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技》沈南醉

1、第 1 章 第一章

　　第一章

　　季停云知道自己干了件蠢事。又一件。
　　三天前经纪人凌向晚刚刚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转眼他又犯蠢了，不对，是手滑了。
　　他点赞了‘程涧全国后援会’的一条微博，微博内容平平无奇，无非是粉丝对程涧的花痴日常，但问题在于，这条微博是半个月前发的，在它之后该后援会兢兢业业又陆续发了几十条新微博，且从转发记录上来看这条微博近日无人转发，也就是说，它根本不会出现在程涧的微博搜索页面里，如果有人想对它点赞，那么必须进入‘程涧全国后援会’的主页，然后，下拉页面，在芸芸众博中将之找到，点赞。
　　事实上，以上操作流程正是季停云刚刚做过的，只不过，他本意没想点赞，怎奈微博设计太操蛋，他又恰巧登陆了大号，恰好在下拉页面时手滑了一下，而且，自己还没发现。
　　直到凌向晚给他打了电话：“我真想带你去测测智商。”
　　季停云很委屈：“你怎么能怀疑一个物理学家的智商？”

　　入行之前季停云在MIT念书，正经八百的物理硕士，主攻方向是磁流体动力学，安安分分读了六年圣贤书拿到学位证后，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离开了寒冷的马萨诸塞。
　　他是个天生的不安定因素，长得又太招摇，穿着白大褂戴着护目镜一辈子站在实验室？那完全是Mission Impossible。

　　回国后他在一个派对上被星探发掘，随后就是一路青云。
　　季家人祖传的好相貌，季停云又格外的择优遗传，美得刀锋潋滟，咄咄逼人，在凡事都讲究一个‘存在感’的娱乐圈，他一露脸，就是先声夺人，站到哪里都是焦点。
　　所以作为金牌经济的凌向晚接手他的时候，内心是很得意的，她笃信自己又将带出一个超级巨星。
　　可惜她的如意算盘只堪堪打对了一半。
　　季停云当然红了，非常红，代言广告满天飞，八卦论坛随处可见他战力彪悍的粉丝舌战群雄。
　　但他有个要命的缺点，只要他不在娱乐圈混，这个缺点就不算缺点，可他偏偏身在娱乐圈，好赖算个演员，于是这个缺点被无限放大。
　　季停云的演技很烂，非常烂。
　　虽然粉丝们纷纷表示我们小公举只要站在那里就是美化环境，就是为人类做贡献，就算拍一部季停云全程无表情嗑瓜子的电影她们也愿意付费观赏撑起票房，可广大人民群众显然不会都这么毫无原则。
　　于是，提起季停云，大部分人的第一印象就是：那个长的特别帅的or那个演技特别烂的。

　　凌向晚为此很头疼，她想了很多办法，季停云半路出家，又是个理工学爹，演不来戏也很正常，于是她给季停云报了个表演培训班，说是培训班，其实是在央戏表演本科当个插班生，她三令五申，让季停云得空必须去上课，否则后果他季某人承担不起。
　　迫于经纪人的淫威，季停云在某个风和日丽的午后去上课了，他也没有墨镜帽子的严防死守，T恤牛仔裤球鞋就进了教室，仗着个子高直接坐在最后一排，在众人的窃窃私语指指点点中摆出一张如丧考妣的晚娘脸，摆明了‘本人心情不好你们都不要招惹我’，好在戏剧学院跟娱乐圈是关联产业，学生们大小明星也见过不少，虽然好奇，倒也没有人来围着要签名合影。
　　当天的课程是台词基础课，授课老师正是程涧。

　　程涧，央戏表演本科毕业，做了两年演员又回去读了导演系的硕士，留校任教后他有了演员和教师的双重身份，并且都做得还算不错。
　　三十二岁的程老师已经是新生代演员里数得上的演技派，在演技不够配音凑的今天，他一口字正腔圆掷地有声的台词无异一股清流，深得前辈欢心。

　　这是季停云第一次亲眼见到程涧，虽然这个名字在他这里已算如雷贯耳。
　　他从凌向晚的口中不止一次听到过程涧，内容基本是‘你看看别人的台词’‘哎呀程涧这个演技真是绝了’‘季停云你要是能有他十分之一的演技我今年就能去庙里还愿了’。
　　所以虽然程老师已过而立之年，在季停云这里，却是个彻头彻尾的‘别人家的孩子’，二十多年顺风顺水凡事都高人一等的季大少爷当然非常不服气，他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了程涧的名字，然后点进了大名鼎鼎的百度百科。
　　在这个十八流野模都要给自己搞几张艺术照装点门面的时代，演员程涧的百科照片居然是一张证件照，彩色二寸照里程老师面无表情一脸正气，屏幕外的季停云瞩目半晌，得出四字结论：八字不合。

　　在程涧的台词课上，季停云对这个结论更加坚信不疑。
　　他因为在课堂公然睡觉被程涧用两指粗的马克笔砸了个结实，而且程老师似乎练过小李飞刀之类的独门绝技，那只凶残的马克笔在他侧趴着的右脸上一番跌宕起伏，精准的留下了一个耐克商标，他在一片哄笑中醒来，夹着没睡醒的起床气对讲台上似笑非笑的程涧怒目而视，大有要打一架的意思，前排的仁兄唯恐天下不乱，一脸□□地怂恿：Just do it！
　　Do你妹！季停云一伸手抹了一脸黑，他很郁闷，他真不是故意睡觉挑衅程涧的教师权威，作为娱乐圈当红偶像，他的工作几乎都是连轴转，这难得空出一个休息日还不能补眠，其中痛苦可想而知，而且他自问睡品不错，一不打呼二不磨牙，敬爱的程老师为何就不能睁只眼闭只眼当做没看到呢？
　　还没等他发作，又是眼前一黑，是包湿纸巾。
　　讲台上的程涧指了指他：“把脸擦干净，擦完了站起来上课，我看你精神不太好，给你提提神。”
　　于是季停云一直擦脸擦到了下课。

