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夜当空》盛粥

2、【故人】 暗杀者没有

　　是夜，月亮被厚重的云层掩盖，四周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我在黑夜中慢慢移动着，想到今天傍晚阿娘一脸凝重的样子，她对我说，这是真正的历练，是考验我是否能成为一名暗杀者的机会。
　　“你所要做的，就是杀掉那名叛徒，将他的尸首抬来见我。”
　　“这是你第一个任务，以后你还会经历更多。但有没有以后，全在于你。”
　　“你是我一手调教的，你的弱点我再清楚不过。记住，不要心软。”
　　耳边回响着临走前阿娘交待的话语，我不由得有些紧张起来。
　　我潜入这座小宅的侧厅，透过半掩的窗户窥视房中情景。房内一名男子抱着一个小婴儿，正笨拙地哄她睡觉。
　　我屏住呼吸，披着夜色一步步走近窗边，脚步不停而手中的银丝早已布下天罗地网，蛰伏在男子的周围。待距离适当，我暗中捏了决，心道：“缚”。原本静谧的空气立即传递出一波凌厉的割裂感，一旁的烛火在那一瞬也被生生切为两段。那男子瞬间被绑紧，身上的衣物也被割破， 所伤之处的肌肤也沁出血珠来。
　　事情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别躲了，出来吧。”我将法器收回。果然，原先看似被绑得死死的男子已化作他原先身着的衣物。而房中角落处，那男子现了身形，并轻轻向我作了个揖。那姿态，倒像是从画卷里走出的天涯浪子，十分从容潇洒。
　　他不曾说话，唇角微撇，像是苦笑。尽管在看见他这幅形容时，我心中泛起了一股熟悉感，可这仍阻止不了我的决心。
　　杀了他。
　　我观察了周围狭窄的地形，两手将围绕在四周的丝线聚拢，细有若无的银白色丝线绕成手刃形状，长约五寸，两只手刃都散发着凌冽的寒气。
　　“我不想杀你，但必须拿下你的命。”我捏紧手刃，道。
　　他缓缓从腰际抽出一把软剑，银白的剑身，晃得人眼花。

　　“玥丫头，看孟叔给你带的新鲜玩意，山下的胭脂，怎么样，喜欢吗？”一位青年男子将一只漂亮的锦盒递给坐在门廊处的小女娃。
　　“小女娃用的东西，我才不稀罕，孟叔你难得下山一趟，怎么尽带些无趣的东西。”女孩看都没看锦盒一眼，就拿手挡开了。
　　“那玥玥喜欢什么？莫不是金钗玉带，你孟叔可没这个财力。”
　　“金玉之物在山下人眼中或许是宝贝，可我乃山上之人，要来何用？”
　　“那这么说玥玥已是无欲无求了？想不到你小小年纪就有如此高的觉悟，罢了罢了，孟叔我也省的麻烦了。先走了，我要好生去睡一觉。”
　　“哎，孟叔不许走，谁说我没有想要的东西了？”女娃说着扯住男子的衣袖。
　　“哦？玥丫头想要什么？”男子蹲下来，饶有兴趣的望着面前的女娃。
　　“我要孟叔的佩剑，还要你教我本事。孟叔会什么，玥儿也要学会。”
　　“你可真是个十足贪心的女娃，拜了莫姨为师还不满足，还想我倾囊相授。”
　　“别这么小气嘛，孟叔，等你老了我又不会欺负你，玥儿学本事是为了保护你呐。”女娃露出无辜的神色，分明的在向男子撒娇。
　　“嘴可真会说，好吧，从明天起孟叔教你本事，可别怨难。”
　　“再难能难得过阿娘教我的？对了，”小女娃的手碰了碰男子的腰带，一脸讨好的说，“那沐白剑呢，等孟叔使不动时是不是能传给我？”
　　“想得到美，”男子用手刮了刮女娃的鼻子“你个小孩本事不怎么样，野心倒不小，竟觊觎沐白剑。”
　　“嘿嘿，爱宝之心，人皆有之嘛。”女娃皱了皱鼻子。
　　“这我可答应不了，我只是暂时保管沐白剑，并不是它真正的主人。玥丫头若是真想要，就得成为配得上圣剑‘沐白’的人。”
　　…………
　　小时候的记忆涌入我的脑海中，我望着眼前的男子，轻声唤道：“孟叔。”
　　男子放下剑，苦笑着说：“小姐。”
　　“真的是你。”我亦跟着苦笑。
　　相顾无言，许久的沉默之后，我问道：“为什么？”
　　在我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开了口：“我爱上了一个人，他是我要接近并杀掉的人，可我的心却被他占领了，我没能动手。尽管他死了，可我还是忘不了他。我已经回不去了。”
　　“那你把我们放在哪了？离佑、姑姑、还有阿娘，我们都在等你回来。可自从你五年前下山，就再也没了音讯。”
　　他许久没有回答，似乎陷入了回忆。
　　“…我不想站在你们的对立面，不想与你们为敌。那边已经除掉他了，该满意了。可我不想再回去，难道要我回去喝庆功酒吗？”他顿了顿，看了看躺在小床上的婴孩。“我现在只想把离儿抚养长大，让她像寻常人家的孩子一样，过太平日子。”
　　“你们已经有孩子了？”
　　他微微一笑，道：“是他和别的女人的孩子。”
　　“女人？”我更加诧异了，“那，那他是……男人？”
　　孟叔点点头，眉宇间的英气尚未褪尽，多的却是无尽的哀伤。

　　“孟叔…”我的手已无力抬起，内心有的不仅是苦涩。
　　“孟叔不求你什么，事已至此，我不会也不能回头，唯请你照顾好离儿。”他停顿了一下，将黯淡的眸光投向我。“算是你为我饯别的礼物吧，玥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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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凛冽的寒气将孟叔的血液瞬间冻结，仿佛冰冻了此间万物的活气息，只剩下无尽的冷意与那一抹凝结在剑刃上的鲜红。
　　我将婴孩仔细裹好，抱在怀中。在孟叔的尸体旁放了特制的引路香，好让雾都的人领回去。之后，我便不回头的离开了。然而，我多么想放一把火，将今晚的记忆连同这座宅院烧得干净。
　　离开之时，正是黎明之前，天漆黑一片，空洞而绝望。
　　我忽然想起在寻雾山的点滴，想起已被我杀死的孟叔的脸，想起他临终前的叹息。以及…那个总在梨树下的人。我们会不会再遇见，遇见后又是怎样的结局。

　　暗杀者没有眼泪，我只能学会漠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