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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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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一刻,沈缙手握象牙酒杯一敬宾客。
沈缙年过四十,却保养得甚好,面白无须,容貌清癯。今日他穿一件褐色长袍,上面用金线绣了山水河川,他中年丧妻,未曾纳妾,一共只得了这两个女儿。
大女儿沈云橦天姿国色,聪慧异常,小女儿虽身体孱弱,但天资过人,是难得的习武天才,但这都不是他为之自豪的原因。
他看着这满堂宾客,视线最终停留在未来女婿明世秋身上,拱手饮酒那一刻,他掩不住嘴角不屑的冷笑。
江湖豪杰算什么?武林世家算什么?他迟早要让整个江湖为他马首是鞍,视线一转,他看见沈云橦在不远处笑宴宾客,“虽然是个半成品,但还是便宜了那小子。”他心中冷笑,“老夫可从不做赔本买卖。”
酉时二刻,一袭白衣堪堪落在沈府宅顶,俊美无俦的侧脸在月下微微发光。
沈云橦缓步走出前厅,从袖间拿出一枚火信,怔忪了片刻,挥手将其射出。
火信在空中划过一道橙黄弧线,缓缓没入天际。
陆无泱扬唇一笑,从屋顶翩然落下,径直走过沈云橦身旁,进了前厅。
四十八颗夜明珠璀璨熠熠,将前厅照的宛如白日。
“你是谁?”沈缙放下酒杯,看着这个不速之客,沉声道。
席间一片静默。
“沈家老爷,用亲生女儿做鼎炉,真是我辈楷模。”陆无泱慵懒笑道,随手从一张桌前拿起一盏酒杯,示意沈缙,“在下好生佩服。”
沈缙闻言面色微变,眼中怒气翻腾,“你究竟是谁!这话是什么意思!”
“明知故问?”陆无泱仰头喝下,将酒盏随意一抛,“这就没意思了,你们这些人不都讲究敢作敢当吗?”
他脚下不停,已快到沈缙身旁。
沈缙面无表情,背后却激起一层冷汗。他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疑虑压下,盯着陆无泱道:“来者皆是客,这位公子不妨坐下喝杯酒再谈。”
“酒我已经喝过了,”陆无泱笑笑,“就是味道不怎么样。”
“你!”沈缙气急。
“原来是你!”席间有人大喊道,“你这魔头,为何来此!”
宾客骚动不止,陆无泱抬眸:“哦,火云观的禄谦真人,今天还真是热闹。”
赵禄谦飞身挡在陆无泱身前,拔剑道:“既然来了,在下便要替天行道,收了你这魔头!”
陆无泱后退三步,凤目微眯,抬手两指夹住赵禄谦刺来的佩剑,拨到一旁,旋身一脚踢来,赵禄谦伸臂抵挡,却被踢得连连后退。
“陆无泱!你究竟意欲何为!”赵禄谦怒目而视。
席间哗然一片,不少人纷纷抽出兵器,如临大敌。
谢云生吓了一跳,方才他还在心中暗赞那白衣公子风姿无双,哪知这竟是那杀人不眨眼的魔头——陆无泱!
他看了看身旁神色紧张的杨青,默默咽了咽口水。
“有人用沈府万贯家财买你们的命。”陆无泱唇畔含笑,将众人意味难明的目光一一收入眼底,又微微转身,看了看身后那个才从外面进来的沈云橦,她脸色惨白,双唇紧闭,却倔强地直视他的目光。
“有趣。”他朝她做出这个口型,转身看着面前一时间攻上来的刀光剑影,不屑地笑。
血染明珠,满室惊红。
当沈云梨听见动静踉踉跄跄从停云楼赶至前厅,便看见了这幅残肢断臂,人间地狱的惨像。
她来不及作呕,死尸堆前那个血染白衣的身影正举手攥着沈云橦的喉咙,将她高高提起。
沈云橦憋得满面通红,眼中却并无畏惧,她用破碎的声音道:“你让他跑了。”
“那又如何?”陆无泱心情颇愉悦地反问。
“罢了。”沈云橦小声喘息,“你可知沈家仓库唯一的密匙在我手里?”
“所以呢?”
