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风波》于崖

5、五

　　魏姝带了魏毅出来，已是浑身疲惫，却仍强打起精神，到偏殿去找宋峥，一路上觉得暗了许多，想是减了灯的缘故。殿内亦没有很亮，不过书案一方角落掌了灯，因宋峥正在案前处理政务。
　　魏姝进殿无人阻拦，走的近些，见宋峥眉头紧蹙，似乎极为困扰，便暂未出声打扰，只牵了魏毅在欲一旁坐下。
　　魏毅紧紧抱着魏姝的手不放，魏姝皱了眉，只好抱着魏毅坐。魏毅抱着魏姝，不一会便睡着了。魏姝方将视线投向书案前那人，看着他在灯光印衬下越发深邃的轮廓愣愣出神。
　　父皇对王井的纵容五年来她已领教过多次，这些年王井教唆父皇在宫中大兴土木，宫外亦是多处动土，她并非不知，初时有老臣入宫死谏，闹得连正在禁闭的她也听到风声，后来又几次见到母后拒见御史夫人，她自然不难相信宋峥所言非虚。何况父皇早已不理朝政，幼弟懦弱不知事，魏家江山早已岌岌可危。但是这个人……她如今却半点看不透，他进宫先来找她，到底是他真念旧情，还是他欲用旧情先打动她呢？
　　正踌躇间，宋峥抬头望将过来，魏姝带着几分迷茫对上宋峥沉沉的眸子，没有出声。
　　宋峥微微笑了笑，方才的冷肃便去了几分:“阿姝，我若是想做皇帝，不必先说服你。”
　　魏姝神色冷了几分，不过一眼他便看出她的心思，昔日爽朗的少年何时有了这么沉的心思？唤醒魏毅，魏姝放下他，手却仍被抓着不放，魏姝走近宋峥，定定看着他道：“只不过通过我却是最简单的办法。”
　　宋峥与她对视半晌，笑意淡下去，眸子沉的几乎把她吸将进去。
　　终究是宋峥先垂了眸：“不如我再带你出宫一次。”

　　魏姝又一次坐上宋家的马车，却不同于曾经而一路沉默。魏姝依旧带了魏毅同去，魏毅怯怯地坐在姐姐旁边，看着宋峥冷肃的深色，连呼吸都放轻。
　　难熬的沉默渐渐被喧闹的人声取代。马车停下来。魏姝随宋峥下车，被夜市的热闹吓了一跳。街边男男女女带了样式各异的面具，几人一起要么猜灯谜，要么试首饰，要么画糖人，好不喜气洋洋。
　　原来竟已经到乞巧节了！军队入城不过十天，百姓却仍能有余力筹备乞巧节！
　　魏姝和宋峥没带面具，走了一段，见到宋峥的人皆是脱了面具行礼问好，满脸恭敬钦佩，女儿家更是满脸钦慕。
　　魏姝想起修建坤宁宫时正是盛夏，她偷偷去看过一次，服徭役的人不止青壮年的男子，更有年迈的老翁！更有体弱的妇女！那时他们的脸上隐含着苦痛，眼睛里满溢着愤恨，刺得魏姝呼吸不能。
　　再呆不下去，魏姝转身便走，越走越快，恨不得跑起来，魏毅还在马车上，魏姝却不想回去，最终被宋峥拉住，乖乖被带回了马车。
　　“魏姝，宋家军进城十天，半点不敢扰民！若我父兄半点不顾及民众安危，也不会相继重伤而亡！吾旧愿国泰民安，至今不改，况我承父兄遗志，更不敢行差踏错半步，惟恐百年之后无颜见我父兄。我起初怪你不作为，后宋家越发不易，我方知我有同心的族人尚且艰难，何况你独身在宫中。回京后怕你过得艰难，更怕你心已改，故先见你！”
　　魏姝听他说到这里已泣不成声，却又听他道：“我此番回来，本还欲履行婚约。但这话一出，相必你更加疑我。”娶了大魏公主，让魏帝禅位便名正言顺。
　　魏姝浑身一震，不敢置信地看向他……不知如何作答，只能喃喃道：“父皇已将我另许了耶律成一。”
　　宋峥眨了眨眼，微微笑道：“你不知道两年前北耶律氏在扈江和我的军队，已被我尽数歼灭了吗？我亲自取了耶律成一的首级。”表情间竟隐隐有些得意。
　　魏姝哑然，她自然知道，她不过是想说他们的婚约已经不存在而已，却忍不住微微脸红起来。
　　魏毅看姐姐不说话，轻轻扯扯她的袖子，悄声问道：“姐姐要嫁给宋……吗？”
　　魏姝忽然如被当头浇了一桶冷水，握住魏毅的手，冷静下来。
　　是她傻了……他们，早已不可能了。
　　看向宋峥，魏姝张了张口，终涩然道：“宋峥，你知道在宋家起兵之时，结果便已经定了。”
　　宋峥欲开口，却想到什么，又沉默下来——的确，娶她，从来不是两个人的事。
　　微姝接着道：“其实我……本不该计较你想不想做皇帝。想来……我只是……”“魏姝顿了顿，那时宋峥进来，她被他的光华所慑，心中慌乱之下却先计较起他的心思来，终是说不出口，转了话头，“我知道，即便你不想坐这皇位，你的将士们亦不能允。你娶我虽更可正名，然，人民是天下的人民，我魏姝，却是魏家的魏姝，大魏的魏姝。”何况，他对她想必多是同窗情义，或许还带了些被人夺取所有物的不甘，多是少年意气罢。
　　宋峥听着，眸子又渐沉了下去，挺直了背脊，又是浑身的冷硬，隐隐带了一点僵，却最终没有说话。
　　“宋峥，送我回宫吧，我愿成全你的霸业。”魏姝的声音带上了释然，听起来却有些渺远，“但是宋峥，我不能尽信你，我不能尽信十年后，二十年后，你还能守心如旧。”如她，北耶律氏被宋峥所杀，魏帝恼羞成怒，一连关了她三年，便关得她忘了初心，失了斗志。她想着宋峥一定不会像她，但她却有些不甘心，不甘心就这么不如他，不甘心，宋峥只能渐渐忘了她……“我不会让魏毅再存在，但我希望你能留冯毅一命。”
　　“……好。”
　　“我要亲自送阿毅出宫。”
　　“……我会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