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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相框里的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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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框里的钢笔画上一辆气势汹汹的卡车朝一边斜歪着往前开,地上卷起的尘土像沙尘暴一般。身体被碾压过去的话,大概就像被挤压过的牙膏,仅剩下皱皱巴巴被紧紧地压成一片的牙膏皮,黏乎乎的鲜红牙膏完全被强大的压力远远地挤出去了。
楼下的水果店原本是明露父亲经营的药店,但是父亲得了重病之后就将药店卖掉了。明露的父亲挣钱挣到麻木,最后十以内的加减法都算不出来,从早到晚因为算不明白的钱跟来店里买药的人口角,明露的痛苦一部分源于家庭。
“因为受了到震撼所以想将这震撼保留下来吗?”“下一次再发生这样的感情需要的是更强的震动。”明露的震动是预报未来的能力,发生震动之后发生了痛苦的事,那震动的意义就不平凡了。那厄运预报是坏事情发生之后才领悟到的,事实上二者并无关系,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她解释不了厄运突袭的原因,为什么父亲突然得了重病?为什么弟弟阿北会偷走父亲的治病钱逃离这个家庭呢?她将一切归咎于那一点,风暴来临的那一点。
“因为不好的事才能产生震动吗?”“是,只能对伤害人的事感到震动。”自虐,这是个她无法摆脱掉自虐恶习,同样养成这个自虐恶习的我也摆脱不了她。
阿北是明露最小的弟弟,将父亲经营的药店卖掉是为了筹集动手术的医药费,但是阿北将这笔巨款席卷一空,谁也不知道他去了何处。我并不是从明露口中得知阿北这个人的,是菱告诉我的。
明露对我说,“我的身体里生长着虚空,我长大的时候空虚也在长大,我呼吸的时候空虚也在呼吸,空虚是跟我共生共存的,直到结束的那天,我的心跳停止了,记忆也片片凋零,那时我的空虚消失得干干净净,无法作为我的痕迹被留下来,但是却折磨着活着的我。但是跟你在一起的时候,真正的我跑去你的身体里了,我的躯体里只剩下空虚,我们分开的时候,我跟我的空虚又重叠在了一起。”明露说话时像是在念诗,我有着跟她同样的想法,这让我既感到惊奇又不安。
“呐,你有没有过喜欢的人?”明露像母猫似的曲着身体又躺下去了,“为什么问这个?”“你的心里盛着爱,你是还能接近爱的人。虽然,你很自私。”说着我很自私的坏话,明露仰着脸笑咪咪地看我。“你呢?你不能接近爱吗?”我想如果明露说她对我的感情还到不了爱,我也不会伤心。我的头脑中是不会想这类事情的,我一直朝前走,偶尔看着地上的花瓣,枯叶,其余的事我不去想。
“我这样的人,本质上是昏暗的,我的出身、经历决定了是这样的,为了挣扎出贫困挣扎出繁琐的劳务,即使看不清前方也要一直朝前走。我能做的,就是让自己早日腐败成一摊无知觉的死肉。”明露说着这样的话,“我这样的人,所说出的爱是谎言。除你之外的男人说出的爱也是谎言,轻而易举地说出不使良心受到忏悔的‘爱’,将对方当作抹布或是洗脚婢也是合情合理的啦。”明露抬起胳膊摸着头顶,“你是不一样的,因为你像是我,我像是你。”为什么明露说出口的话都是我心中所想的呢?正如她说的,我们是分外相似的人,我们是同时代的人类因此有同样的感情。
去银行的那天,我想不到会遇到崔智旻,智旻褪掉了痞气,戴了一副眼镜,摇身一变成了银行职员。自从高中那次,我帮他打架却被他出卖以后,半个月内我就没再跟他说过话了,即便目光不小心相遇了,我也转过头不看他一眼。但毕竟是同班同学,我坚持了半个月就不那么生气了。想起这件事,我也生不起来气了,但是跟这个人相处对我已经没有吸引力了。智旻先认出我来了,我惊讶地审视他,他原来上学的时候一直趾高气扬的,也许是成了社会人的缘故,他没那么冷淡了。餐厅里,我捏着杯子,我想我不太擅长跟这个人来往。餐厅里鱼缸里,供人观赏的金鱼拖着华丽的鱼尾如高傲的公主般从一边游到另一边,因为灯光的缘故,金鱼从紫色变成橘黄色,又从橘黄色变成紫色,像变魔术似的。“你在做什么工作?”“我在出版社当外文翻译。”我将名片递了过去,“你确实挺有天赋的,高中的时候英文学的就好。”同样是‘海归’派的智旻,英文成绩就很一般,既然在海外生活过,英文水平肯定说得过去,应该是他的应试能力不强,才使得他成绩平平。
“想不到还能见面,真的很巧。”杯子里的凉啤酒渐渐升温了,跟室内的温度齐平,我实在不想喝酒,只是一味地听着对方说话。
“我母亲看我的高中毕业照时,居然说认得你呢?”“啊?阿姨认得我?”“她说你是某个明星,在海报上见过。”智旻笑起来,是觉得同班同学被老妈认成大明星太荒谬了吗?
