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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母亲离世 深秋的风卷 ...

  •   深秋的风卷着枯叶,拍在永宁侯府正院的窗棂上,像谁在暗处敲着丧钟。

      柳氏的床榻前,炭盆里的银丝炭燃得有气无力,明明灭灭的火光映着帐顶暗绣的缠枝莲,把那些精致的纹路照得如同一张张哭丧的脸。沈清沅跪在榻边,掌心被母亲枯瘦的手指攥得生疼,那点力气却像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娘……您再撑撑,太医说熬过这几日就好了……”清沅的声音哽在喉咙里,带着自己都不信的侥幸。她看着柳氏颧骨上不正常的潮红,看着那层灰败从脖颈慢慢爬上脸颊,心口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着,疼得发不出声。

      柳氏艰难地眨了眨眼,浑浊的眼珠转向女儿,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气若游丝:“沅儿……娘……娘知道……”她的呼吸越来越浅,每一次吸气都像扯动破旧的风箱,发出嘶哑的声响,“护不了你了……往后……自己要……”

      要什么?要好好活着?要提防小人?要守住嫡女的体面?

      话没说完,那只攥着清沅的手猛地一松,垂落在锦被上,指节还保持着弯曲的形状,像是要抓住什么,最终却只捞到一片虚空。帐内的烛火突然“噼啪”爆了个灯花,随即暗下去大半,把柳氏脸上最后的血色也吞了进去。

      “娘——!”

      清沅的哭喊像被掐断的琴弦,尖锐地刺破了正院的死寂。守在门外的老仆妇们涌进来,看到榻上的情景,当即跪倒一片,哭声混着深秋的寒风,在侯府里弥漫开来。

      沈毅是傍晚时分从衙门赶回的。他一身藏青官服还带着霜气,踏入正院时,看见下人们跪了一地,清沅趴在床沿,脊背哭得剧烈起伏,像只被暴雨打湿的幼鸟。

      他喉头滚动了两下,终是没说什么,只挥手让管家去准备后事,转身时,袖口扫过门框上悬挂的平安符,那枚红绸瞬间飘落,沾了满地黄叶。

      灵堂设在正院的前厅,白布从梁上垂下来,被穿堂风掀起边角,露出后面“奠”字的黑底白纹,肃穆得令人窒息。柳氏的棺木停在中央,乌木的光泽在烛火下泛着冷意,棺前的长明灯跳动着,把守灵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清沅穿着粗麻孝服,跪在蒲团上,膝盖早已麻木。她不敢抬头看那口棺木,总觉得母亲只是睡着了,只要她再喊一声“娘”,棺木里的人就会像往常一样,温温柔柔地应她。可灵堂里只有烛火燃烧的“滋滋”声,和偶尔传来的抽泣声,提醒着她那个最残忍的事实。

      第三日傍晚,宾客渐渐散去,灵堂里只剩下侯府自家人。清沅扶着酸痛的腰起身,想去给长明灯添些灯油,转身时,目光无意间扫过角落。

      沈明薇就站在那里。

      她也穿着孝服,素白的布料衬得那张瓜子脸越发小巧,眼眶红红的,手里还攥着一方湿透的帕子,看起来哭得极伤心。可就在清沅看过去的瞬间,她似乎没来得及收敛,嘴角那抹极淡的、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弧度,像根细针,猝不及防刺进清沅眼里。

      那不是悲伤,更像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得意。

      清沅的心跳骤然停了半拍,她死死盯着明薇的手腕。那支雕花银镯还戴在她腕上,在灵堂摇曳的烛火下,反射出一道冷幽幽的光,不像银器该有的温润,倒像蛇鳞在暗处闪光。

      是这支镯子。

      不知为何,这个念头猛地窜进清沅脑海。从十三岁生辰戴上那支手镯开始,母亲的身体就一日不如一日,明薇却越来越讨父亲和老夫人的喜欢。那些看似意外的落水、丢失的古画、摔碎的玉佩……一件件像碎片般在眼前拼凑,渐渐显露出狰狞的轮廓。

      “姐姐,你还好吗?”明薇察觉到她的目光,快步走过来,声音带着哭腔,伸手想扶她,“跪了这么久,腿该麻了吧?我让小厨房给你炖了些参汤,补补身子……”

      她的指尖刚要碰到清沅的胳膊,就被猛地挥开。清沅的眼神像淬了冰,直直射向她:“不必了。”

      明薇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手,眼圈又红了:“姐姐是……还在生我的气吗?我知道,母亲走了,你心里难受,可我也……”

      “你也什么?”清沅打断她,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狠劲,“你也盼着她早点走,好让你和你娘在这侯府里横行?”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潭,明薇的脸“唰”地白了,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姐姐!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母亲待我恩重如山,我怎么会……”她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我知道,你一直不喜欢我,可我真的……真的把你当亲姐姐啊……”

      她的哭声引来了沈毅。他刚从老夫人院里过来,看到这一幕,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清沅!你娘刚走,你就在灵堂前胡闹什么?”

      “我没有胡闹!”清沅猛地转向父亲,眼眶因愤怒和悲伤变得通红,“是她!是沈明薇!母亲的病……”

      “够了!”沈毅厉声打断她,语气里满是不耐,“你母亲是积劳成疾,跟明薇有什么关系?她这些日子在你母亲床前侍疾,比谁都尽心,你怎么能因为自己伤心,就胡乱攀咬?”他看了眼哭得可怜的明薇,语气缓和了些,“明薇,你别往心里去,你姐姐她……是太难过了。”

      明薇抽噎着点头,怯生生地说:“父亲别怪姐姐,我知道姐姐不是故意的……姐姐,你要是心里不痛快,就骂我几句吧,只要能让你好受点……”

      看着父亲明显偏袒的眼神,看着明薇那副白莲花般的模样,清沅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她明白了,在这个家里,没有人会信她。母亲走了,她最后的依靠,也没了。

      她缓缓转过身,重新跪回蒲团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在寒风中濒临折断却不肯弯腰的芦苇。灵堂的烛火在她身后明明灭灭,将她的影子投在棺木上,渺小而孤绝。

      夜深时,清沅趴在棺木边睡着了。梦里,她又回到了阴司,那三百年暗无天日的时光里,她见过无数魂魄在生死簿前哭嚎,抱怨命途不公。那时她总觉得,生老病死皆是定数,直到此刻才明白,原来人间的痛,比阴司的寒冰更刺骨。

      天亮时,侍女来换烛火,看到大小姐趴在棺木上,孝服的袖口被泪水浸得发黑,鬓边的发丝乱得像枯草,只有那双紧闭的眼,还微微蹙着,像是连睡梦中都在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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