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不西沉》一朵青帝

9、杯中恨

　　莫沉回到莫府时已经离两位哥哥的婚期不远了。莫浅与瑞熙公主的婚期定在五月十二那日。原本莫深与沈月婉也是定在那一日，但惧与公主撞日，因而提到五月十一。
　　莫将军原是宁国候的二公子，哥哥莫松承了爵位，而莫樾继承了老宁国侯的遗志，成了一代名将。将军府是当初莫松承爵位分家时，莫樾自行寻得的宅子。莫将军一身武将气派，家中用度也相当简单。子女四个加上莫老夫妻，一共就五个院，且每个院占地都不大，仅设了主人的居所和数间客居。
　　如今急匆匆的去了两房媳妇，莫府急着扩装了莫深莫浅的院子。因为尚了公主，莫家更是不敢怠慢。

　　说道公主，莫沉想起莫浅那日难过的模样，便想去他院子里看看他。
　　到了清林院，却见莫浅有模有样地站在院门口指挥着工匠们搬进搬出忙活着，一面面比人还要高大的铜镜正在往清林院里头搬。
　　“你搬这么多镜子进去做什么？”莫沉赶紧拉住莫浅问道。
　　“不多啊，净室里头放两面。起居里放一面。你们女孩子可离不了镜子啊。”莫浅乐呵呵地朝莫沉说道。
　　莫沉心里一个好奇啊，这不是前几天还闹着不想娶公主的吗？怎么现在乐呵呵得跟个二百五似的。

　　莫浅当时得知不得不娶公主时，可是恨不能与意中人阿琼私奔了才好，便寻了借口，拜访靖王府。本是想找靖王要人，谁知他的阿琼竟摇身成了靖王的亲妹妹，瑞熙公主。起初虽有负气阿琼戏弄他，但这结果已比自己想的好太多了。

　　莫沉又溜去了莫深的洺淞院。工匠也是在忙着进进出出，不过莫深并不在。估计这也是莫夫人在操心，为着公主好好扩建了二儿子的院子，而大儿子这边自然不能偏心。要不大媳妇进门该多瞧不上婆婆的作为。

　　公主嫁进莫家那日，不少皇亲都登门贺喜，自然要比前一日莫深和沈月婉的婚礼要隆重热闹不少。而前一日那场也算得上京师很隆重的场面了。可瑞熙公主是毂国唯一的公主，皇上也最宠爱她，硬是留到十九岁才肯嫁人，所以阵仗大得不行。
　　送亲队伍就是靖王领头而来，可见天家是多重视这位公主了。这让观礼的人不禁为莫家担忧。莫家早已是封无可封，赏无可赏的地步了，近几年国泰民安无战事，明明是一门虎将，却不得已踏上了权臣的路子。莫家二爷莫樾手握兵权，大爷莫松贵为侯爷不说，还位列朝臣。这本就是烈火在烤的处境，还把公主下嫁到莫家，这外人看起来倒像是皇上忌惮莫家，以宝贝女儿相笼络。外姓贵戚向来下场好的就不多，虽然表面上这莫家风光无限，可盛极必衰的道理谁人不知。莫樾早就想交出兵权退位朝野，可皇上却不同意。这毂国和陈国两家独大已有数载，将来必有一战，皇上自然不肯放行莫樾。

　　成婚的礼数全都行完时，才不多就要开始晚宴了。男宾客与女宾客都在莫府的露天院里吃喜酒，中间是用八块屏风隔开的。新郎官莫浅拿这个杯子在男宾席间到处敬酒。这半轮下来，人早已喝得摇摇晃晃的，可是脸上还是堆满了喜悦，与昨日的新郎官莫深一脸肃穆的模样可是大不同。不过宾客们也不为惊讶，想那莫深作为长子娶的确是商户女，而弟弟却娶了公主，叫谁心里都有落差。
　　苏玦也混在男宾客中，其实三皇子完成送亲的任务后完全不必留到晚宴。作为主宾，苏玦自然与莫家一桌。这会儿莫浅正好敬酒敬到他们这一桌，人走来是带着酒气来得。莫樾看到小儿子那个模样，脸色不大好，冲这莫浅翻了个白眼。莫浅也不在意，端起酒杯，对着父亲莫樾喊道：“父亲大人。”
　　这一声喊得声色洪亮中气十足的，引的周围几桌都把目光投过来。
　　“鬼叫个什么玩意儿？给我少喝点，等会儿回去不要叫瑞熙公主笑话了。”莫樾一脸嫌弃的训了莫浅几句。
　　莫浅听完了父亲的训话，又转向苏玦：“靖王！今日多谢了。”
　　苏玦笑笑，仰头将酒饮尽：“哪儿的话。日后阿琼还要你多待旦。别看阿琼岁数不小了，可心性儿还不如你妹妹。”

　　莫浅嘿嘿笑了笑，对这话很是受用。
　　而坐在苏玦对面的莫深听了这话就不乐意了。什么叫还不如你妹妹？他指的哪个妹妹？莫漓还是莫浅？他又是怎么知道莫浅莫漓的心性儿的？
　　想着想着莫深开始往那个方面开始担忧了。不过这样想的倒不止他一个。同座的莫樾莫松心里也微微一动。