“诶……”我愣住了。“哈,骗你的啦,她说你是我幼儿园里的好朋友。”“阿姨还记得我吗?我跟小时候长得不一样啊。”“你的名字,我妈妈还记得,卫何嘛。”我的名字是蛮好记的,为什么的意思。
“我小时候得了抑郁症,后来去美国治疗,从前的事都不记得了。”智旻轻松地说着这件事。
我奇怪,那么小的孩子就得抑郁症了吗?不过,我认识的那个崔智旻虽然年纪小但却透漏出大人般的成熟,他不喜欢笑也不喜欢跟其他小朋友们玩,仔细想想的确是容易得抑郁症的体质。
“我对上学前班时候的记忆就像失踪了似的,无论我怎么找都找不到了,所以谈起从前的事,那种迷茫让我痛恨。”“那时候你年纪太小了嘛,记不起来也是正常的啊。”“但是我,是连父母也记不起来的程度。”“你还那么小,就经历过那么严重的事吗?”
智旻对我分外坦诚地说了他得过抑郁症的经历,但是我觉得他是难以被接受的人,如果是没有隔阂的朋友,这样的经历怪让人心疼的,可是我觉得智旻像个变态了。
“我并没有经历过什么不好的事情,但是总觉得内心有什么念头无法释怀,因为这念头的存在,让我寝食难安。但是这念头的真实面目是什么我却说不出来,因为太复杂了,是纠结起来的一团。等我将这念头暂且忘却的时候,我感觉好多了。”我叫来服务生重新点了一杯柠檬汽水,杯子里放了好久的啤酒没法喝了。并没有受到过什么伤害,成长的环境如软绵绵的云彩,为什么会不开心呢?如果你好好地吃饭,好好地休息,好好地玩乐,本可以令人羡慕的长大,但你偏偏……。
我的筷子伸向咖喱猪排里的胡萝卜,“你太优秀了啊,遭上天嫉妒了。”我将葱菜拌进咖喱里面,说着被人说烂了的无力地安慰人的话。我想象不到,多年后的今天我居然能跟智旻一起吃饭,当时的关系弄的那么僵来着,“你的抑郁症能治好真的很难得”,我看着智旻,说出“幸运”。凭着我小时候的记忆来看,智旻的沉着让他在一群小孩子里显得很别扭,那么我呢?我也跟其他小孩子不同吧?首先我的记忆里很好,那么久远的事还能让我念念不忘。书上说来自外界的刺激能够增强记忆,这么说我平常一定很善于捕捉这些刺激,与其说我是个敏感的人,倒不如说我自虐的倾向那个时候就清晰地显现出来了。再者,我做过许多让人难以理解的事,例如这件事:
一般来说都是我外公领着我步行去学前班上课的,这天上学的路上,我看到街边放着一个纸箱,纸箱里是一只被主人遗弃的小猫。路过的人都朝纸箱里去看,我也好奇的张望。仅仅是一瞥而已,我看得没那么仔细但是确定了那小动物是猫。
“好想养啊……”我不禁这样说,“养什么!你就是三分钟热度!”那时我刚搬去外公家,他并不了解我,我也不是他看大的,这点我确定。出于他这个一辈子吃苦受累的人的顽固且阴暗心理,他对我狂妄地下了断言。但是我被外公修剪过几次枝杈,领教了他老人家的厉害,姜还是老的辣。
现在的我看到路边的流浪狗还是会觉得可怜,但是想抱走养到家里的想法却不会有了。即使一路上盯着流浪狗东嗅嗅西闻闻走走停停地找不到回家的路,我也无动于衷,流浪小狗孤单哀伤的感情完全是我设想的,如今我也是离开家庭独来独往的人,我的心里并不感到哀伤。小时候觉得从群里脱离开,从大家身边脱离开是件凄惨的事,后来却发现不得不这样,即便待在人堆里我也找不到什么安全感了,我要去人少的地方,情不自禁地我就会这么做,虽然年轻我却站在孤独的坑里了。
