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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新的朋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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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昭阳和他的母亲辛小颖站在候车室外面,和他的父亲作临行前的道别。
“好了,怪晒的,你们回去吧。”他的父亲接过箱子,把背包重新背到身上。他在这个夏天终于下决心离开这座小城,去上海做生意了,和无数在这个火车站穿梭的人一样,把自己的命运交付到看不见面目的未来手上。
“你在家好好听你妈妈的话,别出去给我惹事,听见了没有?”他的父亲用他一贯的严厉口气说。孙昭阳点了点头,他又长高了不少,几乎可以平视他父亲的双眼了。
“到了来电话呀。”他的母亲有点不放心地说。
“好好,你们回去吧,回去吧。”他的父亲转身向候车室走去。
孙昭阳目送他父亲的背影离开,直到他走进候车室,消失在人海里。
后来孙昭阳回想起这一幕,觉得自己应该适当地表示一下伤感,可他搜刮了自己的记忆,丝毫没有找到类似于伤心的情绪,他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自由了。
刚刚小学毕业,一个漫长的暑假,父亲又不在身边。就像他的书桌一样,没有被任何课本,暑假作业占据,空荡荡的,刚好开始新的一切。
他的母亲只请到了半天假,刚吃过中饭就匆匆赶去上班了。孙昭阳独自在面馆里坐了一会,就径直去了林荫路上的那家“冲击网吧”。
他轻车熟路地走进去,显然不是头一回来了,他走到靠里的位置,在一台机子后面停住了脚步。机子前面的那个人在打游戏,孙昭阳等他打完了一把,才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个人摘下耳机随手丢在桌子上,回头一看说:“我草,是你。”
孙昭阳说:“不能是我?”
“你爸送走了?”
“送走了。”
“走,出去说。”那个男生站起身,推着孙昭阳往外走。
他们找了一家叫驼记的吃小龙虾的小店,天热,店家就把桌子搬到了屋外,孙昭阳和那个男生在树荫下坐下,桌子边缘有陈年留下的污垢,昭示着这家小店的年岁很久了。
“老板,来一斤。”男生喊道,他又转头对孙昭阳说:“我还没吃午饭。”
这个男生叫罗锋,是孙昭阳打球时认识的朋友。罗锋上初中了,这在他们那个球队算是年纪大些的了,他平时也不怎么爱跟那群小屁孩玩,每天来的最晚,打完就走。休息的时候也就是一个人坐在那里闭目养神,有一天休息的时候他倒是主动来找孙昭阳了。
孙昭阳在球队时也不太跟人说话,有一次他站在场馆外面靠着树发呆,大老远看到罗锋走了过来,递给他一支烟。
这是一个示好的标志,孙昭阳从没有抽过烟,他也只是在和同学们一起玩时,听过有人提起抽烟的经历,他们都描述地让人不太舒服。但是孙昭阳对罗锋心存好奇,这个年纪的男孩子都对神秘又年长的人充满了好奇,孙昭阳就接过了。
刚开始吸进去时,孙昭阳被呛得咳嗽了几口,可慢慢地吸了几口后,他觉得味道淡了一些,有一种轻飘飘的感觉。
罗锋这时笑了:“不错,烟鬼投胎的。”
罗锋面目鼻梁高挺,眼窝深陷,乍一看有点像混血,笑起来嘴角一撇,显得很帅,队里有不少小女孩总是偷偷看他,却又不敢上去搭讪。
他们就这样成为了朋友。
孙昭阳在球队认识的人不算多,他懒得去记人名,再把人名和脸对上号。但除了罗锋之外还有一个人主动和他说过话。
有一次他满头大汗收拾东西的时候,队里一个女生走到了他面前。
孙昭阳从一堆球拍背包中间抬起头,有点茫然地看着来人。女生白白净净的,能说上好看,却没什么特别之处。就好比你在和你大街上擦肩而过一个姑娘,你看到她安静而又恬淡的侧脸,可也就是那么一瞬间,事后你连她长什么样都想不起来了。
孙昭阳咧嘴一笑:“又是来要罗锋手机号的?”
