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大洋》排骨搓衣板

31、第 31 章 沙夏时常邀

　　沙夏时常邀请我去她家里的原因之一是她的亲戚朋友除了我以外都在外地，因此跟数代人在此扎根而树大根深的夫家相比，她显得人单势孤，要我去为她强壮气势。原因之二是她不懂做饭，自小被佣人服务得很周到的姐姐进厨房的目的就是为了开冰箱取吃的而已，她要我过来做饭还特意为我买了围裙跟橡胶手套，看来刷碗的工程也被我承包了，我不像姐姐的的弟弟而更像个陪嫁丫头。

　　随便穿的家居服也能给模特穿上去走秀，姐姐漫不经心地翻着服装杂志，说着“我不怎么喜欢他”的话。我停下手里剥了一半的卷心菜，试图观察沙夏说不喜欢姐夫这话的用意。认为人是为了爱才结婚的难道不是一个误区么，去办结婚证的时候，民政局的职员并不清楚眼前的这对新人到底爱不爱对方，但是还是将结婚证书发出去了。这对夫妇即使互殴谩骂地度日也是夫妻，即使红杏出墙也是夫妻，这不是很让人想不通吗？人的精力本来就参差不齐，精力不足的话很难做到工作家庭兼顾，最后鸡飞蛋打的那天就会格外委屈。结了婚未必幸福，不结婚未必不幸福，没有什么事是理所当然的，这才对啊。我因为年纪小而陷入“要按照自己的想法自由地去生活，跟多数人的观念冲突也没关系”这样的误区里，我想得太完美了。这真的是误区吗？这么想的时候，我觉得我会活得很快乐。等到我跟主流冲撞，被撞得粉身碎骨时却依然这么想的话，那么这就不是误区了，这是我身上的烙印，撞了南墙也要头破血流地继续撞。但我不确定自己会这么坚强，我想我八成会很怂地退缩吧。

　　“你看着我干嘛？因为我说了实话而讨厌我吗？”“不是因为你说了实话而讨厌你，是因为你太不重视自己了。”“那你对我好点吧，多做点好吃的给我吃。”沙夏是对我撒娇么。

　　我做了几次饭，沙夏觉得我的厨艺还不赖于是拜我为师。沙夏是学什么都费劲儿的‘大人’，她脑子里填的太满了。“你怎么不请钟点工？”“要省钱啊。”沙夏小心翼翼地将手指严丝合缝地并着，按着葱来切。“不能这么切啊！”我教她让手指蜷起来，“你说你要省钱，真让我心酸。”“我觉得随心所欲的花钱也没那么好啦。”“别这么说啊，据我所知这是好多人的梦想，这个梦想却被你说‘没那么好’，真残忍。”

　　“钱多当然好啊，受过穷才能深刻的知道。”沙夏刀下的葱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流眼泪了。”沙夏用手背蹭着眼睛，“诶呦，我来切吧。”我接过沙夏手里的刀将葱切完。沙夏成长的环境跟我不同，我是跟钟点工相依为命的，那个阿姨做好了一大锅的饭就走了，我要做的就是一顿顿地用微波炉热着上一顿的菜，早上吃的是土豆丝，中午一热就成土豆泥了，但是味道还不错。

　　我姐夫对我还不错，即使是家里的常客，他也跟我嘘寒问暖什么的。但是我并不需要嘘寒问暖什么的，再说他问的都是学校里的事，很无聊的素材啊。终于他问了我的兴趣，“我喜欢去健身房骑自行车，看电影也行。”我如实说，我姐夫的气质让我感到自己处于劣势，于是我挺直了腰杆装作高冷。由于我适应不了我姐夫这样的人，我反省去姐姐家去得太勤了，索性找个借口逃掉吧。

　　最近我一连去找了明露几次，但是她都不在，还好她留了家里的备用钥匙，放在门外鞋架上的鞋盒子里了。我开了门进去，看见地上摆着拼了一半的拼图，形状不规则的小块散乱地四处分布，狭小的房子变得更小了。见不到人，我于是打电话过去。

　　“你少喝一点，早点回来。”电话里的噪音太强了，我几乎听不到明露说了什么。我似乎听到她咯咯地笑了，不知道她会不会早点回来。我看着眼前的拼图，已经拼出的图案是花园里的一处风景。

　　拼图的画面上是长着棕黄色或者是酱紫色叶子的高大树木，看起来正处于夏天与秋天交替的时节。拼图画上大概有一处喷泉，那白茫茫的如烟如雾的一片就是了。我打算将这幅拼图完成，我的手在拼图块间不停游走，却发现找到一块去拼接凹进去或凸出来边缘并非易事。

