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稻香村（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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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子复！！！！！！！！”
辛夷像是条鱼一样从床上弹起来，又重重落下，冷汗不停的往下淌，全身都在不自主的抽动，痉挛，脑中不断回响着昏倒前听到的那个名字，身体像是要被那疾风骤雨般的怒吼声碾碎一般，钻心的疼。
他不是第一次感受到这样的疼痛，上一次感受到现在还不到一月。
他又活过来了。
门上的帘子唰的一声被掀飞，一个小小的身影飞快冲进屋，见到辛夷那幅疼痛难忍的样子，一声又尖利又颤抖的尖叫溢出口：“哥！！”
“小月？”辛夷脑子疼得视线都模糊了，直觉这个身影眼熟至极，伸出手去，又迟疑的问了一声：“是......小月吗？”
“是我是我！哥，我是小月！”陈月忙抓住他手，看着辛夷遍体鳞伤的样子，再忍不住，眼睛一眨豆大的泪珠就往下掉。“哥，你怎么伤成这样了啊！是谁这么狠心把你害成这样！”
“呜呜呜，哥你疼不疼啊？”陈月爬上床，小兽一般蜷缩在辛夷身边，抖得比辛夷还厉害。
没有辛夷音讯的这几日，她简直被吓坏了。即使她知道辛夷不会死，但还是每日每日的担心。每日夜里，她脑中全是阮荷那被水泡胀的尸体。
她吓坏了。
“没事，哥已经没事了，小月不要怕。”辛夷像安抚小动物一般顺着陈月的脊背一下下的抚摸着，无言的安慰着她。陈月是个很敏感的孩子，从小丧母让她极度缺乏安全感，极度害怕失去亲人。
渐渐地，陈月的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小声的抽泣着，抬起头来望向辛夷，发现辛夷两眼紧闭，眉头紧锁，竟是沉沉睡去，双手还在无意识的轻拍。陈月又在一旁守了好一会，才埋着头抹掉眼泪，轻手轻脚的离开。
待辛夷再醒过来时，屋内已是漆黑一片。白日时只觉着脑子疼，睡了这一会，倒是浑身上下像针扎一样疼起来了，辛夷熬不住，哎哟哎哟的叫唤起来。
屋子另一头传来悉悉索索的穿衣声，豆大的微弱烛火在黑暗中摇摇摆摆，将灭未灭。烛火实在幽微，影影焯焯的只能看出是个男子。
“陈叔？”辛夷哑着嗓子问道。
待那人擎着烛台走到近前，果然是陈商。陈商望了辛夷一眼，给辛夷诊了诊脉，从脉象上看不出什么大碍。便转去屋中央的桌上倒了一大碗茶水凑到辛夷嘴边，那茶水已经凉透，味儿也是寡淡，都不知泡了几回。辛夷却不在意这些，急切的凑上前咕噜咕噜的灌下肚，喝完仍觉着渴的很，陈商便又给他喝了一碗。
辛夷还觉着渴，陈商却拦着辛夷再不给他喝了。
陈商端坐在屋中央，指节不时的轻轻敲击在桌面上，在深夜里显着格外的沉闷。
夜凉如水，辛夷看不见陈商的脸色，隐隐绰绰的看得清陈商的身形如岿然不动的山峦向自己压来，这长久的沉默让辛夷心底发凉：“陈叔？”
屋外是明月高悬，蛙鸣聒噪，屋内的气氛却沉重得凝成实质。
“说说吧，你这一月在哪儿做什么了。”
“是......”辛夷从那日上山寻人，到阴差阳错的流落匪寨，将计就计的在匪寨中潜伏。这一桩桩一件件，俱是详细的同陈商说了，只是将莫雨之事给略略带过，只道当日自己是不慎落水。
陈商越听脸色越沉重，就着辛夷的叙述，不时问着，如匪寨位置，具体布置如何，匪徒数目，粮草几何，刀剑武备之事。这些事，辛夷心中都是有数的，此时倒是不慌不忙。
又说到跟随董豹到湖中岛，遭到夜袭，自己被一神秘人捅了一刀，董豹临死前认出那神秘人，就是将辛夷带入匪寨的穆子复穆先生。
陈商虽已知董豹死讯，但听辛夷详细说了当日场景，但还是气的捶桌：“混账东西！”
不由得长叹一声，那人是真心想将这稻香村拖入局中，王大石放火烧岛竟不能让他心安，不惜以身犯险，亲自去杀那董豹，将稻香村杀死董豹的事实坐实。这稻香村当年对他当有大恩，他竟心狠到此。
穆子复，穆同木，上木下子为李，这穆子复便是李复！
李复！
当年罗宇来到稻香村，提出将李复带走时，自己便觉着不妥。罗宇心思深沉，孤高冷血，不像是能教好孩子的人。什么劳什子鬼谋，玩弄权柄，尽耍些见不得人的手段，实在是入不得陈商的眼。