女孩看到他,脸上清清楚楚浮现两块红晕,她把一张纸半遮半掩挡在脸前说:“不是,我想…….问一下……你的”
这就很尴尬了,孙昭阳连人家叫什么都不知道。可他心里却起了小小的恶作剧的念头,他说:“谁让你来的?叫她自己来,那么怂,喜欢谁都不敢说?或者——”他突然弯腰凑近那个女孩说,“是你看上我了?”
女孩的脸红得更厉害了,她手颤抖地把纸递了过去,孙昭阳接过纸笔,随手写下自己的号码和名字。他的字和小时候没有什么变化,依旧大的大小的小,歪七扭八的。
孙昭阳倒是不像小时候那么黑了,他现在是较暗的小麦色,还没有完全长开,但是眉宇间已经出露锋芒,他在认真时眼睛里会闪着锐利的光。
女孩又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说,“这是我的……”,孙昭阳接了过来,上面写着一串号码,还有女孩的名字:徐蓓蓓。孙昭阳随手揣进了口袋里。
后来洗衣服的时候,没有把纸掏出来,那张承载了小姑娘心思的纸就被洗衣机搅成了碎片,孙昭阳干脆心大地忘了这件事。
罗锋和孙昭阳吃完了一盘小龙虾后,罗锋又要了一碗面,就着小龙虾的辣油唏哩呼噜地吃了下去。
吃完后,罗锋说:“你打过人没有?”
孙昭阳刚想说没有,但刘辉那张因为疼痛而抽动的脸浮现在他的脑海里,他说:“打过。”
罗锋没有再说什么了,点起一支烟,穿过叆叇的烟雾看着孙昭阳。
“人从小就能看到老,有的人一看,混上一辈子也就是给人当小弟,但你不一样,”罗锋说,“我从第一眼看到你,就觉得你这个人不一样,想交你这么个朋友,别让我看走眼。”罗锋掐灭了烟。
孙昭阳从没有听过罗锋这么说话,他隐隐听出了罗锋话里还有什么意思,可他懒得去深究。
大家都是深一脚浅一脚走在人生的泥潭里,光顾着看脚下,前面的事,等走到了再去看吧。
孙昭阳穿过闹市区,来到了一栋半新不旧的楼下。陈希远也搬家了,现在他们两家又住的近了。这里的房子不怎么样,但因为是在学区,所以也不便宜。
孙昭阳现在不会像小时候那样站在楼底下喊人了,他一言不发地上楼,楼道里新刷了一层白漆,看上去新了点,掩盖了之前满墙的涂鸦、脏话与□□号码。陈希远家住在六楼,孙昭阳三步并两步跑了上去。
他是一个很念旧的人,当初搬家的时候都怅惘了好久。陈希远大概是自己和过去的唯一联络了吧,一看到他就会想起那些在阳光下疯跑,在空地上踢易拉罐的日子。
虽说他和陈希远是完全不同的两类人,也不知道怎么就玩到了一起。即使是现在,他也很喜欢去找陈希远的。陈希远和他的母亲一样,也有那么一种气质,让人不由自主地沉静下去。就像傍晚时候暗蓝色的天空,没有了白天时候的浮躁,澄静而又温和。他和罗锋在一块是会跟着罗锋说脏话,但是到了陈希远这里就一句也说不出口了。
陈希远现在比他矮了,孙昭阳略低头看着他,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成就感。
“你打算上哪个初中?”陈希远问他。
“三中吧,听说那里管的松,作业少。”
三中其实是一所很不错的学校,那里的老师在周边都算出名的,学校也打着让学生自由发挥的旗号。所以那里的学生有些两极分化:出状元,也出有名的混子。
“我也想去那里,离家近。省的跑远路了。”陈希远说。
孙昭阳笑了:“好啊,又能一个学校了,说不定还是一个班。”
孙昭阳想起罗锋曾跟他说过三中扛把子是谁,可惜他忘了。各个初中都有在混混中扛把子的,有的是公认的,有的是自己封的。罗锋自己在七中,那是一所盛产混子和年轻母亲的学校,毕业后有一部分人就流入了社会,成为影响治安的因素。但是他们那个初中却很知名,其他学校打架,想搞的声势浩大点的,都会请七中的混混出手相助。罗锋也不过是其中一员罢了。
罗锋曾说过,七中没有扛把子的,如果谁敢说自己是,当天就会被打的连亲妈也认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