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怅惘》徐右

1、第一章 余生与安洋

　　余生第一次遇见安洋是在八岁。
　　那个明明与她同岁却矮她一个头的小胖子叼着棒棒糖，左手牵着妈妈，右手抱着玩具模型，没有正眼瞧过她。她笑笑，用力扯下他嘴里的棒棒糖，糖一下崩断在他嘴里，在他惊恐的表情里，余生偏头，笑得灿烂：“见面礼……”
　　多年后再想起，才知道那时候恐怕已经下了一生的羁绊。
　　我叫余生，第五次转角遇见隔壁的小胖子后，余生对他说道，她伸出一只手，代表握手言和，小胖子却防备的看着她，目光在自己的小肥爪子上滴溜溜转了转，立马把手藏在身后。余生叹了叹气，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回头，发现小胖子捂着胸口，如释重负的模样，拿出藏在肚子里的棒棒糖，迫不及待地舔了几口。
　　余生爬树时，看见他远远站在树下，舔着糖，周围几个小朋友向他伸手，他不给，紧接着不知道被谁推了一下，他摔倒在地，却不哭，呆呆的看着远处。她滑下树，走近，把他从人群中抢了出来。大家都不敢阻止她，为什么？因为她拳头硬啊，因为余生打起架来不要命，小区的孩子都怕她，却又状似亲近她。
　　余生很寂寞，她总是一个人在家，没有人陪着她，爸爸妈妈都忙于工作，只有一个保姆照顾她，可是她驱散不了余生的孤独，她每日都懂给余生一家洗衣做饭，却不懂陪余生。
　　余生让小胖子每天都来陪她，小胖子叼着棒棒糖，猛力摇头拒绝。她逼着他和她拉钩，告诉他这是缔结契约，他必须听从余生的命令，否则一辈子都没有棒棒糖吃。小胖子流着泪，咬着嘴唇，看了看余生再看棒棒糖，艰难的点点头。
　　余生发现小胖子也很孤独，那天她让小胖子邀请她到他家做客，发现偌大一套公寓，就小胖子与一个阿婆，问小胖子一问三不知。问阿婆才知道，小胖子的父母早已离婚，他跟着母亲，而他妈妈是做生意的，比余生父母还要忙，有时候连续一个月都不回家。
　　夜晚时，华丽而空荡的房间，仿佛一张张巨大的恶龙之口，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气息，余生感到有些冷。小胖子一个一个房间的摸索，将所有灯打开。像妈妈在，他说。那时候，余生的胸口像是有根针划过，尖锐的痛。
　　那天晚上余生没有回家，俩人躺在大大的双人床上，中间像是隔了条银河，余生一把将小胖子扯过来，生硬地把他的头摁在她肩窝上，她说，睡吧。一会儿，她感到肩头有些湿润，不言，像余生妈妈哄余生时一样，只将手放在他背上轻抚着。
　　余生在学校就像个小霸王，这是老师给她的评价，余生欣然接受了。偏又学习好，没人拿她有办法。余生目击小胖子被欺负后，扯着小胖子的领子绕着学校走了一圈，告诉大家这是她罩的人。
　　余生课间总是会下意识寻找小胖子的身影，在她眼里，他已然成为她唯一的朋友，需要保护的朋友。小胖子和余生不在一个年级，虽然他们同岁，他却比她高了一级，余生不明白他是怎么办到的，她以为以他的智商，和她同一年级都是一种恩赐。
　　渐渐长大时，余生发现，不止是自己身体上的变化，少女娇嫩的含苞待放。就连小胖子也完全变了样，让她感到熟悉又陌生，不过她想着，下次再见面，她该喊他，安洋。毕竟他已经抗议许久。
　　小胖子不知什么时候褪去了那圆滚滚的模样，露出了那原本就精致的五官。像是为余生解惑，为什么那样美丽的母亲会生下这样的儿子，难道因为上帝都是公平的？得到什么，总得失去什么。不过答案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他就连脑子都像开了窍，一路的突飞猛进，将所有人狠狠甩在后头，他们考上了毗邻的两个中学，离家近，就都没住宿。
　　周末回家，家里还是没人，余生蹦蹦跳跳地将书包甩在沙发上，抬脚就向外走。站在一棵桃树顶端的窗户下，窗上的花纹依旧，玻璃窗花上用不褪色的黑色粗线笔画上两个小人，手拉着手并肩坐在树上，又用胶水固定了一遍，好让它维持的更长久。余生咧嘴笑了笑，想着下次再来固定一遍，又伸手拍了三下，窗户里抛出一件东西，呈曲线落下，正掉落在余生脚边，余生捡起，是一把钥匙。
　　少年俯在桌上认真写着什么，曾经圆润的背影变得瘦削，侧脸的线条也变得坚毅。余生走过，轻轻捂住他的双眼，她说，安洋。声音轻轻柔柔，飘飘浮浮。
　　少年笔尖一顿，划起一条长线，余生哎呀一声松开手，立刻眉眼弯弯，她说，对不起呀。脸上却没有丝毫歉疚之情，少年无奈扶额，这是要送你的画，他告诉余生。
　　余生咦一声，抬手拿起画，左右端详，忽而忧伤，忽而喜乐，突然咧嘴一笑，不等安洋阻止，叠起，揣进自己兜里了。
　　她总是喜欢和安洋待在一起，这样让她感到舒服。尔尔说，因为他们是同类人，寂寞，孤独，渴望关爱，缺乏关爱，所以他们只能互相爱护对方。
　　尔尔是余生上中学又交的一个朋友，如火一般热情洋溢，绽放着自我青春的女孩儿。和她待在一块儿，就像心窝上揣了一块火石，总是暖暖的。
　　这天她和尔尔一同走在学校小径上——就当她们去过厕所之后。突然尔尔就扯住她的衣袖，两人一起蹲在小树丛旁。尔尔兴奋的拽着她，余生不解，顺着尔尔的目光看，发现旁边的篮球场聚集了不少人，似乎是在打什么比赛。尔尔的目光一直胶着在场中的一点，那人一个健步，篮球在其腰间转了一圈，紧接着就被投进篮里，场中发出一阵欢呼。那是赵思严，尔尔的班主任，大学刚毕业，新官上任三把火，把尔尔他们班折腾的够呛。那天之后，余生觉得，她似乎发现了尔尔的小秘密。
　　每个人都有小秘密，尔尔有，赵思严有，安洋妈妈有，余生的父母也有。但是她和安洋之间没有，安洋告诉她，真正的好朋友之间，不能够有任何秘密。余生感到有些生气，她将尔尔甩在身后，头也不回的走了，留下尔尔一人莫名其妙的站在原地。
　　晚上回家后，她和安洋坐在墙头，和他说起这事。安洋狠狠笑了一番，他说，余生啊，你这脑子怎么长的？说完他又抬头望天，半响接着说，有些秘密是不能分享的，要深深藏在自己心里，自己一人笑，一人哭，就够了。他捂着胸口，一瞬间神情怅惘。
　　余生眨眨眼，似乎懂，又似乎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