　　我一块一块地选择颜色相近的拼图尝试，此时外面下起了雨。雨势渐大，伴随而来是滚滚的雷声，窗玻璃哆嗦得很厉害，发出刺耳的噪音。玻璃分担了雷声，将轰隆隆的雷传递进屋里，是让人觉得危险的屋子啊。我关上了屋子里的所有灯，从前谁跟我说过下大雨时要这样做，我陷入了昏暗中，我摸着黑去刷牙，牙刷差点捅进我的鼻子里。我自认为刷过上万次牙的我会好好地完成，但是薄荷气味的牙膏沫还是沾到我脸上了，我的手上蹭到了。我拧开水龙头接了点水清洗干净，洗到一半，我受不了黑去开了浴室的灯。

　　我收起地上的拼图，小心地不使拼好的部分弄散。装拼图的盒子里装着一张拼图的复原图，拼好以后的画面是这样的，我盯了那幅图看了半天，由于画面上不存在建筑物或是标志性强的物体，单纯是风景而已，所以是有难度的浩大工程。我再次关了灯躺好，还是能听到窗外的雨声，第一次觉得原来雨是这么吵，哗啦哗啦的声音钻进耳朵，我的身体里像是灌进去了冰凉的雨水，我的周围也发潮了。我迷迷糊糊的时候，明露从室外宏大的雨幕里进来了。她的雨伞撑开放到黑漆漆的走廊里晾着，因为走廊里的照明灯坏掉了。明露开了灯，突如其来的光亮晃着我的眼睛，我忙用手蒙了下眼睛。明露身上一点儿也没被雨水淋湿，她因为丑闻被学校辞退，现在是不折不扣的公关女。

　　外面的大雨并未浇灭她身上的酒气，我闻到了酒臭。“莲蓬头我修好了哦。”她听到了就稍微笑了一下，并不是朝着我笑的，她一直沉默着，喝了太多酒一定不舒服。她当着我的面儿脱了个精光，她赤条条地将衣服丢进一台将其视为古董也不为过的洗衣机里。

　　哗啦——莲蓬头里喷射出热水，洗着淋浴，明露搂着马桶吐了一次。她再吐下去，我也要吐了，我为缓解恶心的感觉而将注意力集中到窗外下着的雨上。室内的淋浴的声音停止了，明露从浴室出来的时候身上只过着条毛巾，她被水打湿的黑润的半长发分成一缕一缕，像是制作得偷工减料的3D动画里的人物。她一半是醉一半是困倦，她的腿像是瘫软的泥一般，随性地倒下去。地板上她就那么面朝下的以扭曲的像蛇似的姿势昏睡过去了。

　　我从柜子里扯出一条毯子，毯子上浓郁着樟脑球的味道，我将那条毯子展开，盖到明露身上只露出她的脑袋。因为她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身上没擦干，地板上她走过的地方留下了四处散落的水滴。我点了香薰，屋子里的空气浑浊起来了，我想点香薰的做法是错误的，就将其熄灭。我钻进床单一样薄的被子里，希望明天一定不要到来，秒针转慢点就好了，我想将混乱过后的安静夜晚无限延长。第二天我醒得很早，屋子外面透着亮光，但是还未完全大亮，气氛还是灰暗的。窗户不知道为什么开着，是雨停之后打开的，而我夜里睡得很熟。我看向明露，她扔保持着那个像将要崛起的野兽般的姿势一动不动。菱进来过吧，她就是无声无息地，她逃避跟人面对面接触。

　　我无事可做又舒服地躺下去了，我像一只毛虫一样，随便一片布满窟窿眼儿的脏叶子我也能安然地枕在身下。等到室外已经亮透了，我最后一个梦也毫无痕迹的结束了。明露一天都提不起精神，像厌食症病人看到食物露出的那种表情。小桌子上摆着个相框，相框里是明露画的画，她是用蓝黑墨水的钢笔画的。我很喜欢她的画，她的画工很赞，而且那幅画是需要她的解说才看得懂。“我上高中的时候，去学校的路上有一段坑坑洼洼的土道，当时那附近正在建一个社区楼盘，经常有装载得满满当当的大卡车驶过。经过那段土路的时候，有二十多个车轮的卡车压着石头，车身左摇一下右摇一下，就像快要侧翻了一样。从那条路上走的人，光是远远地看见有卡车开过来了就停下来急急忙忙地躲去路边的草丛里。因为觉得那巨型卡车就如同洪水猛兽，凡是碰到的公交车，轿车，摩托车，步行的人统统忙不迭的避让开。就像海啸飓风那样有威力。自然地逃开的那些人像极了故事书里的森林里遇见老虎的兔子，那时候我觉得人是无比弱小的。意识到这一点并为此哀伤了，那之后的人生就开始不同了。”明露所说的不同我想是走下坡路了吧，人生是从那一点开始不受控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