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水漾碧琉璃

2、第二章

　　旅馆的楼梯是木制的，有些岁月了，颜色看起来又老又旧。四人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声音在狭小的空间内微弱地回荡。

　　楼梯侧边装着一盏照明灯，灯光昏暗，在夜色中浅浅豁开了个小口，撒下些微不足道的光亮。旁边的玻璃窗碎了一角，用塑料纸随便糊了糊，但依然挡不出冷风强灌。

　　苏默有些愣神地走在前面，赵铮低两个台阶跟在后面。赵铮提着行李上楼，又望了一眼左前方的女子。

　　苏默已经把帽子褪去，长发简单束成马尾，露出精致的侧脸，身材修长，肤色白皙，神情微敛，略微显得有些冷漠。靠近破窗的时候，她微微抖了抖，紧了紧身上的衣服。

　　“咦，我怎么总觉得这姑娘好像哪里见过？”跟在后头的陈叶疑惑地挠了挠头，可绞尽脑汁也想不起在哪里曾遇到过这张似曾相似的脸。

　　陈叶转过脸，见陆顺目光也仍停留在苏默背后：“顺子，你一直盯着人家看，是不是看上人家姑娘了？”陈叶轻轻往下扯了扯陆顺的衣角，笑得贼兮兮的。

　　说话间已经走到了二楼，根据指示牌，赵铮和苏默左拐进入了309房间。

　　“脑子里别乱想。”陆顺拧过陈叶的头，毫不客气地拖着她进入了楼梯口右边的310号房，进房前他脚步停了停，若有所思地望了一眼苏默的背影。

　　赵铮和苏默进入311房后，都不约而同地环顾了一下房间内的摆设。说是标间，其实比要比平常的标间“瘦”了一圈，两张床距离近得几乎贴在了一起。

　　房子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苏默不适地抽了抽鼻子，放下行李，走到窗前，拧开生锈的拴子，推开了两扇玻璃窗。

　　窗外冰冷的夜风伴着雪珠瞬间灌了进来，苏默冷得一哆嗦，微微侧了侧身。

　　夜空辽远寂静，天上星辰全无，唯有耳畔的风呼啸着在天地驰骋。苏默无言地站了一会儿，直到感觉脸被风刮得僵冷，才缓缓把窗关上。

　　房间里的味道清冽了不少，赵铮找到遥控器，把空调打开，空调“呜呜”地开始转动，丝丝暖风从排气口送了出来。他瞥了一眼仍呆呆立在窗口的苏默，开口：“我叫赵铮。”

　　简简单单四个字，也没有介绍自己到底是哪个“铮”。苏默当然知道他是哪个“铮”，仿佛早就料到一般他会这样介绍自己，她嘴角勉强扯起笑，眼神有些飘忽。

　　想当初他第一次对她介绍自己，也是这样简简单单的四个字。

　　五年多的时间仿佛从未从他们身上流逝，可是他却毫无留恋地把有关她的记忆从脑海中剔除地干干净净，而她也再不是曾经对他万分依赖的苏默了。

　　再次相见，竟已是陌路，还摊上了一堆理不清、算不完的帐。苏默纵使千言万语堵在心间，但又不知如何开口，爱恨交织成一团乱麻，纷乱的线头不知如何整理，便只能束手无策，亦或许是束手待毙。

　　她和他的故事，或许总有一天会被时间的流水冲的痕迹全无，但是命运却又偏喜捉弄人。偶尔的一个机会，让她知道了他消息，至此，心里的一团死水终于再次泛起了波澜。

　　那天热热闹闹几桌人，全是陈良辰请来的狐朋狗友。原本苏默是不去的，但毕竟是陈良辰的生日，又经不起陈良辰的软磨硬泡，于是她也勉强来了。

　　只是，刚进门苏默就后悔了，自己来得晚，一桌人眼光刷刷地扫向她，她眼睛转了一圈，发现竟没有一个熟人。

　　苏默有些尴尬地朝众人点了点头，捡个角落静静地坐下来，本想坐够时间意思意思就走，谁知陈良辰竟硬拉着她向众人介绍：

　　“这位是我的发小——苏默。大家今天可不许怠慢她。”

　　“哟！青梅竹马！”有人在底下乱叫，其他人立刻跟着起哄。

　　“说实话，你俩有没有处过啊！”

　　听人提起青梅竹马，陈良辰眼神黯了黯，一下子想起另一个人的脸。

　　“瞎说什么！我和苏默可是清清白白的好哥们，以后你们可得罩着她点。”陈良辰象征性地拍了拍苏默的肩，见苏默脸上不善，说了句多吃点，立马狗腿地跑到另一边应酬去了。

　　有人见苏默长得漂亮，又一个人单着来，便都有些结交的意思，可是一个个又都被苏默冷冷的神色抵了回去。

　　能被陈良辰请上桌的，当然也不是不懂眼色的，这么拒绝了几回，周围人的意思也淡了，苏默耳根清净了起来，自己动手倒了一杯红酒，慢慢地小口小口品着。

　　一桌人觥筹交错，你来我往，胡吃海喝，最后每个人都喝得酩酊大醉，胡吹乱侃，整个包厢内吵哄哄的，只有苏默一个人在旁边冷眼旁观，看上去闷闷不乐，颇有些出世的意味。

　　酒桌上陈良辰也没少喝酒，他一转头，见其他人都成双结对在那里恩恩爱爱，你侬我侬的，唯独他和苏默两个人坐在角落里寂寂寥寥，冷冷清清。

　　“苏默，都五年了，还惦记着赵铮呢。”陈良辰喝红了脸，大着舌头又蹭到苏默身边开始胡言乱语。

　　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人提起，突然猛的又从他人听到“赵铮”，梗在苏默心中的刺又硬生生被拔出来，伤口翻新，又要重新忍受一次疼痛，重新忍受一次结痂伤愈的恨痒难忍。

