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暝天明》林虫子

4、口是心非

　　去!去夜市口的大排挡找松贵!让他快点过来!我冲志高一喊,便向那边跑去.暗自庆幸自己没有穿短裙高跟鞋,不然摔死我.

　　其实话说回来,叶竹的事情,我不该管,可是,当时看到这个的第一念头就是,我要去救他.然后那些在梨树下的画面就又慢悠悠地从我眼前飘出来.那些明明暗暗的树荫里,他总是问我那些个问题,他问,青梅,你还记得青梅树长什么样子吗?你见过挂在树上的小小的青梅吗?我嘴里的荔枝味道浓得化不开,我只是摇头,娘和爹每次把青梅树指给我看,我都转过头去不予理睬.从来没有仔细去看青梅树到底长什么样子,所以我只是忙着剥下一个荔枝.叶竹也没有再追问,把他剥好的晶莹透亮的荔枝递给我,我接过来毫不客气地放进口里,叶竹就看着我笑,孩子气地.而我就不停地吃,忘记到底是荔枝甜蜜,还是笑容甜蜜.

　　一直到娘出事,爹也跟着走了以后,我才再去他家。那时候,他上学了,我也是.我站在他的桌子前,看他认真地写那些我讨厌写的字,神色安稳.我站了很久,却始终没有答应他要我和他一起学的邀请,然后我走开了.从此以后,我很少再和他说话,很少去他家,却开始和松贵出双入对,直到我听说了他父母说的情景,一切,就变成了我的阴谋.

　　现在我站在胡同口,借着几家昏暗的灯光,见到被那些挥舞拳头的人包围的叶竹,他的嘴角渗出的细细的血丝.一个人再强壮也不够朱大这样四五个野汉子打!我的老天,叶竹这样一个读书郎,怎么经得住?我站在胡同口,暮春的风吹疼了我的眼睛.

　　朱大,你可以住手了吧.我冷冷地喊住了又要把拳头落在叶竹身上的朱大.

　　那些人停住手,看过来.叶竹也一样.灯太暗了,距离太远了,我没有看清他的眼睛.朱大走了过来,看清我,嘿嘿地笑起来.原来是青梅啊! 我当是谁呢!什么风把你吹来的?说完,他点燃一根烟,悠悠地吸了一口,斜着眼睛看着我.

　　知道我,还不放人.我抬起脸,压低视线看着他.你为什么拦他?他又不会主动和你这种人搭什么边.

　　对,他是不会主动,可是他为了种树托他叔叔借了我的钱,到现在还不还!3000呢!青梅大小姐!朱大弹了一下烟灰,继续说,我说青梅啊!这么久没见,又漂亮了!不如,你跟我,别跟松贵了.我们到一旁一边玩玩,一边欣赏欣赏着弱小子挨打的模样?

　　朱大,你知道他是谁吗?我指着叶竹.但是心里却暗骂,一个德行,没钱种什么树啊!好好的书不读.

　　朱大摇摇头,谁啊

　　他是我们村长罩着的人物,你也敢动吗?

　　他?朱大哈哈大笑,转头对他手下说,你们说!该不会是叶氏村村长未来的小儿媳妇偷藏的小情人吧!他的手下也跟着笑起来.

　　闭上你的狗嘴!我绕过笑得赘肉乱颤的朱大,走到叶竹面前,放下东西,扶起瘫坐在地上的他.你伤得重吗?叶竹摇摇头,轻轻的笑起来,你怎么会来?松贵呢?我心里微微疼了一下,他是像以前一样不管自己只管别人.他等一下就来,你能站起来走动吗?叶竹点点头.我接着说,那我现在送你到胡同口去,然后你就回家,不要再回来.

　　叶竹愣了愣,那你呢?

　　我没事,我回答他.

　　看看!多好的感情啊!青梅,你能不能也这样关心关心我啊!朱大嗲着声音学我说话.要是你对我好一点.我可以让你开开心心的!

　　滚你爸的!我骂了朱大一句.扶着叶竹走到胡同口,叶竹还在犹豫.男人做事情干嘛这么婆婆妈妈地!我骂他.他眼神游离,昏暗的灯光里他的神色变得有些尴尬,他说.青梅,要你救我,是不是证明我太没用了?

