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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落 那一场大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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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院子里的花忽然开了,一阵阵幽香从微凉的风中飘进屋子里,风渐渐大了些,有些幽凉了。窗台上的烛光剧烈的跳动着,墙上的影子一明一灭。
风吹灭了烛光,顿时一片漆黑。黑暗中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声,片刻后,一声叹息传来。一个人在黑暗中显现。
墙上挂着的剑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激起人影内心一阵一阵的涟漪。有些事已经被埋藏在心底很久了,一直在逃避,一直在忘记,却不想,还是在今夜想起了。
他曾经给过一个如雪般的女子一个如血般的承诺。他没有做到,而是那个女子,给了他一世灯火。
那一年的苏州下起了很大的雪。城中百姓都不敢外出,风雪太大,极容易被掩埋。城里城外,天地茫茫,人鸟声俱绝,全城无比寂静。惟有映在红漆沉木窗纸上的各色人影在这茫然一片的城中添了了分色彩。
那一年的苏州下起了很大的雪。城中百姓都不敢外出,风雪太大,极容易被掩埋。城里城外,天地茫茫,人鸟声俱绝,全城无比寂静。惟有映在红漆沉木窗纸上的各色人影在这茫然一片的城中添了了分色彩。
窗檐下的风铃长短不一,颜色不一,北风拂过,铃音甚为悦耳。
楚雁和雪漠或是我的相识便是在这场大雪中。那晚,雪特别大,尤为寒冷。他们相遇的初识在一家茶寮内,二人都沉默地喝着茶,一言不发。
直到三年后,楚雁离开了苏州,雪漠才对我说,他走了……
三年前,在茶寮喝茶的他们只是陌路人。茶氲喷薄在二人的脸上,迷蒙地不真实。一段时间后,楚雁离开了茶寮,却遗忘了他的佩剑,一旁的她注意到了,带着剑追了出去。我看着,笑着,结局虽在预料之中,却也在意外之内。我怎么也没有想到。
一个时辰后,雪漠带着满身是血,狼狈不堪的楚雁出现了。那一刻,我发现他几乎没了生命迹象,我看见雪漠一怔,漱漱的眼泪没有预料的掉下。
她把他带到医馆时我也去了,忽然间楚雁身上的两样东西引起了我的注意——他右手臂上一条奇怪的伤痕,很眼熟,还有一块挂在腰间的墨色玉佩。我看看雪漠,总觉得那枚玉佩好像雪漠佩戴过,我不敢继续想下去。
有人要杀他,雪漠的脸一片惨白。
他醒来后看着我和雪漠,许久才开口道谢。我有点好笑,雪漠却是一愣,夺门而去。他的剑陪伴着他,如同朋友般。
天亮时,雪渐渐小了。楚雁来找我,把他视为生命的佩剑交给我。他说,我相信你。我问他,雪漠呢?他没有回答。我忽然看到我的双手,一片猩红。
正午时分,我打开门,一对母子从门前路过。忽然想起了雪漠,她是一个孤儿,家里只有一个舅舅。家里家大业大,舅舅虽然疼她,却也抽不出时间管她。我见过她舅舅,真的很好。我忽然想起曾经我也有那么一个舅舅,对我很好的舅舅……
楚雁在我的茶寮休息了一段时间。那段时间,雪漠天天来看他,因为她,茶寮的生意开始有了生机。那日晚上,雪漠喝醉了,和舅舅起了争执,被打了一巴掌。她摇晃着我,问为什么她要承担不属于她的一切,为什么她要为别人背负一切?为什么?我的眼神渐渐冰冷,推开她,雪漠,她醉了……随后,把瓷杯递上,她接过杯子,狠狠地砸在地上。
砰——砰——那夜,我所听到的全是瓷片玉碎和一颗心破碎的声音。她的确是醉了,我小心的捡起瓷片放在桌子上,边捡边听她口齿不清的涕泣。她问,她为何要姓温,为何要是温家的后代?说着,她的眼里出现一片绝望。我无话可说,她为何姓温我也不知道。多年后,楚雁告诉我那晚追杀他的人便是雪漠舅舅派出的杀手。雪漠……很早就知道了。他那时讽刺的看着我,说,雪漠不是雪漠,我也不是我。
三年后他离开了,我和雪漠去送他。
十里红妆,红衣嫁下。这是他的承诺。他走了,把她的希望也带走了。夕阳下,雪漠的眼里升腾起一片死气沉沉的绝望。她看了看我,更加绝望。