“杀了我……你什么也得不到。”
陆无泱眸色如墨,指间微微用力:“我以为你会有趣一点,原来也不过如此。”
沈云梨急要上前,却被沈云橦喝住。
气氛一时诡谲难辨,此时,一道黑影突然出现,抬脚踢向陆无泱,趁他闪身间,掳走了沈云橦。
“陆公子,失礼了。”黑影来如风去如风,陆无泱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看了片刻,随即将目光移向沈云梨。
“当鼎炉的滋味如何?”陆无泱一步步走近这个红衣小姑娘,他得知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消息,天下首富沈缙是个颇有野心的人,在自己夫人怀孕期间便对其用密药,目的是把生出来的孩子培育成能聚天地之灵气的鼎炉,在其成年后方可取心食之。
一颗心堪比一甲子的功力。
沈云梨无视周遭血腥,下颚微抬倔强道:“你自己试试不就知道了。”
“我打算留你一命,只打你一掌。”陆无泱在她面前蹲下,笑得纯良。
“你们把我姐姐带去哪了?”沈云梨强忍胸口快要碎开的窒息感,一双狐狸吊梢眼恶狠狠地瞪着这个看起来温柔无害的男子。
“带走她的可不是我的人,想知道就自己去追追看。”他用她的话堵她。
沈云梨环顾四周,对她们姐妹最好的管家阿伯死了,那个自命不凡的姐姐的未婚夫死了,一具具尸体中唯独少了沈缙的那一具。
沈云梨心中难过,不是说好了不再让我受苦吗?为何最后还是只剩下自己一个?
她方才生气沈云橦自顾自地做决定,对她爱答不理,却不知那可能是姐妹最后一次在一起好好说话。
她现在后悔的恨不得给自己一拳。
陆无泱此时甚解人意,见她半晌不语,神色百转,凤目一闪,一掌对着她胸口拍下,看也不看便转身离去。
他白衣如蝶,几个起落就消失于夜色。
沈云梨捂着胸口跌在远处,看着那个像从地狱深处爬出的,妖孽一般的男子,眼前渐渐模糊。
他那一掌打得并不重,想是存了让自己自生自灭的念头。姐姐是沈缙口中的半成品,而她却完全就是个活生生的鼎炉,此时这里血腥浓重,怨气横生,对她需要吸收天地灵气才能存活的身体来说,目前的环境比陆无泱那一掌来得更为致命。
沈云梨躺在浸血的地板上,莫名回忆起了小时候。那时谁都不敢在她身旁久待,只有姐姐教她识字,伴她身侧。
她自小就知道那个该被称为父亲的男人,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伪善人,他害死了娘亲,还要利用自己。
十二年来,若不是姐姐……
此时,凉州城门,冷月如钩,两道绛紫身影一划而过。
为首的是位鹤发童颜的老者,表情沉郁,急急向前。
后面跟着一个年轻男子,那人玉冠半束发,与老者同样的紫色衣衫被他穿得歪歪斜斜,领口微敞,偏生出几分不羁风流。他此刻同样面无表情,眼神颇为急切。
老者似乎看见什么,暂时停住身形,落于一间民房屋顶。他朝着巷子深处一逼仄角落道:“陆无泱,出来罢,老夫已经看见你了。”
“无着山的掌门人也来了,看来今日的确是个宜出行的好日子。”懒散地声音从巷子里缓缓飘出,陆无泱飞身落在白发老者对面,微微笑道:“这就要动手了?”
老者见他白衣溅血,眸色更沉,肃然道:“你在沈府做了什么?”
“你们要是现在过去,还能见到活口。”他好意提示,视线错向老者身后那名年轻男子,借着月光看清那人脸后,陆无泱挑眉戏谑:“真没想到,连如花都来了,我运气不错。”
被叫如花的年轻男子好整以暇地抱臂回望他,淡笑道:“留活口可不是你的风格,想逃跑也找个能让人信服的借口。”
“哦,是吗?”他笑着反问,不置一词。
老者见状,对年轻男子道:“你去沈府救人,老夫留下便是。”
年轻男子闻言难得收敛了嬉笑之色,又盯着陆无泱看了片刻,眼中隐有戾气,随即旋身而去。
陆无泱见面前老者蓄势待发,微微抬手。
风起云涌。
城外十里亭。
黑衣女子看着知微怀中晕过去的沈云橦,满意地点了点头。
风中裹着淡淡血腥气,寒意变得刺骨凉。
沈云梨半晕半醒间见到一袭紫衫从身边经过,她不管来人是敌是友,颤颤巍巍地伸手,拉住那人衣角。
朦胧间,她听见那人轻笑:“还真有活口,大魔王,何时你竟学会了手下留情这四字。”
那声音真是好听极了,她想,紧接着她便被裹入一个温暖的怀抱,意识也渐渐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