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策记》渊亭叙

4、饮吻杏花村 徐老太医算

　　徐老太医算是太常寺中既德高望重,身子骨又硬朗的一位,今年已近花甲。黎纪虽贵为一国之君,却知此刻断不能再端架子,因此起身迎了上去。徐太医的两条雪白的寿眉浅浅拧成一团,黎纪没什么表情,心中悄然悬起一颗石头。

　　“禀陛下。”老太医中气十足,“公子的肺疾乃是幼时落下的病根,近几日劳损心神,阴虚火旺,因此……”后面的,黎纪没听几句,什么脉象气血的,他感觉问题不大,只吩咐徐太医开方子抓药,便急不可耐地冲进房里去了。张遂还要跟着,被黎纪一眼瞪回了门口。

　　庄小涟一见他进来,一手撑着桌面,慢慢站起来行了个礼。黎纪命人将门外的椅子抬进屋内,两个人,两张龙椅,皇帝和新科进士,对坐而谈。

　　“你是哪里人？”皇帝为他斟上一杯酒,温声问。

　　“沂城。”庄小涟很自然地接过,捏在指尖晃了晃,打量一下酒品成色。黎纪笑起来,这小家伙还挺好骗的,眼睛里半点温柔的意思也无,怎么谈起话来好像一点戒备也没有。

　　“那我猜你出身书香门第。”黎纪道。可不是人人饮酒都有这份优雅。“我猜的对么？”

　　男孩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不太寻常的东西,只是那两分不屑还在。庄小涟在他对面正襟危坐,头微微昂起,那副孤高清冷的样子当即让黎纪产生了反感,却又难以将视线从他脸上移开。他固执地以为,哪怕一瞬间的工夫,那人的容颜就会被光阴掳去,人间从此见君难。

　　“草民斗胆。”庄小涟的唇轻易滑出这三字。

　　黎纪饶有兴味地挑了眉,等待下文。这句话,从此让黎纪产生了九年的误解,以为那人是个脊梁骨软的人。

　　“承蒙陛下谬赞了,草民生于沂城十家村,并非所谓书香世家。”庄小涟轻咳着说。

　　“不是叫你别草民草民的么。”黎纪有点不耐烦,“再有一句,朕马上取消你的入仕资格。”

　　庄小涟垂眸不语。黎纪心尖一颤,倾身过去,隔着窄窄一张几案,龙袖下左手已经伸了出去,嘴上说着:“怎地？朕赐你恩典,还委屈你了？”手在桌下已经捏上了大腿。少年好像更委屈了,低着头说不出话来,等黎纪的手上了力气狠狠一掐,才憋出两个字来:“不敢……”娇娇怯怯,黎纪欢喜不及,继续斟酒,亲手递上。

　　庄小涟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吓黎纪一跳,方想起刚才的举动,脑子还像醉酒一般迷迷糊糊。他只把桌下的手撤回来,另一手拍拍庄小涟的脸颊:“没事啦。来,喝了这杯。”顺势将酒递给他。

　　浅浅一杯,酒性子却烈得很。一人斟一人喝,天刚黑尽,庄小涟已醉得满面通红。黎纪还是清醒的,却偏要装作自己也醉得一塌糊涂,喊了人来,将庄小涟扶回自己的卧房。

　　金黄色榻上躺着白衣少年。黎纪饮一杯烈酒壮胆,晃到床边坐下,低首凑上前细声叫道:

　　“美人儿……”

　　庄小涟侧身躺在床上,蹙着眉咳嗽。双眼似睁非睁,飘出几分迷离,脸颊酡红,连苍白的唇都好像染上一缕血色,活脱脱一只艳鬼。听了黎纪的轻唤,竟还“嗯”地应了一声。直撩拨得黎纪心头发痒,把人按到床头,俯身凑到了唇上。

　　这个吻,黎纪早就用了不知几次,但心里竟涌起了第一回那般的快感。绵长而深入的索取,还带着烈酒的醇香,舌尖直抵喉头,黎纪托着怀里小家伙的后脑,心神激荡下眼泪快要流下来。

　　朕不曾醉于美酒,却甘愿溺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