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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倒春寒 穿越大潮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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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寒料峭。
将将乍暖了十日半月的光景,忽又一场倒春寒,飘了雪下来。雪住了,秃杈的虬枝上积了白,乌毛喜鹊跳过梢头,簌簌便落了白晶晶的雪渣子下来。
纤纤卧在床上,蓬头垢面儿,直直盯着破窗框出的土墙桃树枝。魂穿三日,躺了三日,熬枯了眼里的灯苗子也没想明白自个儿如何到了这样的地方。穿越与投胎一样儿,也分三六九等,她竟是最低等的了?
纤纤很是伤神,扑合着两扇密密的睫毛,仍是想——原主留下的烂摊子,她怎么生受?
可怜见的,连个金手指也没有,她便是那穿越大潮中最羸弱的一朵小白花了。寒风中摇一摇,兴许哪一日也就咔吧挂了。
窗外风又卷起来,扫起雪面子添白了半片窗,并滑过一个灰衣人影去。纤纤知道是“自己”的哥哥柳进回来了,因忙地闭了眼,翻了个身往里卧去。听着外间拍衣跺脚声儿,她也只是装睡。这家没别人了,也就是她和哥嫂伴一三岁大的侄女儿。
柳进打了灰布添补丁的帘子进屋,拍了青袄上的雪意,先去纤纤房外稍撩了半截遮门麻布帘子瞧了一眼,但见纤纤侧身蒙在被子里,搁下手回头问正在擀面的柳娘子:“仍是睡了半日,不见起来?”
柳娘子杵起擀面杖,一面对叠白面皮儿一面道:“你那妹子是金贵人儿,怪道叫婆家撵了。作践人的本事不浅,醒了堪堪三日,竟就一直在床上挺尸。要不是郑大官人那处要交代,任凭她吊死了,才是最好的呢。”
柳进见纤纤睡着,自不打扰。躬身往灶后去,提了灶后蹲着的闺女起来,蹲身坐下去添柴草,“我今儿往镇上去了一趟,郑大官人已经将银子把与我了。说再等两日,着人抬了花轿来接人。接走了,咱们安生。”
听到银子,柳娘子那眼珠子也变了形状,回头就问:“多少银子?”
柳进握着粗棍拨拉灶底陈灰,拨出一个半截巴掌大的山芋,皮子黑黢黢地烤得焦硬。他伸手要拿,碰了一下叫烫缩了回来,忙搁手在嘴边吹口气,看向柳娘子,“早先谈好的价,五十两。郑大官人心善,又多给了二两,说我赶路辛苦。”
柳娘子听了这话眉眼成花,五十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谁得了都得颠颠儿高兴不少时候。有了这层,哪里还计较纤纤挺尸了三日的事情,只握刀切面,“那我再伺候她几日也甘愿,别再出什么幺蛾子就成。”
“你看紧了她。”柳进捏着那烫手山芋在嘴边吹气,剥了尖上的硬壳皮,散出香味来,“今年这场倒春寒,雪把麦子都盖了。正是拔节的时候,根苗伤了,势必收成不好。有了这笔钱,咱们日子好过些。”
柳娘子手下面皮切条切得飞快,“我省得。”
柳进囫囵地啃山芋,又与柳娘子说起生二娃的事情。家里现今只有一个三岁的闺女臭丫,总归不是个事儿。没儿子叫人瞧不起,一辈子抬不起头来。一个两个也不成,多得儿孙满堂才叫福泽深厚。
纤纤在被窝了翻了个身,睁圆了眼睛望着头顶的方木房梁,已是很老旧的木头了。外头哥嫂的话在耳朵边一直荡,叫她在心里不住骂着“不要脸”。若不是被婆家休了,又被自己亲哥嫂逼着要卖给镇上的财主富商郑大官人,原主也不会一根粗布就把自己了结了。
原主也是个没气性的,受人挤兑从来只忍,叫人休了还与那担不起半吊责任的男人暗里勾搭不断。哥嫂逼得紧了,竟就把自己吊死了,这会儿又是有气性的了。
因她死了,纤纤算是钻空捡了一命,在这个暗无天日的世道活了过来。世道不好,处境艰难,少不得要伤神,但她比原主惜命些,胸中上下三两日也狠不下心再去死一遭。
***
若不是倒春寒降了这场雪,这时节正是撒种播种的时候。撒下籽种来,吃几茬韭菜,收几回萝卜青菜,到了秋季更有大丰收。囤了粮,冬季里闲吃,过一个丰收富裕年。庄稼人靠田中土地过活,忙闲都随天公摆布。这雪一下,便是春时也不得不闲了。
吃了晌饭,地里无事可忙,柳进自然出去找玩一番。溜门串户,闲着就得找些个乐子打发日子。柳娘子洗了碗筷,到屋里瞧了瞧纤纤。见她仍是睡,便啐了口“赔钱货”,叮嘱臭丫看着她,自己也串门子去了。
听到院门闭合的声音,纤纤才睁了眼。破旧几无物的房间每入眼,纤纤都忍不住要在心里叹气——这破地方,过的什么日子……
她摸了粗布短袄套上,不再多瞧这屋子。躺了三日,饿得前胸贴后背,再不吃些东西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呜呼哀哉了。既不想死,自然要想法子活下来。
纤纤起来洗了脸简单梳了头发,在外间厨房找了一遭,只有灶里盖着微黄面条,没有其他吃的。这也由不得她挑剔,只得拿了龇口陶碗盛了一碗,坐将在桌边吃起来。面条闷散了筋骨,没多少咸味儿,也吃不出香气来,但好歹填得饱肚子。
臭丫步步跟着她,也到桌边儿,半截身子趴在桌面上儿,舌尖舔牙盯着纤纤碗里的散面。臭丫惯常在家里不出声说话,不知道的还当她是个哑巴闺女。纤纤管顾不了她,自吸溜了半饱,才瞧见她脸上发馋的表情。
她拿着筷子看臭丫,“想吃?”