两个月后,楚雁意外出现在苏州,遍体鳞伤。深夜时我打开门,被一把匕首逼到墙角,我听见他冰冷的声音,温十三,你们好狠,都把我骗得好狠。以往如雪一般的衣衫已经被血浸湿了。他说,温雪漠,我恨你。他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同时飘进我们的耳里。
温雪漠,我恨你……
接近初春的苏州仍然在下雪。他的血染红了门前的雪,也染红了雪白的衣衫。半个月后,他再次离开,带着他的剑。同样在黄昏,我和雪漠皆去送别。一转眼,我看见他和她的身上都笼罩着一层淡淡而透明的黄晕。这样的黄晕在夕阳下愈加明显。
那晚,她听到了。温雪漠,我恨你……
此后,他再也没有了消息。雪漠整日来喝茶,不悲不喜,无恨无求。雪漠。我叫她,她没看我,缓缓端起桌上的茶杯,独自说着,阿三,他说他恨我。舅舅派出的杀手杀了他的家人,所以他恨我。她缓缓转过头看我,一滴两滴,温润的血沿着她的眼角滴落。
噼啪——门外响起雪碎的声音。
第二年初冬,一如往常的下着雪。我坐在火炉旁,小伙计打起了盹,摇晃着走回房间。我则关了门,屋子里阴暗的烛光印在每一个角落。噼啪——雪碎再次响起,苏州城却显得孤寂了。
初春后,雪漠舅舅病重,临终时他说,雪漠,拜托你了。然后,两行老泪落下,与世长辞。雪漠和楚雁的事他都知道。出丧那日,雪漠在他的灵前许誓——永生不嫁。
她说她叫雪漠,雪是冷的,也应如同降落的白雪,应该冰冷。她说我叫阿三,倒是好名字,没有雪的牵绊。我无言以对,看着她,又看见自己猩红的双手。
雪漠,温雪漠……
以后的日子里,我看见她的机会越来越少。即使见到她时,她的脸色也是特别苍白的,她会经常咳出血。下人告诉我,她在昏迷时呢喃着一个人的名字,我知道那是谁——
楚雁……
又过三年,雪漠也在冬天病逝了。她把温家的产业转还给我。她说,阿三,温家的产业还给你了,真舍不得……她无力且继续说,不过也当是这些年来的茶钱吧。温家……我替你和舅舅管了这么久,你也是要做点什么了……
院子里的雪魅梅忽然开了,自从我成为温十三的那日开始,它就从未开过。如今已经十三年了,它终于开了。馥郁的芳香飘进屋子里,雪漠露出一抹凄然的笑,她睁着失明的双眼,惘然的朝窗棂下看去。知道吗?自从我救下他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以后了。那个晚上,命运就已经定格了。
那年,那个夜晚她就知道了。
她闭上眼的那刻,雪碎声和雪魅的绽裂的声音兼杂在一起。
十二月廿七,下起了白色的大雪。一片雪融化在我的掌心里,竟然是有些暖意的。还记得她曾经说过,雪漠这个名字怎么啦?可姓氏是温呢。姓是温的,心却是冰的。满城的白幡,满城的白雪,无一不在奏着一支兰陵葬歌。
以后的日子里,我打理着家业,偶尔想起关闭的小茶寮时,一些记忆还是会忽然浮现,想着这辈子是见不到楚雁了吧。然而两年后的中冬我还是见到了他。他问,温雪漠呢?他不知道吗?他应该知道。我拿出雪漠的剑,咣当一声,他自己的剑掉到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雪漠葬在城外的柳林里,柳同留,留吧。正如她说的,留下来吧。
楚雁跑出去了,他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风雪中,昏暗的烛光里,我再次看见我猩红一片的双手。
三天后他回来了,他不发一语,一如当初的雪漠,眼里闪着一片死气沉沉的绝望。
或许,当他们在雪夜中相遇时就注定他们无法在一起,从头至尾,他们在大雪中开始,也在大雪中结束;或许,楚雁出现的那一刻,我便应该阻止雪漠去救他;或许,那年的我应该再狠一点,让他离开苏州后就不再出现……然而,却只是或许。
楚雁说我狠,他知道了。的确,我温十三是温家最狠的人,连心也是狠的。所以,我才应该是“温雪漠”真正的主人。
东方鱼肚渐白,白雪融化,从瓦檐上滴落,叮叮咚咚地很好听。
他取下两把长剑,用拭布擦拭,幽幽叹出一口气,说:“雪漠,这么多年了,我竟然还是逃不开这大雪纷纷,白雪茫茫……”
噼啪——雪碎声渐大,湮灭了马蹄声。
他想起多年前那个下着大雪的晚上,他想起那个黄昏,他想起十里红妆。鲜红润热的血终是染红了冰冷的雪,终是有了些许温度。
一日后,行人发现了他,把他和她葬在一起。行人看见——十里红妆。
我的小茶寮重新开业了,生意很好。今天店内没有客人,我打开窗户让白雪飘入,扑灭了炉火。
我想起温雪漠,一个很遥远的故人。
今年的雪比往昔的都大,我想起许多年前,我的茶寮里只有三个人,静静地听着雪碎,看着雪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