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风》花田李下

3、几时休-天命

　　“小小姐，夫人叫您过去。”
　　我与九华刚回府，就撞见了母亲房中的婢女，一脸惊慌的神色。
　　“出什么事了，这么晚了。”我漫不经心的说，手上把玩着方才苏礼送与我的小玩意。那是个木雕，他亲手雕的。虽然丑了些，然也十分新鲜。我想起方才苏礼有些微红的脸，竟轻笑出声。
　　“小小姐，大小姐她出事了。”那婢女着急的脱口而出。
　　“什么！”我惊得跌了手里的东西。

　　“小小姐。”九华忙搀住我，我随着那婢女去了母亲房中。见母亲端庄的脸上掩不了悲痛之情，方才真真切切的认定了这事。
　　“女英，你来了。快收拾收拾，同我一道去瞧你姐姐。”母亲依旧温柔的说，可眼角的疲态显出了她的脆弱。
　　“恩。”除了点头，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一般宫妃生病，并不会传到外头来，更不必说臣子前去探望了。如今，不仅是准许母亲这般的命妇进宫，连我也得以进入。便知，此事不小。

　　我同母亲很匆忙的入了宫，却因时辰太晚，不得已面见，只好暂居于后宫之中。
　　我记得那天的月色朦胧，我内心焦灼不已。实在无法安睡，便悄悄地出了门，想着去外面转转。可没想到，这宫殿如此复杂，走着走着，竟失了方向。

　　我遂也不再挣扎，慢下了脚步，走进一处园子。在月色下，我认出了那花，是玫瑰啊。那样张扬耀眼的玫瑰，看来姐姐很幸福。
　　我有些怅然，可几年前的恨意都已消失殆尽了。他从来没有属于过我，该放下的皆以放下。只是时人常言，命不由己。倘若我可以选择，那晚的园子，我绝不会踏进一步。
　　那是一双很暖的手，他牵住了我的衣摆。紧紧地，不肯放开。

　　浓烈的酒味在我的唇边蔓延开来，我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他没有变。那年梨花所埋藏的那个秘密，在我见到这张脸的一霎那，大白于天下。我极力掩盖这个龌龊不堪的想法，我的姐姐还躺在床上，生死未卜。女英，不可以。
　　然他醉的厉害，按住我的头，楠楠的喊着阿周。我的泪留下，跌落在泥里。地上新开了一朵玫瑰，触目惊心的红。
　　这孽缘，终究无法扭转。

　　次日醒来，我不知身在何处。旁边伺候的还是九华，只是这房间，我疑惑的看向九华。
　　“是陛下送您过来的，小小姐。”九华面色微红，细声细语的说道。
　　“陛下。”我忆起昨晚，他温柔的凝视着我。
　　“你是何人？”
　　“周女英。”我答。
　　“甚好，甚好。”他笑着，双眼却空洞。不知在想着何事。
　　“对了，小小姐，这是陛下给您的。”九华拿出一个纸阀子，递给我。
　　我伸手去接，那是一张粉色的纸阀，带着隐约的清香。我打开看，上头写着

　　‘花明月暗笼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划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
　　画堂南畔见，一向偎人颤。奴为出来难，教郎恣意怜。’

　　我扯了扯嘴角，南唐国主李煜，才名满天下，能得其亲词一首，实乃我幸。何况，这个男子是我日思夜想了四载的如意郎君，可为何，我怎么也笑不出来，心口仿佛堵着什么似的。
　　“九华，母亲她们回府了吧。”
　　“是的，刚走。”九华从袖中取出一物，“小小姐，这是我捡的。”

　　我看过去，是那把骨扇。大约是昨晚落在园子里了，我没有伸手，看见扇柄上刻着的礼子。我心里越发不舒服。竟开始咳嗽起来，九华用帕子捂住我的嘴，我尝到了一丝血腥味，有些甜意。
　　“九华，我没事。你退下吧。”
　　“小小姐。”九华手里仍然拿着那把骨扇。
　　“你托人帮我送出去，告诉他，不必再来找我了。”我笑道，如今，我如何再配得上苏礼。
　　九华没有再多言，退出了房门。我看向东边微红的朝霞，郑重无比的收起了那张纸阀。

　　女英，你跟了你最爱的男子，你应该开心才是。我对着铜镜，挽起了发髻，插上一只金步摇，嘴角上扬，笑得灿烂。

　　元宵之夜，他为窅娘造了最美的莲台。足金打造，外头镶了不知多少珍宝。那窅娘白布裹足宛若月牙，在金莲之上翩翩起舞，恍若镜中花，水中月。珠帘轻响，她蹁跹摇曳，俯仰之间，美态动人。
　　我看向身侧的男子，这样的神态没人比我更熟悉了。窅娘虽如仙娥，却仍是抵不过那一袭红衣。
　　“陛下，臣妾也有一曲献上。”待窅娘一舞终了，我走下了台，怀抱着琵琶，弯腰说道。
　　“今日朕有福了。”他笑着饮下一杯酒，对我点头。

　　我拨起了琴弦，那曲子复杂，我并未全然领会。可放眼南唐，却无人能在我之上。熟悉的曲调响起，我看见了他眼中的刺痛。
　　霓裳羽衣曲，大周后倾尽全力所补。原曲早已失传，然姐姐的这一曲，却得其神韵。他放开了牵着窅娘的手，悲凉的闭上眼。
　　轻轻地唤了一声，娥皇。
　　我听见了，很清楚。

作者有话说

　　公子无缘周后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