　　陈良辰见苏默的眼神冷了下去，也一下子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脸上表情讪讪的，尴尬地想说些话来补救。

　　“苏默，人总是要往前看的……”

　　才开了个头，苏默冷笑了一声，吓得陈良辰一个激灵，话只说了一半就断了。

　　苏默横了他一眼：“看在你和我认识超过二十年的份上，你和我说话能不能少些套路，多些真诚？”

　　陈良辰急了：“这哪里是套路了，这真是心里话。”

　　苏默苦笑着摆了摆手：“人往前看，是期待能遇到更好的。而我已经没有期待，也就无所谓朝不朝前看了。”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曾经有过刻骨铭心，便怎会稀罕那些彫梁画栋式的镂刻彩描，前者伤及筋骨，后者则只在表皮留下无关痛痒的痕迹，孰轻孰重，心里自有根称在那里衡量着。

　　“前些天，我听我爸说起赵铮……”

　　“你说什么？他……”苏默急急开口，泪水竟然猝不及防掉了下来。

　　也顾不得此时脸上是怎样狼狈的表情，苏默一一把狠狠抓住陈良辰的衣领，硬生生将他扯了个趔趄。

　　“你……你别急，我本想瞒着你，但……但又不忍心看你一直这样单着等……等下去。”陈良辰腿都没站直，眼见苏默眼泪花了妆容，一下子也慌了，说话也结结巴巴起来。

　　“你实话说，他在哪？”本以为苏默听到赵铮的消息是喜极而泣，谁知苏默低头用手胡乱抹了把脸，一双眼抬起来后竟是怒得直泛血丝。

　　陈良辰一见苏默的红肿的眼，惊得不住打嗝：“你你你别生气，他那场车祸后就失了忆，这几年也不是故意躲着你不见你。”

　　“什么失忆不失忆的，你把话说清楚！”

　　陈良辰赶紧狗腿地解释：“我也是最近才听我爸提起的。”

　　陈良辰打着酒嗝，一口气将有关赵铮的消息说了个尽。

　　“我要去找他。”苏默听完后，静了半晌，手背一抹眼，咬牙开口。

　　陈良辰觑着苏默的脸色，斟酌着开口：“你这是又何必呢，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吧。那年他虽然有心瞒你，但后来听说他妹妹也没能救出来，下场很惨，这也算是因果相报了。”

　　“我找他，不是为了报复，也不是为了旧情复燃。”苏默疲惫地摆了摆手。

　　“那你找他是……？”陈良辰不解。

　　“当年我和他的事没完，我找他清一清咋俩的事，不然这辈子我没法平静地过下去。”苏默好心提醒，“与其多管闲事，你还不如想想怎么解决你和宁珂的事。”

　　说罢，苏默直起身子，留下陈良辰在身后大吼大叫：

　　“你丫的不够意思，我好歹告诉你赵铮的下落。不带你这样落井下石，揭人伤疤的啊。”

　　陈良辰所知道的有关赵铮的事，当然只算是皮毛，真正的消息源来自于四爷。费劲心力，好不容易从四爷那里打探到他的下落，她马不停蹄，一路风尘仆仆地赶来了。

　　五年不见，赵铮除了看起来黑点瘦点，除了将关于她的记忆一干二净地剔除，其他的看起来竟与五年前无异。

　　“我叫苏默，沉默的默。”心口的话百转千回，过去也不是没有猜测过再次相遇是什么情景，可在心头酝酿过无数次的话到了口边，竟只是抛出这不咸不淡的两句。

　　此时的赵铮不知道，苏默是要咬牙忍住多少汹涌浓烈的情感，才能装得如此云淡风轻。

　　此时的苏默也不知道，从她说出她名字的那一刻，他在口袋里紧紧握住那已经模糊发黄的一寸照片。照片上的女子虽然面容模糊，但背面的“苏默”二字却仍清晰可辨。

　　那时，他刚从车祸昏迷中醒来，脑中一片空白，过去的记忆消失得一干二净，他像一个新出生的婴儿一样开始重新认识这个世界。

　　在医院的病床上躺了几天，他无意中发现了口袋内侧里夹着的照片。他在等，等人告诉他这面容模糊的女子是谁，与他又是什么关系。可是，却没有一个人提到过她。

　　他心里茫然，若非他身边重要之人，也无必要随身携带照片。可是，包括四爷在内，他身边所有人都没有提到过这个叫“苏默”的女子。

　　照片中叫苏默的女子到底是谁？

　　任何人听到这个名字神色都会变得很奇怪，却又都说不认识、不清楚，都不愿多聊，然后借口告辞。

　　他一直没有找到答案。

　　听了苏默的自我介绍，赵铮心里一动，脸上却不显山水，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赵铮回想苏默方才在客厅里凝视自己时的眼神，总觉得她像是有话要说的样子，现在语气却又是疏离客套的，又不像是认识自己的。

　　眼前的苏默是否就是照片上的女子？赵铮心里没把握。

　　赵铮思忖了片刻，还是决定先把自己的事搁置一边，等今晚要紧事解决再说。

　　尽管苏默的内心已经接受赵铮失忆的事实，但真让她面对现在赵铮那不咸不淡的态度时，苏默眼神黯了又黯，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话都没说。

　　说了又有什么用，既然他忘了，就忘了吧。就算记得，在他心里，或许也不是多么美好的回忆。

　　从头到尾，或许只是她一个人在自作多情。苏默有些自嘲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