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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皑如山上雪 皑如山上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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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里白默为了凑齐一千两也吃了不少苦,毕竟做生意十分不易。
可当他拿的出这一千两的时候,他又犹豫了:要这么回去娶了白芍仙吗?
他对白芍仙不是不喜欢的,可是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保护好她。
就像,当初没有保护好若儿一样。
白默本名叫乔文彦,是一户医者家的儿子。邻居家男主人是个秀才,人很和善,就是好赌。
若儿叫戴若雅,是那户人家的女儿,与白默自小青梅竹马。
直到今日,白默依然忘不了那个日子:六月初八。
那天爹爹出诊去了,娘亲去给爹爹送饭,家里只有白默一个人。
若儿的爹爹因为赌博欠下了许多债务。那天是债主找上门了。
他们要把若儿卖了还钱,他不让,跑去把若儿护在身后。可年仅六岁的他怎么可能拦得住三个虎背熊腰的成年男子呢?
被打倒在地的白默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们硬生生拖走了抱着他嚎啕大哭的若儿。
自那之后白默就天天跑去倚月楼看若儿。可他没有钱,只能站在门外呆呆地望着。
倚月楼所在的那条街尽是些风俗场所,鱼龙混杂的。
终于,一年后白默被人伢子拐走了。就是那时候被卖进了白府,有了“白默”这个新名字。
白默犹豫之下将一千两银子和那封信让亲信的手下捎了回去。
其中唯一与白芍仙知道的不符的,就是他并未娶妻的事实。
写下那封信的同时白默也下定决心,踏上了那条十二年未走过的回家的路。
爹和娘又生了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看见他虽然激动,但十二年的分别终究是让他们生分了些。
攒下些积蓄的白默终于踏进了倚月楼的门,看见了那个他弄丢了的女孩儿。只是这时她已经堕入了风尘。
十二年,其实也没有那么长。如今他还是能通过眼前这个女子的脸看见当年的那个小女孩。
又攒了一年钱,把她当成小妾纳了回来。
先是为了人夫,两年后又为了人父。生了个儿子随他,长得秀气极了。
可白默总感觉心里有一块地方空空的。每晚只有把那块芍药帕子放在枕头下才能睡着。
总是时不时想起她,却一直没有去看她的勇气。她是不是已经嫁人了?是不是也已经有了孩子?会不会因为跛脚被丈夫冷落?她的性格那么直,要是在婆家受欺负了怎么办?
白默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比想象中要喜欢她多的多的多。
二十七岁时白默因为劳累开始吐血,大夫告诉他,如果再这么劳累下去,恐怕再活不了几年了。
得知这个消息后白默一点也不难过,应该说反倒有一种解脱的感觉。严重的疾病正好成了他的借口。他终于敢去面对那个藏在心底的姑娘了。
她要是成亲了,那他便真心祝福,毕竟那是他最爱的姑娘;要是老天怜悯,让白芍仙还在那里等他,那这一次他一定不会再懦弱,一定会不顾一切娶了她的!
打理完这边的家产,白默立即踏上了行程。
白老爷已经去世了,现在是白芍仙的大哥白轻尘主家。
得知白默的来意后白轻尘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后又摇了摇头,告诉他白芍仙在城郊的宅子里。
白默来时白芍仙正坐在开的正好的芍药丛中弹琴。微微一阵风吹过,一身白衣的白芍仙的身影便显现了出来。
看见白芍仙后白默常年冷淡的脸上难得露出了慌张与惊讶的神色。
慌张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他心爱的,等了他十年的姑娘。惊讶是因为此时的白芍仙虽然依旧年轻貌美,可满头的白发却如七八十岁的老妪一般。
白芍仙搬来这里后没几年白清羽便考中了进士,进京做了官。偌大的别院再没了访客。两年前,白老爷过世,当天白夫人便上了吊跟着去了。白芍仙虽未在父母葬礼上掉一滴眼泪,却一夜白了那满头青丝。
“你回来啦。”大概是因为太久没有开过口了吧,白芍仙的声音有着不符合年龄的沙哑。
“我回来了。”这次,再也不会留你一人受苦了;这次,我一定好好对你;这次;你还愿意接受这个没出息的我吗?
没有久别重逢后的喜极而泣,没有久违的白芍仙式破口大骂,只是这样平静地问候。两个人的反应像是成了亲十几年的老夫妻一般平静。
白默在这里新买的宅子收拾好后就将白芍仙接了进去。
中间的十年,她不说,他也就不问。
白默只在白天去白芍仙的院子——他们两个其实并未成亲。
白默虽然说过想要娶白芍仙,可每一回都被她含糊地搪塞掉,渐渐的,白默也就不问了。
一天,白芍仙闲来无事坐在塘子边喂鱼,便听见院外有争吵声。
原来是一名妇人要见她,被守门的下人拦了下来。
白芍仙看了看那个妇人,只道了声:“进来吧。”便又回塘子边继续喂鱼。
“白小姐……”一个上午,那妇人与白芍仙聊了很多。从她与白默的青梅竹马聊到多年后的久别重逢,又聊到养育孩子的种种。一开始还有些紧张,见白芍仙只是安静地听着,便越发的放开了。
白芍仙默默地听完所有,只是淡淡地说了句:“我知道了。”同是女人,她来的目的白芍仙怎么可能不明白?