　　莫沉和莫漓自是陪着伯母和几个堂妹坐一桌。伯母卢氏是江南卢家的嫡长女，生的三个女儿也都随她，十分秀气水灵。虽然莫家很早就分了家，但是莫漓莫沉和三个堂姐妹关系还是好的。不过卢氏对女儿们管教甚严，很少有机会出来走动，连叔叔家也不是随便能来的，所以与莫沉她们见面机会也不多。今日见了更是高兴，这会儿正乐呵的聊着。

　　卢氏对女儿这般严厉也不是没有原因的。作为卢家的嫡长女，卢氏算是众星捧月地娇养大的。到了十五岁，家里为她相看了莫家的长子，她开始是不乐意的。听闻莫老将军是一代将才，卢氏想当然地以为子承父业，莫松也是这样的人物。倒不是担心未来丈夫行军生死由天而自己时刻有守寡的危险，她心里怕的是将门出生模样一定过于阳刚少了儒雅。十五岁的江南娇女对未来夫君的样貌可是十分在意的。
　　可容不得她有想法，卢家能相看到莫家这样的，也算是女嫁高门了，欢喜还来不及，哪有她不同意的份儿。卢氏嫁进莫家当晚，红头盖被撩起那一刻，眼前竟是一张俊美绝伦的脸，再打量莫松通身，卢氏都忍不住咽口水。这样的美男子超出她想象中的模样太多太多了，卢氏顿时心生欢喜。
　　可莫松眼里没有任何喜悦，别说喜悦了，人都是麻木的。
　　聪慧的卢氏自然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他们的婚姻算是盲婚哑嫁，莫松之前见都没见过她一眼，对她没有感情是理所应当的。不过卢氏向来受着良好的教养，不仅知书达理还特别善解人意。她想着自己若是满心满意地对夫君，莫松自然是能喜欢上自己的，毕竟她也是生得花一般的模样。可是一过数年，女儿都生了三个，莫松对她还是一如当初，冷冷淡淡那。说起来是相敬如宾，可卢氏感觉那是相敬如冰啊。终日伴着个冰块，最后，卢氏也变得冰冷起来。她终于明白不论再过多久，莫松都不会有所动了。等她明白过后，也不恼了，但是性情大变，把人生的寄托也全部从莫松身上转到三个女儿身上，因此对她们极为严厉。女儿的优秀变成她唯一的安慰。在她严苛的管教下，大女儿莫清成了京师闻名的才女，诗书礼乐没有不精通的，尤其在琴艺上登峰造极，说起来当年还因为才艺过人当过公主伴读。二女儿莫泠不如姐姐莫清在各方面都有造诣，但精通棋艺，在去年棋赛中因用盲棋同时对弈三人而名声大噪。小女儿莫滢才十二岁，却心怀才情，诗词上极有天赋，其作品连国子监的先生都赞不绝口。培养出了这样三位了不得的女儿，卢氏非常欣慰。

　　莫清今年已经是双九年华，亲事早已定了燕江的许公子。这门亲事在莫沉看来算是一门佳话了。莫清是京师才女，而许蓈是燕江大才子，一个擅长抚琴，一个痴迷作画。而许家也是燕江最旺的名门了，这门亲事怎么想都是门当户对非常美满。等到了金秋，莫清就要出阁了。想到以后难以再见堂姐，莫沉心里生出许多不舍。她平日里多和父兄一道，很少与名媛交好，连一个手帕交都没有，也只有几个堂姐妹稍微亲近些。

　　莫滢发觉莫沉神色有些不对，悄悄地握住莫沉垂在桌下的手，小声道：“沉姐姐是怎么啦？”
　　“我想到你大姐快要嫁人，以后相见就难了，心里舍不得。”莫沉瘪着嘴巴说道，样子十分娇憨。卢氏看了一眼，眉头就皱起来了。她对莫沉这个侄女向来不喜欢，一是因为她出生问题，二是因为莫沉那与美艳绝伦的脸毫不相配的性子，总是做出些憨气的表情。

　　“沉妹妹也是要相看人家的，就别逗我乐子了。”莫清冲着莫沉笑笑。

　　卢氏看了看大女儿莫清，心里一阵舒服，这姿态举止才是得体才是淑女。再看看苏氏的两个女儿：莫漓虽然看起来端得好好的，可内里却傻乎乎的，毫无城府；莫沉也好不到哪里去。要不然莫家这样的地位，两个女儿在名媛中会一点儿都不出彩？

　　不过这全是卢氏的偏见罢了，她看不过莫樾对妻女那样好，而自己的夫君莫松明明和莫樾是兄弟，可对妻女却那样淡漠。因此卢氏心里暗暗恨上了苏覃，连带着不喜欢两个侄女，尤其是那个莫沉，分明就是外面抱来的庶女，还被这样宠着。自己三个女儿这样光彩夺目这样争气，可家里头父亲基本不怎么正眼相看。

　　想着想着，卢氏心中一口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