鬼谋这名号倒与他相衬的很，那无情的模样，可不就是无心的鬼？
此人狼子野心，一边留下锦囊妙计，一边又以故人身份混入稻香村虚与委蛇，又不知以何法怂恿得王大石火烧湖心岛，杀了董豹令两方彻底对立。
他到底是何目的！
陈商思绪良久，却没有任何头绪，方按下心头思绪对辛夷说道：“此事我已有头绪，自会解决，你安心在家养伤。”
“是。”辛夷其实挺想知道陈商要怎么解决的，但还是乖乖的闭了嘴。
“对了，你这次离开只在湖心岛被砍伤一次？”陈商掏出一本薄册子摊开在座上，他一直在记录辛夷死亡的方式和恢复的时间。
“......是，只有一次。”辛夷挣扎了一下，还是骗了陈商。
“从后心捅入，贯穿胸腔，伤及肺经，肝经，昏迷一日。”陈商记载在册子上。
辛夷踟躇了一下，但还是说道：“陈叔，我做梦了，又是那个女人。”辛夷平时从不做梦，只有在濒死时才会做梦。
“你看见她的脸了？”陈商唰的一下站起来，语气顿时不好。
“没有......我什么都看不见，是她一直在我耳边说话，哭着喊我阿良，她真是我娘吗？。”
“她说什么了？”
“也没什么，就是她一直在哭，一直在问我疼不疼，不停的说是她的错对不住我。陈叔，为什么她一直说是她的错呢？她做错什么了？”辛夷眼中一片迷茫。
“把你生出来，却不管不问，可不就是她的错，她做错的何止这一件事，对不起的又何止你一个人！”陈商讥笑。
陈商是认识辛夷的生母的，但他从未同辛夷讲过关于她的任何事，更不准辛夷问任何关于那个女人的问题，他丝毫不掩饰对那女子的痛恨和鄙夷。
当年辛夷孤身出现在稻香村时，他只觉得世事弄人。陈商无数次在深夜中踱步到辛夷的床前，脑海中盘旋着无数阴暗想法，毒药，匕首捅死，直接上手掐死，用床单闷死，甚至想过将辛夷沉塘，将他永远关在水牢中。
但辛夷是不死的！
这都是那女子造的孽！
陈商恨不能生啖其肉，饮其血，抽其筋，将其挫骨扬灰，魂飞魄散！
若不是那人！若不是那人！
陈商咬碎一口钢牙，过了好久方平复下心情，言语冷淡说道：“夜深了，快睡吧。”然后便疾步离开。
过了许久，寂静无声时，辛夷才轻声说道：“可是我不怪她。”
陈商换了夜行衣，带着防身的武器便出了门，一路潜行来到武师刘大海家。刘大海至今孑然一身，住在半山腰的一独门小院儿里，并不与村里人住一块。
陈商刚跃入院中，屋内便传来刘大海的声音。
“夜闯私宅，非奸即盗，劝你速速离去，不然休怪我心狠手辣。”
“是我”陈商轻声答话。
屋内的刘大海愣了一下，这才从黑暗中走出打开房门：“何事？”
陈商就月光一看，刘大海手中竟握了一柄朴刀。原来刘大海日日枕刀而眠，他早已于百步之外便听到了陈商的脚步声，瞬息间便候于门后，若来人不顾警示，便是手起刀落血溅当场。刘大海离开那腥风血雨刀口舔血的江湖已近二十年，却依然保持着这个习惯。
“我要同你谈谈李复的事。”陈商说道，还未等他答话，又说道：“我问你，李复的事你到底知道多少？”
“他的事你问我作甚。”刘大海收刀入鞘。
“你当真不知？”陈商双眼紧盯着刘大海。
陈商这逼问的态度有些惹恼了刘大海：“要说便说，拐弯抹角的做什么。”
陈商深吸一口气，将辛夷所说的事和自己的猜测一同告诉了刘大海：“而且前几日我在村外一处荒地见李复与一鬼鬼祟祟的汉子在一块交谈。我觉得村里的内应该不止张大眼一人，李复他......”
刘大海打断道：“这么说你并不能肯定李复是那通敌之人。辛夷并未见过那穆先生的真面目，而且你也无法证明那汉子是山匪。”
“你是在为李复开脱！”陈商眉眼凛冽：“倘若李复真是通敌之人又该如何？”
刘大海沉默良久，咬牙道：“我们当年在恩公墓前发过誓，一定会保护好李复。”
“我们同样也发誓一定会保卫稻香村的安宁！”陈商愤声说道。
刘大海沉默不答，陈商紧盯着刘大海的双眼，两人对峙，谁也不肯退步。
“道不同不相为谋！为保稻香村安危，老夫将不择手段！”陈商愤而离去。
深夜前来，终不欢而散。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稻香村（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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