白默是第二天上午回来的。他进屋的时候白芍仙正坐在三楼的窗台上面对着他。因为逆光,所以无论是白芍仙还是她的表情,白默全都看的不真切。
“白默,从小众人只道我命好会投胎,却不知我其实一点也不快乐。”白芍仙看着他眨了眨眼,“我娘亲其实一点也不喜欢我,甚至在我小的时候她经常对我说:‘如果没有把你生下来就好了’。
我爹和我娘看似亲密,其实不是的。我爹一开始可能是真的爱着我娘的,但等他意识到我娘的疯狂的时候,早就已经什么爱都没了。
我爹在我娘怀我的时候在外面有了人。他还以为我娘不知道呢,结果等来的就是我娘给那个女人下了毒,毁了她的容。
自那之后我爹意识到了我娘性格中的阴暗面。他也终于明白为什么他面前的丫鬟总是换了又换,为什么长相不错的丫鬟全都分进了厨房。于是渐渐地开始疏远她。
我娘认为这是那个女人的错。同样也是我的错。都是因为怀了我所以才被狐狸精有机可乘的。可是我爹对我好啊,毕竟只有我一个女儿。所以她在我爹面前就会对我很好,在我爹看不到的地方就会打我、骂我。”
白芍仙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头又往下低了低,双眼看着自己的脚尖,这样不经意的小动作好像姑娘手中的一根绣花针,狠狠地穿刺着白默的心。白芍仙没有注意到白默心疼的神情,自顾自地接着说道:“其实那天偷偷去爬那棵梨树是因为想要就这样了结自己的痛苦与生命。那天明明把贴身的丫头都甩开了,却没甩开你这个冷面鬼。”
想着当时的情形白芍仙又笑了笑:“白默,那个时候我真的很开心。其实我也不想死。所以你跑来救我的时候我真的很开心。”白芍仙深情的注视让白默有些不自在,在商场历练了这么多年的他,此时竟像个毛头小子似的乱了心神。
“白默,那个时候起你就成了我的信仰,我想要嫁给你。无论你怎么拒绝我都不在乎,因为我坚信总有一天你会看见我的好的。可是,白默,我的信仰没了。”白芍仙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听得白默有些心惊。她要干什么?
“我不信你的那封信。肯定是有什么事情绊住了你的脚,所以才没来接我。所以我一直在等你,等到哥哥进京做了官,等到爹娘去了另一个世界,等到良辰美景也嫁了人。”
白芍仙突然沉默起来,白默从刚才开始就觉得白芍仙有点怪,想要走过去,却被她制止了。
“你看房外的那棵梨树。是我刚来这里的时候把它种下的。那个时候它不过拇指粗细,现在已经有拳头大小了。”白芍仙转头看了看那棵树,“我一开始想,等树发芽了,你就回来了;再后来我想,等树开花了,你就回来了;最后我想,等树结果了,你就回来了。可是,花开花落,反反复复几载,你还是没有回来。”
白芍仙的语气落寞,白默想要上前抱抱她,终究还是忍住了。先离开的那个人,让她伤心的那个人,一直都是他这个混蛋。他连对她道歉的资格都没有。
“卓文君说:‘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可是,白默啊,你已经有了一个人了……”白芍仙本来阴沉着的脸突然笑了起来,“白默,我真的很喜欢你。可是我的爱情容不下其他人啊。白默,这么多年只当我欠你的,下辈子你别再来见我了好不好?”
如果,我不是白芍仙,你不是白默,我们会是什么样?如果那年你真的回来娶我了,我们又会是什么样呢?
以前和白清羽下棋我总喜欢悔棋,虽然嘴上抱怨,但他总是让着我。现在,我有了最后悔的事,却再也不能回头了。
白默,无论爱与不爱,下辈子都请别来见我了。
白默瞬间了然她要干嘛,手心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来不及张口拔腿就朝她奔去。
白芍仙看着他慌张的样子笑的灿烂,往后一仰,头朝下坠了下去。
白默见没抓住她,转身又向楼下跑。
白芍仙躺在一滩血泊当中,痛苦地呼吸着,身体微弱地一起一浮着。
“白芍仙!”看着白芍仙,白默的大脑里一片空白,好像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只有白芍仙的身影烙在了他的眼里,炽热得灼伤了他的眼。
有些腿软的白默红着眼冲过去抱起了奄奄一息的白芍仙,拍着她的脸:“白芍仙?白芍仙!你醒醒!别睡,别睡啊!”
白芍仙的眼皮动了动,终是没有睁开。“冷……”好冷啊……就好像我们初见的那天……
白默抱的又紧了些,声音有些颤抖地哄着白芍仙:“乖,别睡。我马上去找郎中。”
“别走……”白芍仙轻轻地拽了拽白默的袖子。
“好,我不走,再也不走了。”白默的声音哽咽起来。
听见这句话白芍仙扯了扯嘴角——她在笑。
“要是……八年前……你就,就回来……该有多好……”
“白芍仙我求你别睡,我求求你,别留我一个人!白芍仙……白芍仙!”白默感觉脸上凉凉的,一颗接一颗的泪珠不停地往下落,划过他的面容滚到了白芍仙的脸上。可白芍仙已经再也做不出任何反应了。
哭着哭着,一片晶莹的雪花落了下来,紧接着又是一片。
不一会儿,满天的鹅毛大雪下了起来。
就像她遇见他的那天。
覆盖住了地上的血迹,也覆盖住了他的青丝。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终于还是遂了你的心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