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摊上个小孩 你黑粉太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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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下了几天的雨，丛林里潮湿不堪，闷热的空气像被紧紧压缩的铅块一样沉重无比地压迫着皮肤，给肌肤烙上一个又一个滚烫的烙印。
纪封勉强支撑起身体，连续几天高烧让他神志有些不清。那个刚刚从毒蛇口中救了他的人就躺在他身边，乱糟糟的头发上沾着几篇枯败的树叶，脸色青黑，几乎没了呼吸。
他的脸上还沾着几滴暗红色的血迹，中毒之后的状况让纪封无法得知他本来的样貌，但根据他两鬓灰白的头发来推断，这个男人显然已经上了年纪。
一个干巴巴的小毛孩蹲在男人身边，伸出两只脏兮兮的小手，正使劲地掐男人的人中。
纪封伸手探了探男人的鼻息，又向下攥住男人的手，摸了摸他的手心，心瞬间沉到了谷底——身体已经凉了。
“哥哥……”小毛孩喉咙里发出一串奇怪的声音，似乎是在叫那个人的名字，可无论他怎么呼喊，那个男人还是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他的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嘴唇微张，似乎要说些什么，但最终也没有说出口。
那是一种十分不甘的神情，即使他紧紧闭着眼睛，纪封还是从他僵硬的脸上看到了那股尖锐的，如冰刀一样直刺人心脏的不甘。
“……”纪封张了张嘴，嘴唇抖动了两下，又颓然地闭上。
他绝境逢生，大难不死，在凶险恶劣的中越边境山林捡回来了一条命，本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但看到眼前这个冷冰冰的尸体，纪封的心脏就剧烈地收缩起来。一种从未有过的复杂情绪瞬间席卷了他的神经，懊悔、感激、伤心、自责——
他欠了这个人一条命。
这个事实让他的心沉重，憔悴的脸庞十分的悲凉。
突然，那个一直趴在男人身边叫的小孩突地蹿到男人身上，扬起手，啪地扇了男人一个重重的耳光！
他的动作太过突然，又十分凌厉霸道，仿佛他下手打的不是跟他相依为命的亲人，而是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纪封不由地睁大眼：“你……”
随后，他僵住了。
他认为已经中毒而死的男人被打得侧过头，眼皮滚动几下，竟慢慢睁开了眼睛。
“……”纪封先是震惊，很快又变成狂喜，他激动地抓住男人的手：“你没有死真是太好了！已经联系上了外面，救援人员马上就到了！”
男人眼神涣散，他迷茫地看着纪封的方向，嘴唇轻轻动张了一下。
纪封直觉地这个人有话要对他说。“什么？”他微微俯下身，试图听得更清楚一些。
男人艰难地张开嘴，这个动作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他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任何东西，所有的感官几近失灵，根本没有办法发出声音。
“他？”纪封看着他嘴唇细微的动作，试探性地问。
男人用力睁着眼睛，似乎还想说什么话，但很快他就全身麻痹，连动都不能动了。
“他……他……他？”纪封伸手指了指旁边的小孩：“他？这个孩子？”
男人的眼神慢慢暗下去，那是一种生命将要全部流失的征兆。
仅仅是一刹那，一道白光猛然劈过纪封的脑海，他眼前蓦地浮现出男人那副不甘的神态。
他几乎是冲口而出：“你想让我照顾他？”
纪封不确定这个人还能不能听得到自己说话，他的表情依旧狰狞，但微张的嘴角却让人有一种平静和欣慰的错觉。
“喂……”纪封颤抖地摇晃着他的肩膀：“喂……”
那个人死了。
小孩似乎还不相信一样，他用力掴那个人的脸，甚至掰开他的嘴给他喂了一团乱七八糟的东西。
纪封制止了他的动作，他起身一把将小孩抱住。
“他死了……”
天又下起了雨，纪封全身湿透，高烧使他嘴唇酥麻，眼前一阵阵发黑。
纪封用力甩了甩头，伸出手按住小毛孩的肩膀，恍恍惚惚露出一个十分难看的笑容。
“救援马上就到了，你跟我走。”
小孩没理他，他一个人拖着男人的尸体走了很远的路，把他埋在了一个山洞前面。
纪封拖着虚软的脚步跟着他，对着在雨中堆起来的小土堆跪下，磕了一个头。
后面的事变得很仓促很模糊，纪封和那个小孩得救，被送往最近的医院治疗，中间纪封几度昏迷，朦朦胧胧之中觉得自己似乎被转移了地方，但很快他又沉睡过去。
再次睁开眼，一股浓郁的消毒水味道就蹿进他的神经，他轻轻转了转眼珠，过了几秒钟才慢慢看清眼前的事物。
雪白的墙壁，雪白的床单，很显然他正在医院里，但已经不是边境线附近那个条件简陋的医疗所了。
纪封想了想，八成是他父亲派人把他接了回来。
在森林的一幕幕如同电影一样在脑海中掠过，即便是已经脱险，纪封回想起来，还是觉得胆战心惊。