臭丫干脆地点点头,抬目盯着纤纤的眼睛。在家里不受待见,吃的从来都是最少的。但凡有些好东西,先入亲爹柳进的口,继亲娘柳娘子吃剩下了,还轮到她呢。饭前柳进吃烤山芋,她就盯得欢,却也没捞着一口尝尝味儿。
“没吃饱?”纤纤叉下筷子,吸溜一大口面,放慢了嚼咽速度。
臭丫又点头,抠了右手半根食指在牙齿上。纤纤方才挑了一根还算整的面出来,往她面前送,“来,乖,分你一根。”
臭丫赶紧伸头张嘴接了,两手并用把苗条揉进嘴里,吧唧两下便咽没了,却还是一脸不过瘾的样子。
纤纤不再管她,自把剩下的面条吃完,留下些汤渣。她端起碗到嘴边儿要喝下去,目光沿碗边瞧见臭丫的脸,想了片刻又搁下,“晌午没给你吃?”
“吃了。”臭丫出声应,目光扫在纤纤脸上,“可是娘每次只给我吃一点,吃不饱。她说我不是男孩,理应不能多吃。女孩下贱,不能吃。”
“她不是女的,她不下贱?”纤纤目光里浮出些认真之色,盯着臭丫絮叨:“下回她再说你,你回她这话去。自个儿就是个女人,非瞧不起跟自个儿一样的,什么心思?她这种人该诛,活着浪费粮食。”
臭丫想了一下,摇摇头,“这家里只有我和姑妈浪费粮食。”
纤纤气结,臭丫的注意力有一大半还在汤渣上。她却也不干脆把碗就给了她,与她结了个条件,才与她吃。
说的是:“待会儿你到门外盯着,你爹娘回来就立马告诉我,这碗里的就都给你。”
“好!”臭丫使劲点了下头。
纤纤不再与她分辨,分明说下来尽是跟自个儿置气。她把碗送到了臭丫面前,看着她把碗里的汤渣舔了干净,便让她到院里放着哨。但凡柳进夫妇哪个回来了,叫她立时进屋告诉她,免得被抓个现行。
纤纤要做的事儿也很简单,把柳进夫妇卖她得的五十两银子翻找出来,自个儿藏了,是逃是跑,都没得怕处。若是两手空空,怕是这三峦桃花山也翻不出去,真个儿的寸步难行。
臭丫应了纤纤的话,立在院中桃树下,瞪圆了眼睛盯着自家院门。现是开春了有些时候,桃枝儿上鼓着灰绿的嫩芽包,挂着雪意,风一过扫下雪来,簌簌落在臭丫稀疏的双丫小髻上。她挪挪地儿,仍是盯紧了院门。
纤纤在主屋翻了一气,外间客堂和里间柳进夫妇的卧房,无一处落下。柳进家里算不上十分穷的,靠着田里的地亩足够温饱,但家里确是没什么摆设。家徒四壁显说是过了,但也真个挑拣不出什么好东西。除下桌台橱柜,也没旁的。
纤纤翻箱倒柜地把主屋和柳进卧房找了个底儿掉,却也没见那五十两的踪迹。照说五十两不是小数目,柳进和柳娘子出去串门,没有带在身上的道理。且不说家财不外露,就是那斤重,也妨碍耍玩不是?
纤纤坐去床上,转头又细细瞧了一遍这屋子里的摆设,都是些旧木生虫的桌椅柜子,也都叫她翻过了。眼里的目珠子悠悠转,想着那笔银子能藏在哪一处。若是能找出来,她立时收拾几件衣裳挎包袱跑了也使得,不必再生受原主娘家人给的委屈。
可,这钱究竟藏在哪里呢?
纤纤还欲再找,刚立起身子,忽听得臭丫扒在门边儿说了句:“姑妈,院门锁儿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