我外公将我送进学前班的大院里,他非得看我背着书包在院子里消失,看着我走进刷了砖红色涂料的我们的教学楼里他才放心地转头离开。那天我背着书包从大铁门里走进去了,穿过种了廉价花草的院子,我嗒嗒嗒地跑进外观像农场似的教学楼。我放下书包在自己的木头椅子上坐好,黑板上挂着的八块分别写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泡沫板,我一抬头就觉得格外压抑,现在我觉得监狱似乎是个跟学校类似的地方,虽然坎坷却依然将学业坚持下去了,我很了不起。
我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跟谁也没打招呼就站起来朝外面走。不被阻拦地我已经走到室外暖融融的阳光里了,我的同学们要么已经在教室里坐好准备上课要么就是匆匆地往班里走,唯独我一个人往外走着,就好像是偏离运行轨道一颗行星,独自朝黯然无光的领域走去了。
我飞快地跑起来觉得肺快要炸开了,但是我还小呢,我的肺还很年轻,不会真的炸开。我去找那只纸箱,果然还放在原处,纸箱里是一只黑白花纹的小猫,纸箱里还放着几条毛巾,应该是取暖用的吧,小猫弱弱地哀叫着,它的爪子不断地扒拉着箱子边,应该是又冷又饿了吧。我毫不犹豫地抱起纸箱,我要将小猫带走,但是我们除了学校无处可去。那只纸箱对我而言稍微沉重,我像是端着很烫的东西,每走一段路都要将那纸箱轻轻地放下,我歇了歇胳膊又继续两手捧着纸箱子走。我将小猫藏到走廊的暖器旁边,我以为自己藏得隐蔽但是下课的时候却被其他孩子发现了,“学校里不能带宠物进来!”他们七嘴八舌地提醒我,但是我完全当作是耳旁风,我朝智旻借了钱,从小卖部里买来牛奶,然而小猫却不懂怎么咬吸管,真是急死我了。不知这件事怎么传进了我们老师的耳朵里,她要我把猫扔出去,“不要!”我哭了,“你要养的话也应该先跟家里人说一声啊。”老师借给了我她的手机,要我打电话给家里人。我拨了我妈妈的号码打电话过去,但是被电话那头的陌生人告知我打错了,一连三次每次都是不同的人接起来的,相同的是他们都说不认识我。显然,我连母亲的电话号也不记得。老师翻出了学生的登记册,查到了我妈妈的电话,电话里我妈妈说“喂”的时候,我激动得嚎哭不止,终于跟妈妈说上话了阿。
“我……可不可以养猫?”我抽抽搭搭地说,“你为什么要哭?”我母亲察觉出我的不对劲儿,我委屈地吭叽了两声。“什么猫啊?哪来的。”“马路上捡的。”我实话实说,“那只猫身上会不会有病啊?”母亲说着她的顾虑,“没有,没有病!”那只猫虽然很弱,但是好好照料的话也能活蹦乱跳的。
“你外公会同意吗?”我母亲这句话是通话内容里分量最重的一句。我跟恢复了单身的妈妈借住在外公家,邻居的闲言碎语令我外公颜面尽失,他不冲爱嚼舌根的外人发火,却让我母亲吃呛药,这是所谓的寄人篱下吗?我母亲跟我外公是父女关系啊,亲自关系很僵看来是我家的传统。
我拨了外公家的电话,听到外公声音的刹那我就挂断了电话,我主动放弃了跟我外公的通话机会,实在没胆量问他猫的事。
我伤心欲绝,一直哭一直哭。智旻帮出主意,“你可以将小猫送给好心人养啊,遇到善良的人照顾它不是很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