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斗》卯小卿

18、第 18 章 更深月色半

　　更深月色半人家，北斗阑干南斗斜。

　　屋外小院内，白露已趁机逃了，院中四人也没人去追。原本平整的地面被方才述律明所用的暗器炸得凹凸不平、砖块乱堆，而述律明正老老实实地跪在地上，他的周身大穴都被点了全身都动弹不得，更别提脖颈上还架着一柄短刀，刀锋紧紧地贴着他的皮肤，冰凉锋利的触感令他大气都不敢出。
　　述律明此刻心思十分奇妙，他本就知道自己所练武功远不如中原武学正统，此次是他第一次踏足中原，原以为只是打不过一辨、乔珏这等顶尖高手的，前几天才发觉连白露都打不过，直到今天更为残酷的事实是他和白露联手都打不过风凌。中原武学蔚为大观至此！今晚苦心的布置都落了空！

　　这柄短刀的主人自然是风凌，他刚刚猝不及防险些被暗器炸伤，头发披散满身尘土的样子落魄至极。他一脸苦笑地瞅着一辨和乔珏，笑中意味不言而喻：人是抓着了，东西怎么分？

　　一辨已然恢复高僧风范，谦谦有礼地对风凌说：“还请风统领先为代劳，搜取失物。”

　　风凌仔细地搜了两三遍，除了四五个灌了火药的暗器，唯一相干的物件便只有从述律明腰间掏出的一张书皮。书皮上有用小篆书写的三个字：魁杓经。

　　风凌惊得眼睛都瞪大了：“四师弟你不是说是本派禁物吗？”

　　乔珏淡淡地说：“先前搞错了。”他先前在得知普照寺失窃时料想能让一辨亲自去追的必然是即为稀罕贵重的物件。众所周知普照寺在道家落难时搜刮了不少罕世宝物，因此普照寺内向来至少有净因自觉与一辨这二人的其中一位留守坐阵。若真计较起珍稀价值，皇上赏赐的金光舍利倒真心不值得一辨甘愿留下一寺的宝物无强者镇守而出寺追踪。三十年前白云山禁物银河盏也于佛道之争中不慎失落，至今下落不明，因此乔珏很容易便将普照寺这次丢失的宝物和银河盏联想在一起，方才他当着一辨的面口口声声说述律明卷走的是白云山禁物其实也是为了诈一诈那和尚。不过既然那秃子说出这宝物其实是魁杓经，而且看其反应也不似作伪，那么此时的确不宜再强出头了。

　　一辨心里恨得牙痒痒，表面上仍是一派云淡风轻：“述律武士倒是机智，知道幽蝶鳞粉只抹在了书皮上。”

　　述律明虽然受制于人，但是丝毫不惊慌，嬉皮笑脸地答：“我先前听说幽蝶鳞粉与普通虫粉不同，阳光或灯光经它反射后会变得十分奇异，久视之人轻则头晕目眩重则走火入魔，如此作用的鳞粉自然不能抹在书页上了。”

　　一辨轻叹一口气：“述律武士，两月前您和令兄来我寺偷窃宝物随后分头而逃，我在追击令兄时便已不慎失手误杀了他，如今也不想再为您做一场超度法事了。”

　　述律明的兄长是述律函，也就是先前提到的燕汝君的好友。述律明听到兄长的死讯以及这十分嚣张的威胁之后竟然丝毫不以为意，继续绕着正题说话：“我兄弟二人就算联手也不是大师的对手，只好做这些狡兔三窟之事了。”

　　一辨此时心中只如吞了一只苍蝇似的，如今藏书之处只有这述律知道，述律如此胸有成竹无非是笃定自己不会杀他。一辨生生地吞下这口恶气，语气平和道：“倒是要请述律武士带路。”

　　“只怕有些条件。”述律明老神在在地说。

　　“可以，不过不在此处商量。”一辨不愿此事再与白云山有牵扯，上前挤在风凌和述律明之间，伸手捏住述律明脖子。“风统领，乔道长，后会有期。”

　　乔珏在一旁一直十分沉默，他心知先前阻了一辨几次已经将人惹恼了，此番已没有理由再做阻挡，虽说仍然不想看见这和尚把别派东西继续据为己有，但若是继续逞强便是多管闲事。

　　风凌倒有些诧异，对着乔珏挤眉弄眼：四师弟你不是一向看不惯这些和尚吗？怎的不抢了？这两人生意都快谈成了就这么把人放走？

　　乔珏对着表情扭曲的风凌摇摇头。一辨见到他二人之间的无声交流，心下稍定，准备发力将述律明带走。

　　不料正在此刻场上变故陡生！

　　述律明忽然张开嘴巴，口中极速吐出一枚黄豆般大小的黑色圆形暗器。

　　在夜色的掩护下，这暗器直扑一辨面门，由于距离极近，当一辨发觉有异时，这暗器已经快要跃进瞳孔，他连忙向后飞退同时催发手中念珠抵挡。

　　比暗器和一辨还要快的是乔珏的剑，三尺青锋“挡”的一声挡住暗器轨道，暗器原路弹回，当即在述律明的胸□□开，炸的血肉模糊一片。

　　一辨轻功的身法虽不如乔珏严密诡谲，但也十分轻捷灵通，他这样猛地一退倏忽间便已在三丈之外，原本便是能勉强避开暗器原定轨道和爆炸范围的。但他现下却就只能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述律明被炸得一□□气都没了。

　　跟着述律明一起没了的还有魁杓经的最后一丝线索。

　　当然最可怜的还是述律明，他所练武功诡异，原本已经冲开周身大穴，本来就没打算能伤着一辨，仅仅是指望无人阻拦、借这么一点空档逃走的。谁能料到乔珏如此不按常理出牌？

　　一辨此时恨得快要头顶冒烟，刚要质问乔珏为何出手便夺了述律明的性命，乔珏那边就抢先开口十分真挚地说：“这暗器灌了火药，幸亏反应及时没有让大师受伤。”

　　一辨一口气憋在胸口：你他奶*奶的什么时候这么好心过，还是说你觉得就这么一招我躲不了？

　　乔珏未免一辨发疯，连忙拉走目瞪口呆的风凌，他在心里一点也不否认刚刚的出手有故意与和尚作对的意思，夜还很长，且走着瞧。

　　一辨见那两祸害走了，当下便收拾了情绪，仔细搜了搜这一处善堂，边边角角都没有放过，却一无所获，只得空手而归。心中暗暗咬牙痛恨，这一局算是输了，之后的都要赢回来。

　　屋内的沈益听到屋外终于重归寂静，也终于松了口气，他今晚终于知道武林高手是何等的恣意潇洒，平常人在他们眼中又与蝼蚁何异？前方路途漫长，总有一日，我也能长风破浪！

　　也许是乏了，沈益终于沉沉睡去。梦里回荡起曾经学过的一首诗：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闲过信陵饮，脱剑膝前横。
　　将炙啖朱亥，持觞劝侯嬴。
　　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
　　眼花耳热后，意气素霓生。
　　救赵挥金槌，邯郸先震惊。
　　千秋二壮士，烜赫大梁城。
　　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
　　谁能书阁下，白首太玄经。

　　窗外月色微凉，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高大的人影，他轻轻抬起木窗，待确认了沈益正在里面熟睡便轻轻阖上窗户。

　　方才他无意中拦截到仓皇逃走的白露，才知道原来红莲教今晚的目标不是自己，这一番乌龙惊得他一身冷汗连忙出来寻找沈益。

　　好在看见的是沈益安然酣睡的模样。他心中的大石头落了地，干脆就坐在窗檐边，沐浴着月光打起盹来，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