　　去你的.你被朱大打死了才没用呢!而且还背了个欠债不还的臭名.再说了,你见到自己人被欺负了,你救不救!我拍了他肩膀一下,压低声音说,松贵很快就会来,我不会有事的!我把他推出去,目送他犹犹豫豫走了几米远才转过身来.

　　哎哟!青梅姐!朱大一边走过来,一边吸了一口烟,往我脸上喷过来.既然我默许你放那小子走了,你是不是该补偿我今天的利息啊!说着,把我按在阴湿粗糙的墙上，我背部裸露的皮肤触到一阵阴冷,有些疼.他的手下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看好戏.

　　我想挣扎.

　　别动,我的小青梅,不要那么酸!朱大垂涎地说,你酸到我的牙可不好.说不定我会弄疼你.说完嘿嘿地笑起来.反正今天你没有和松贵在一块儿,就跟我过夜吧,说不定你会喜欢呢!如果你喜欢,以后我天天陪你玩! 他那张肥大的脸往我颈间凑过来,

　　一瞬间,我渴望见到松贵,我恶心地啐了他一口.

　　他愣愣地看了我一眼,开口骂道,婊子!他狠狠地刮了我一巴掌!当你是宝吗? 没有松贵你还不是一块破布!我让你放了那小白脸,你还不感激我!

　　我想骂他,可是我听到胡同口响起重型机车的马达声,接着就看到松贵那狼一样的眼睛出现在朱大的背后,没来由地,心里涌起一阵欢喜.

　　你骂谁是婊子!松贵扳过朱大放在我腰间的手,骂谁是破布!

　　松贵的小弟一拥而上,钳住了朱大带来的手下.松贵抬腿往朱大的后腰狠狠来了一脚,绊着朱大的腰一声清脆的咔嚓声,朱大发出了一声嚎叫.贵哥!是我贱,是我才是破布!不要弄断我的腰!

　　靠你的腰叫鸡吗?松贵又是一脚把朱大踹趴下了.知道青梅是我的人你还动!青梅是你动的人吗?

　　不敢了!不敢了!贵哥.我自己来!说着,他跪俯在地上,空出两只手,扇自己的耳光.噼噼啪啪响了十来个,他问松贵,够了吧贵哥,脸都肿了.

　　问你梅姐!松贵抬眼看我,我低下头去.不知道刚刚志高有没有看清是叶竹,有没有告诉松贵.够了.我喊住朱大.他的脸肿得很,狼狈不堪.松贵走过来,你心疼他干吗.不让他多打自己几下.我摇头,对松贵说,算了.你该给自己留条后路.松贵没有在乎我的话,接着说,我还心疼你呢!都红了!他把手放在我脸颊上,疼不疼?

　　我摇摇头.一抬头就看到他卸下盔甲的眼神,隐隐地内疚.没事.我说.

　　我以后也不打你了,松贵接着说,才知道,原来听说你出事,心里会多紧张.

　　我笑起来.抱住松贵,笑话他,傻瓜!他孩子气的回答我.你才是!干吗惹上这种人!让我担心!嫌我打架不厉害吗?那一瞬间,我的眼泪盈满我的眼眶,我连忙把脸压进松贵的胸前,让松贵的衣服吸去我的眼泪.这个对别人野蛮的人,却会对我那么好.我是不是太自私了?他也不问我是为什么到这里来.

　　青梅,你买了什么?松贵问我.我一惊,连忙跑出他的怀抱,捡起我的袋子.还好里面的东西没有掉出来.我看看.松贵一边说一边走过来.我把东西一抱一脸拒绝地说.不给,反正以后你会看到,是个秘密.松贵挑起一根眉毛,盯着我.我倔强地看着他.他盯了一会儿,又无奈地招招手,算了,不看就不看.我们走吧.

　　我跟在他后面,坐上他的机车后坐,抱紧他的腰.是不是第一次觉得我很重要?是你的救世主?他冲我开玩笑.我捏了他的胳膊一把,才不是!话是这么说,可是我的心里却有了一点小小的口是心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