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尊之逍遥》猪猫

3、深谋之卷（5）

　　（五）

　　南周尚文。
　　上至嘉佑皇，下至民间布衣百姓，个个紧跟流行趋势，三不五时就拽几句绉绉词文。
　　而市井之间，最毒最经典最最常用的骂街俚语翻译成白话就是：你才是文盲，你全家都是文盲。
　　呜呼，全国尚如此，何况周都乐州？
　　那些个才女文官，见面比吟诗，拜别比作赋，回到家还要躲进书房多写几篇草稿以防下回腹中诗词羞涩。
　　那些个未嫁少年，见面比谁收到的情诗多，拜别比谁收到的情诗好，回到家还要躲进书房多写几篇小令以便回赠意中人。
　　总而言之，写情诗是小事，送情诗是小事，收情诗当然还是小事。
　　可钰王萧姚写的情诗，被几名金牌杀手巴巴送到皇宫朝阳殿，送给当今太女君慕容清平，还被人家大义凛然地斥回……大事不妙！

　　“欧阳翠翠！”

　　萧姚只有在极怒的时候才会喊师姐弟的全名，今天可巧，他们师姐弟一个两个被点了个遍……翠翠抖着肩心虚死撑：“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你至少得先问问我的意见。”萧姚抬手按住额头，眉宇间尽是一股无法言喻的疲惫感。

　　“有什么好问的，问了还不是不准，”欧阳翠翠小声嘟囔。她是真不明白，好端端一段天造姻缘为何说变就变？萧姚为何不叩请女皇回心转意？慕容清平为何不以死相抗？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她这不解温柔的武人都不忍多读，试问嘉佑皇何忍，萧简何忍，慕容清平何忍？

　　“大师姐，你何时才能学会谨慎行事！”

　　“呸，什么谨慎行事，欧阳武爵家的女儿只知道奋勇杀敌，身先士卒。”欧阳翠翠极其不屑地撇嘴，“现在云开月明，摆明他慕容清平无情无义，你又何必自讨苦吃！早早将他忘了，天下何处无芳草。”

　　“放肆！本王之事，何时轮到你来品头论足！”萧姚勃然大怒，身不动，唯广袖重扬，一股劲风自袖内疾袭而出，直撞翠翠左肩。翠翠躲闪不及，啪啦啪啦退后三步才踉跄站直，不可置信地回瞪。哪想萧姚昂首拧眉半点不让，一双点漆瞳孔幽深如古潭，凛然若有光。

　　“二师姐！”秦天涯抢前半步，正欲开口。

　　“本王累了，汝等暂且退下。”萧姚的语调轻极柔极，却镇得满屋鸦雀无声，仿佛要让人窒息的沉重。

　　翠翠张大嘴巴，满肚子牢骚话刚窜到舌尖上，又硬生生压回去，堵得胸口生疼。愠愠然，她甩袖转身就走：“好好好，末将不敢打扰钰王千岁贵体，就此告退！”

　　翠翠走得干脆利落，秦天涯却不走，他忽然浅浅弯着唇角笑：“二师姐卓见，大师姐此番气得不轻，看来近日不会再提及朝阳殿之事。”

　　“你以为我藉机转移视线以免那颗木榆脑袋得知此事代价，一时冲动杀回朝阳殿寻仇害人害己？我是当真想揍她！”萧姚冷哼一声，血脉里流窜的青惨惨的怨念几乎可以穿透莹润肤理，“投诗朝阳殿，她以为死伤点人手就可以促成此事吗？二十四年官家生涯，她怎么就是学不会谨慎！”

　　因为你舍不得身边难得一见的单纯热血，成心养着护着还不厌其烦地帮忙收拾残局，不摔跤当然学不出谨慎。秦天涯表情复杂地回望萧姚，自讨苦吃四个字万万说不得：“我倒觉得斗气时的两位师姐天下无敌。”

　　“天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天子家事，实乃万民事。
　　萧姚失恋这回码子事儿，放在她自个儿身上是摧心刺骨，忧伤成河；放在欧阳翠翠与秦天涯身上是感同身受，两肋插刀；放在朝堂上几只位高权重的老狐狸是多个机会揣摩圣意，互立派别；放在天子之家……那就是你死我活，斩草除根。
　　怎样才能阻止姐妹篡权夺位？怎样才能阻止母皇另立继位人？怎样才能保住脚下的江山社稷万年长？
　　萧姚相信皇太女萧简心知肚明。
　　这件宫闱案就算与她萧姚无关，有心人亦会将她牵扯在内，何况丹青楼确与她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二师姐，其实……”

　　“天涯，丹青楼其余成员在哪？吩咐他们即刻隐姓埋名，直至风平浪静之时。”

　　秦天涯沉默良久，才答：“二师姐不必担心，丹青楼剩余成员皆在乐州，包括有伤在身的十一号。”

　　天涯将丹青楼众尽数召回乐州？
　　如此说来，丹青楼竟做好了与皇朝大军同归于尽、销毁一切后顾之忧的最坏打算？
　　十根指头隐在广袖中缓缓攥紧，萧姚早知道秦天涯聪明过人，她想到的，他都能想到；但她没想到，他连她不敢想的也一并想了：“我朝发密信，你却深夜方到钰王府，就是碍着这层道理？你打算让我明年清明偷偷摸摸潜去城外乱葬岗，一瓣心香，一段往生咒以慰丹青楼上下吗？”

　　“我不想，所以才来王府讨主意。”烛光荧荧不定，秦天涯年轻鲜妍的脸上看得见一缕一缕被黑夜拉长的惆怅，“二师姐，其实一开始我不肯。大师姐好说歹说，我就是不肯。送封信简单，但信背后的麻烦实在太沉太重，丹青楼承受不起。”

　　“那你为何改变主意？”

　　“我……”秦天涯低头苦笑，“大师姐拉我夜探钰王府，原来二师姐酒醉后的样子不比其他人好看，不知着了什么魔，我就肯了。”

　　萧姚怔了怔，偌大居室几至落针可闻。
　　萧姚清楚，秦天涯少小便入异数之地丹青楼，自然而然养成一层天真无害画皮裹一颗七窍九孔灰心的模样。
　　倘若丹青楼人执行任务或大意或多情自寻死路，他断然不会皱一下眉头；可若是他身为楼主思量有漏以致部属伤亡，他恨的罚的首当其冲就是他自己。萧姚极习惯他成天意气风发整人伤人甚至杀人，如今看他沮丧自责，竟莫名觉得自己罪孽深重。
　　不过话说回来，丹青楼出身的哪个不护短？份属人臣的欧阳翠翠二话不说就敢算计皇家太女，混迹□□的秦天涯脑袋一热就愿鞍前马后出生入死对抗官家……

　　两肋插刀用不着太多废话，挚友丹心一片，可见可鉴，纵华辞千万亦不可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