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疏桐》软踏帘钩

9、前世今生 九、 没

　　九、
　　没有月光的晚上似乎特别漫长，而朱府的灯光要似乎要比平常暗一些似的。不只是诡谲的波涛太过澎湃，还是有人刻意弱化大院内的光华，怎知欲盖弥彰。
　　朱夫人身着深棕色的长锦衣，走过曲阑回合，转廊花叶，这条正房到西厢的路啊，真是漫长。长的让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廿载年华，就这样似水无痕地过了，走过了花月锦绣的春风夜，到了冷色无边的秋阴晚，这女人关于情爱的一生，就是如此轻描淡写的书些过了。年少时欢好刻好整以暇的哀愁，到如今色衰时问情间无言以对的凄伤，都能用一笔银钩，巧生地书罢了。
　　厢房的人都被遣走了，今夜不会有任何杂人出现在这个地方。灯也是暗的，通灵般的，识趣地半阖上了眼睛，勉力地尽着自己的本分。
　　朱夫人还没进去呢，她侧倚在偏厢的门口竖起耳朵听了一下，听得那痛苦的呻吟如海浪般一卷一卷地袭来，她的心如同被滋润般地满足。推开虚掩着的门，里边是面目憔悴，腹痛如绞的纤弱美人，在地上疼的打滚。
　　“很疼吧，秋桐姑娘！”
　　秋桐苍白的面颊上冷汗涔涔，一头青丝好比赤链蛇般被浸湿了，粘附在她的面颊之上。她的脖颈，削肩，以及小巧的下颚，青筋暴起，如同一只透明的水蛇蜷曲着。俏丽的樱唇已经不再红润，青白色的唇瓣一开一合的，说出来的话气若游丝，但却字字入耳。
　　“朱夫人……自从我来朱府之后，你就一直想置我于死地，你究竟想做什么！”
　　“或许你真的不知道吧。可怜的姑娘，你们这些秦楼楚馆的娼妓伶人，连自己的来历是什么都不知道！或许我也并不知道你完整的来历，但是这一缺半角的所得，也足够我把你给处理了！”
　　秋桐微微冷笑一声：“夫人以为我真的想来朱府么，趟你们这群富贵人家龌龊的浑水？你们这些草菅人命的权势人家，干的都是些没良心的败家营生，你们跟我们这群贱人，又有什么区别？”
　　“有些事情虽然牵扯到你，但由不得你来说结束。其实你第一天来的时候，我就想赶你走了。只要你走了，一切皆休，我不会跟你过不去！然而，然而那天老爷来了，来的可真是时候，我看你见到了老爷，也不想走罢？否则你杵在那里干什么？”
　　秋桐心中恨毒了眼前这个恶妇这一副觉得她咎由自取的样子，尤其是最后自怨自艾的神色，简直可憎，她断断续续地说：“你，你认为朱大人，他会轻易地让我就这么跑出去吗？”话音刚落，秋桐蜷曲在地板上的身子便挨了一脚，钻心的疼。
　　眼前这个华服恶妇面目狰狞的瞪着她，“你们这些下作的娼妇胚子，我真恨不得把你这双眼睛挖出来！当时老爷提名要生莲坊的你，我就猜到那七八分了，那日一见，我就确定是你。你和你母亲的那个狐媚子根本就没有区别！”
　　母亲？秋桐第一次听到这样一个名字。生莲坊中孤苦无依的岁月，如同残荷般游离在烟花场所中，她是坊主捡回来的孤儿，是一朵风雨落水面的遗花。然而现在看来，好似不是如此。那首在生莲坊的自己常爱听的弦歌，好像隐隐约约有了眉目，最高洁，最清丽，最卓尔不群，最仙才卓荦的荷花，翻开了荷叶下盘根错节的泥污。
　　那首歌好像是这样唱的：
　　“风雨生莲陌，朵朵清落。
　　飞鸿拂槛过银梭。
　　醉也凌波。
　　王孙公子芳树，
　　玉指凭叩。
　　车马千里江南过，
　　秦楼茶凉，挑帘细说。
　　罗裙细浪翻酒污，
　　许伊半世离索。
　　负你明月耳铛，藏作莲台一座。
　　牵作呐，江南莺燕雨帘薄。
　　长安金箔作！
　　可知我一生爱好漾莲波，
　　不辞长做西洲墓。”
　　原来如此！自己不是个无缘无故的飘零舞妓，是世代为伶！秋桐念及此处，总算彻悟了，这次生死长安一线，皆因宿孽前生。不易，真是不易。一双剪水双瞳，泪光盈盈际，模糊了半盏烛光，和面前恶妇那张喋喋不休的丑陋嘴脸……
　　秋桐蓦地站了起来，吹灭了烛台的冷光，扬手一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