷介意,但是他已经走了啊,”白木随便一摆手,“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你外祖母出意外也就那么一次,还是和我爷爷在一起的次数多,所以你妈妈肯定是我爷爷的孩子啦,你也就肯定是我们白家的小姐。”
白木的话说得太直白,陈玄卿都觉得有点尴尬,却见林初幕毫不介意、若有所思:“也就是说,除了从去寻法阁变成去长佑外,我的生活不会有别的变化?”
“怎么不会有变化啊?”白木指了指地上椅背的残骸,“你既是我白家的人,以后自是生活优渥,往大了说可以呼风唤雨,往小了说可以趾高气昂走路带风看谁不顺眼就揍谁。”
林初幕愣了愣,然后说道:“我考寻法阁的时候,有一道论述题让举例评论大贵族家族。”
“怎么怎么,你评了白家吗?”白木很感兴趣地扬眉道。
“那倒没有,我只是写了‘一切大贵族的子弟都有牵累过多、无法直率表达自我的烦恼’,如果我早一点认识你,肯定会把‘一切’改成‘大多数’。”
“哈哈哈哈……妹妹这是夸我,我懂的。”白木乐颠颠地晃了晃头,忽想起一事,急忙邀功,“对了,我刚刚还帮你收拾了一帮要过来找麻烦的人呢。”
“啊?谁要找我麻烦?”林初幕很惊讶。
“就一个长得像猩猩似得男的,带着四个小流氓,嚷嚷着要你赔礼道歉,说你破坏了人家感情。”
“太好了,他们终于分手了。”林初幕很满意地把右手握成了拳头。
“哎,你咋这样呢,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啊。”白木调笑道。
“他本就配不上流年,是流年心好,当时架不住他左磨右泡才答应的。”林初幕似乎有些愤愤,“人家感情处着呢,也没出什么大岔子,我又不好直接和流年说把他甩了。去年我听说他俩还要一起考一个学校,把我气坏了,流年自己没主见,总不能让那货一直拖累着吧,所以我就劝流年考寻法阁,把他俩分开了,感情自然也就断了。”
“流年,是不是扎马尾辫,眼睛可大了那个姑娘?”白木问。
“你见过她了?”林初幕说,“你不是当着人家面儿打的他吧?”
“那姑娘不错,这小子是配不上她。”白木不答话。
“陈大哥,他是不是当流年面儿打的人?”林初幕转向了一边喝茶的陈玄卿。
陈玄卿还没说话,白木就不满意地说:“妹妹,你怎么管他叫大哥不叫我哥啊,我和你可比他和你血缘上近多了!”
“近啊远啊的,人家陈大哥是我实实在在的哥哥,你可不好说。”林初幕颇有些神气地说。
白木顿了顿,心想这事儿整的,本来不应该是她不一定是自己妹妹吗,怎么反客为主开始强调自己不一定是她哥哥了……唉,紧赶着上门凑近乎,永远都是这么个下场。
“不过,唉,”林初幕忽然叹了口气,“你们真的没有弄错吗?我真的是术士血统吗,别到时候再不是,我可就空欢喜一场。”
白木一听这话,心想时机正好。他从外衣内兜里取出一个雕刻有繁复花纹的木盒,轻轻放在了茶几上。
陈玄卿看到这个木盒,手微微一抖,瞳孔收缩,强忍住没向白木投去诧异的目光,心想白家此番出手可是够阔绰的。
“这是什么?”林初幕没有伸手去拿盒子,看着白木的眼神也不失警惕。
“好东西,”白木微笑着,这是他进门来露出的最正经的笑容,“打开看看。”
林初幕打开了盒子,里面黑色的绒垫儿上,嵌着一枚乳白色的戒指,状若宝石,但不透明,拿在手上颇有些沉。
“摸摸它。”白木指示道。
林初幕用食指触碰白石头,发现它竟然是有温度的。
“感觉到了吗,是温热的。”
林初幕点了点头。
“这就说明你绝对是术士血统,”白木说,“这是省血玉,只有术士才能感觉到温度。”
“那就好。”林初幕舒心地笑了,她本没有酒窝,但仍能笑得十分甜美,她将戒指放回盒子,盖上盖子,刚要还给白木,却听他说:“这个是奶奶送给你的。”
“奶奶?”
“恩,我爷爷娶的第二位妻子。”
“她老人家……为什么会送这个给我?”
林初幕有这样的疑问不奇怪,作为白家爷爷的续弦妻子,对原配夫人不明不白的后裔,按理说是不会有什么好感的。
“奶奶心疼你这么多年在外面吃苦,送个礼物略表心意。”白木又指了指地上的椅背,还顺带弹了一下茶几上的白瓷杯子。
“这样……那你替我谢谢老人家吧。”林初幕说着把盒子放在了自己面前。
白木又被这姑娘的反应闪了一下,还以为她会再推托几轮。
“不用我代劳吧,等你回家之后,自己去谢老祖宗呗,”白木自己给自己续上茶水,“可得好好谢啊,这可不是普通的戒指。”
“是,”陈玄卿说道,“省血玉是白家世传的宝物,以它近身可活络血脉,对术法修习大有进益。”
“哇……”林初幕低头看了看那个盒子,然后有些忧虑地看向白木,“那我拿着它真的合适吗?白家其他人不会有意见吗?”
“谁敢对老祖宗和家主的决定有意见?”白木深深地看着林初幕,又加了一句,“你不用担心家里边儿,不管怎么样,有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