纪封是个导演，几个月前他正在筹划拍一部荒野求生的影片，在翻阅了大量资料之后一时心血来潮，就想着要不然自己先找个深山老林走一遭，体验一下荒野生活。他跟探险俱乐部的几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一商量，便一起去了中越边境的森林。只是没想到半路纪封跟其他几个人走散，在深山里迷路，还被毒蛇盯上，所幸被人舍身相救，才得以平安脱险。
这次九死一生，小命差点丢在边境线，免不了挨他父亲一顿痛批。
这条命能保住，实为不易。
纪封想，如果那个人没有死，他一定会好好报答他的救命之恩。
然而一切都来不及了。
纪封闭上了眼睛，心中五味陈杂。
这时房门响了几声，被人从外面推开，纪封一看来人，腾地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
“爸！”
纪汛让后面的保镖守在门口，自己板着一张脸走进来。老爷子五十八岁，年近花甲，但身材却十分挺拔，眉峰冷硬，竟然莫名有一种年轻人的英气。
纪封看着他，心想怪不得他年纪这么大了，外面还总有一些莺莺燕燕为他着迷，使劲朝他身上贴。
纪汛走进来，也不跟儿子打招呼，径直走到一边的椅子上坐下。
父子两个谁也没有看谁，纪汛心里憋着气，一想到儿子冒冒失失去了中越边界，他心里就犯堵，脸色更加难看。
他跟夫人虽然没离婚，但五年前就分居了，夫妻关系名存实亡。纪汛一直就有许多情人，但他却没有私生子，对纪封这个唯一的儿子也颇为疼爱。
纪封知道他父亲的脾气，纪汛个性十分要强，刚断果决，说一不二，年轻时有些盛气凌人，近几年年纪大了，脾气变了不少，但还是让人难以亲近。纪封不指望他父亲能先开口，只好自己服个软，轻声问：“爸，你怎么亲自来了？不忙啊？”
纪汛刚想借机数落他几句，眼光扫到纪封身上，见儿子面色苍白，手上还打着点滴，弱不禁风的模样像一只刚破壳的小鸟，心霎时就软了，神色也稍微缓和下来，他叹了口气，道：“这次算你命大，但也是侥幸。你老大不小了，那种任务有多危险还用我说？有几条命都不够你送的。”
纪封笑嘻嘻地说：“这不是没事嘛。你儿子我命贱，就算打包送给阎王老子，人家也不见到收哈。”
纪汛能说出上面那番话，对他来说已经算是苦口婆心了，谁知儿子竟这样一副完全不放在心上的样子，惹得他脾气又上来，皱着眉斥道：“我说的话你有没有往心里去？你还有心情拿这种事开玩笑！你知不知道你妈为你的事几天没睡好觉？昨天突然晕到半路上，要不是被李家那小子看到送来医院，还不知道会发生些什么事！”
纪封一听，出了一身冷汗——母亲一定是出了什么事，因为自从父母分居后，父亲还是第一次在他面前提起母亲。
纪封慌乱地问：“你说什么？我妈现在在哪？身体怎么样？”
“已经稳定了，听说今天上午出的院，你病好了去看看她，还有，有时间去谢谢李长云。”
“哦。”纪封松了口气。他是高烧转成肺炎，加上很长一段时间精神和体力透支才昏迷的。在他自己看来不是什么大病，养养就好，还真没想到母亲会因为这件事过分担忧生出病来。
仔细想想，纪封多少能理解父母的忧虑。其实纪家不光他一个儿子，他上面有个哥，叫纪杰，比他大十二岁，因为是长子，从小就受纪汛的器重，在家里很受宠。他那时候虽然年纪小，但也知道他这个大哥十分优秀，那些叔叔伯伯来家里做客，总是对大哥赞不绝口。
可惜纪杰年纪轻轻就死了。他是在出去旅游时出了意外，连全尸都没留下。
纪杰死的时候纪封还小，没感到多么悲伤，但痛失爱子的纪汛和纪夫人却差一点垮掉。一向冷硬的纪汛把自己关进书房，哭了整整一夜。
想到这里，纪封也觉得自己这次太鲁莽，于是轻声说：“爸，你和妈别生气，下次不这样了。”
“没有下一次。”纪汛斩钉截铁地说：“这次已经够乱了，外面的媒体都在疯狂报道你的事，你从边界被带回来的路上就很多狗仔跟拍，为了躲人给你换了两家医院。网络上连怀疑你已经死了的新闻都出来了，微博上还有一大帮不知道黑粉给你点蜡，祝你一路走好！要不是我把这事压下去，你以为你现在还能清净地在这里养病？”
“……”纪封没想到这事弄得这么轰动，低着头不说话。
纪汛似乎不想跟儿子继续讨论这个话题，他突然问：“你要求带在身边的那个孩子是怎么回事？”
纪封没有隐瞒，一五一十跟父亲说了。
这次纪汛沉默了良久，半晌才说：“那个人救了你，说到底是咱们纪家欠他一份人情，以后有机会，去他坟前看看他……但他是什么来路你知不知道？”
提起那个因为救自己而死的人，纪封心中伤感，低声说：“他意识还清醒的时候，说自己是中越战争时为了避祸逃到那里去的难民，但听口音不像是当地人，我判断应该是当时的逃兵。”
“那个小孩呢？”
纪封道：“他捡的，几个月大的时候被人扔在深山老林里，他捡到后当自己孩子养了起来。”
纪汛沉吟片刻，他想的要复杂一点，没有明白地告诉儿子，而是问：“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养他。”纪封平静地说：“就当是报恩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摊上个小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