　　下课铃一响季停云就直奔教室后门准备溜之大吉，谁知这教室的后门不知怎么回事就是打不开，于是他转而奔赴前门，却被正在收拾教案的程涧叫住：“你等等，给我把刚才那支笔拿过来。”
　　碍于还有其他同学在场，以及一点点的偶像包袱，季停云没有发作，像个尊师重道的好学生一样默默走回后排，拿了那支砸得他脑仁疼的马克笔回来，程涧顺手接过放进包里，却发现季停云还站在原地：“怎么，课上没学够本，还想开小灶啊？”
　　季停云歪着头仔细看了看他：“我觉得你比照片好看不少。”
　　程涧手一抖差点把包砸地上，这熊孩子真够不着调的：“你这马屁拍马腿上了我告诉你，下次上课再敢睡觉我该教育你还是会教育。”
　　季停云叫屈：“这怎么是拍马屁，我是肺腑之言，你那百度百科的照片怎么回事，看着跟要炸碉堡似得，特别没劲。”
　　“炸碉堡还没劲，那不是应该特别带劲吗？”
　　“啊？”季停云还真认真想了想：“好像是挺带劲的，不过跟你本人不是一个意思。”
　　程涧根本不想留在这儿教育失学儿童，他赶着回家做饭备课看剧本，可季停云亦步亦趋跟着他：“你干嘛啊，别跟着我。”
　　季停云晃着车钥匙：“您这防人之心也太夸张了，我车就在那边呢，咱们同路。”
　　程涧看了看路尽头，还真停着辆黑色的轿车，嘴里却死不认账：“对你这种脸皮特别厚的就得防着点。”
　　季停云无语：“老师您怎么动不动就人身攻击啊，我哪儿就脸皮厚了？”
　　“演技那么烂还到处演戏，脸皮还不厚？”
　　会心一击，季停云捂了捂胸口，觉得自己瞬间被下了一半血。
　　“还能不能给后进生一点爱和关怀了啊……”
　　治学严谨的程老师纠正他：“你不是后进生，你是留级生，同学大学毕业你还在小学一年级的那种。”
　　季停云半管血瞬间就剩了个血丝儿了，还好他马上看到了一瓶大补的红药。
　　因为上了半天课，程涧理所当然从包里掏出了瓶矿泉水润喉，该矿泉水是某奢侈品牌出产的副线产品，代言人正是季停云。
　　“老师这水好喝吗？”
　　程涧一脸莫名：“矿泉水有什么好喝不好喝的。”
　　季停云认真脸：“这是我代言的，我想听听消费者心声嘛。”
　　他满意的看到程涧隐藏的血条出现了一丝波动，于是乘胜追击：“老师我这厚脸皮的代言了好多东西呢，没准您都买了不少了，想想是不是挺郁闷的？”
　　程涧是挺郁闷的。
　　当红偶像了不起啊？有人气了不起啊？长得帅了不起啊？
　　确实了不起。因为唯利是图的广告商就爱捧着演技奇烂的季花瓶。
　　至于演技很好，态度敬业却始终在四五线徘徊的程老师？不好意思，我们没听说过。
　　没错，程涧就是那种没有‘存在感’的演员，虽然在业界他有口皆碑，长得也算不错，但在普通观众那里他就是典型的‘啊这个人好眼熟但我想不起来名字’。
　　对比天生带着聚光灯效应的季停云，他怎能不郁闷？

　　于是郁闷的程老师傲娇了，当然他不可能承认自己傲娇了，他觉得自己是不想跟这种熊孩子计较。
　　季停云看他闷头往前走，笑了起来：“生气啦？你怎么这么容易生气啊？你砸我那下那么疼我都没生气。”
　　程涧习惯性反驳：“你那叫没生气吗？瞪我那一眼跟要杀人似得。”
　　这句话的语气很微妙，也许程涧自己都没有发觉，个中隐隐约约带着点撒娇似的抱怨，这是他的一点习惯，情绪不好说话不过脑的时候就会这样，然后对手自然而然的举白旗。
　　因为一个三十二岁的男人能够很自然的撒娇而不雷人，是杀很大的。
　　留级生季停云自然也被杀了那么一下，他觉得心尖上好像被人用手轻轻捋了一下，说不出的舒坦，于是再开口时就带了点难得的温柔：“我那不是有点起床气嘛，你要好好的叫醒我我肯定不能瞪你呀。”
　　“课堂睡觉你还有理了？”
　　“我是太累了，这月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他硬拉过程涧看他的红眼睛：“你看你看，我都成兔子精了。”
　　程涧看着那张疲态尽显依旧光彩夺目的脸，有点无奈，美人们都自带灭火器，顶级美人更是带着一整个消防队，季停云一笑，他的郁闷就消了。
　　“那你还不抓紧回去休息，尽在这扯皮。”
　　“那我回去啦，”跑出两步又回头：“老师你住哪儿，我送你。”
　　程涧指指不远处一栋旧楼：“教工宿舍，走几步就到。”
　　季停云觉得挺可惜：“我的赔罪机会没了。”
　　程涧失笑：“你没得罪我，赔什么罪。”
　　“真没有？”
　　“真没有。”
　　漂亮的兔子精得到满意答案，心满意足的开着车走了，程涧在原地站了会儿，觉得自己今天有点过于幼稚，他想了想，最后把原因归结于自己受到美貌蛊惑，所以有失水准，谁让他喜欢男人，而季停云又是个外表极其出色的男人呢，食色性也，人之常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