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斗》卯小卿

10、傻子的来历 从本章开始

　　燕汝君与秦云中整整缠斗了一个时辰都未分出胜负。

　　燕汝君已是强弩之末，他背伤迸裂，此时只能紧紧咬住牙关，一招一式都十分小心不让自己露出破绽，并且攻击愈发猛烈。

　　秦云中也渐渐地有些招架不住，他在武学上的造诣本就弱于燕汝君，搏斗了这么长的时间，不仅内力松动不济，由于一些招式上的破绽还被燕汝君划出几道皮肉伤。他现在的模样只怕比燕汝君还要狼狈，原本风度翩翩的清秀文士，现在身上多出的几道血口十分可怖，只让人觉得他面目也变得狰狞了。

　　秦云中没有看出燕汝君动作中的勉强，心中急躁，正要举起银笔继续出招，忽然内力不及、手腕松动，燕汝君抓住这一瞬的机会，用剑刺向他的手臂。秦云中避之不及，手臂上立刻多出了个血洞，差点连银笔都要丢在地上，他咬了咬牙，知道此次事情不成，向着燕汝君的周身大穴掷出四颗铁蒺藜，便不再留恋立刻向城内方向逃走。

　　燕汝君因为躲避暗器而被阻了一阻，与秦云中便隔开一段距离，这样一看，燕汝君又急了，他知道沈益一家已落入官府之手，而秦云中与官府沆瀣一气，若放走秦云中回了府内只怕局面会更为被动。于是连忙提气追击，不敢松懈。

　　秦云中于是更不敢回头，只将自己平生所学轻功发挥到十二成。秦云中心中依仗的是燕汝君光明磊落的人品，江湖中人人都知道燕汝君从不用暗器，只凭一把开阳剑和一身正气行走江湖，秦云中料想燕汝君不会在背后暗算自己，于是抡开腿只管逃命，他师从江湖上有名的巨盗，于是对自己的轻功自信满满，认为只要自己回了府，一切就仍在掌握中。

　　不料，此时变故突生！

　　秦云中忽然觉得背后又麻又凉，瞬间脚都迈不开步，眼前发晕，才过了一会背后的麻痒转为入骨的针刺般的疼痛。他反应过来肯定是燕汝君用了暗器，气得失了风度仪表从口中脱口而出“我日你个娘怂狗”，但他嘴上再凶此时也仅能靠着意志趔趄地行走了。

　　燕汝君望着摇摇欲坠地秦云中，手中拿的是一只银手镯，那手镯模样十分精致好看，内侧有个暗扣，只要按动就能从手镯的机关处发射出淬了剧毒的银针。这原本是燕汝君订制给未婚妻的礼物，他前段时日特意去求天工坊做了这一只手镯，因为银针细如牛毛极其难制，天工坊不过给了他这只手镯，多的银针是一套都没了。他本意是送给未婚妻做保命的东西，不料这给女人用的东西倒先让他自己给用了。

　　秦云中晕死在地，燕汝君知道他保不住命了，不再多理会，而是绕到偏僻处翻城墙回城。燕汝君先回到沈家药铺，发现里面一片狼藉，街坊邻居都在围绕议论不知向来老实的沈掌柜一家这次怎会招惹官府。燕汝君心急如焚，知道是自己连累了沈掌柜一家，当下强撑住快要脱力的身体，又往太守府赶去。

　　此时太守府的牢狱中，沈家三口被关押在一间，由于这三人都是毫无反抗能力的平民，看守有些松动，仅有偶尔来回巡视的士兵。

　　沈掌柜躺在草堆上昏迷不醒，头上额角处红肿一片，嘴角咬紧，浑身颤抖不止。罗三情况也好不到哪去，蜷缩在冰冷的地面忍受头痛。沈益满心愧疚与懊悔，跪在地上照看沈掌柜，他此刻宁可父亲能醒来然后狠狠地打骂他一顿，就算是那样也不能缓解他心中一丝一毫的悔意。

　　忽然间罗三大喝一声，双目猩红，发狂一般的在地上撕扯衣服、翻滚不止。

　　沈益只在一旁冷冷地看他几眼，对于罗三这半个罪魁祸首，他心里有些复杂。

　　罗三挣扎了一会便不动了，毫无生气地躺在地上，双眼中的血红渐渐褪去。过了很久，当沈益都快把这个人抛之脑后的时候，他忽然开口说话了，说了一句完整的话，“沈益，对不起。我救你们出去。”

　　沈益大惊，看着罗三如同变了一个人一般，从地上稳稳地站起，双目清明，毫无痴傻之气。

　　然而罗三忘着他面前的惨状，总归是有心虚与内疚，只是沉默地凝视。其实他刚从痴傻中醒来，原本就如同做了一场大梦一般，自己都无法立即转换心神。

　　沈益心乱如麻，自己两年前捡回来的傻子竟然不傻了，在傻子在不傻之前还做了件大傻事坑了自己一家人。

　　“我原本是潼关守军罗剡，两年前在与契丹的冲突之中不慎坠马，与军队失去联络，其后便一直……神志不清，随着流民一直逃亡至此。“罗三主动解释自己的来历。

　　沈益听了之后仍然一言不发。罗三，不，现在是罗剡继续说：“我现在就带你们走。”说着他便走到牢门前，伸手试图掰开铁锁。

　　“你不要动。”罗剡正快要掰断铁锁时，听到沈益从身后说，“我父亲脑子肯定出血了，这时候再搬动他他就要死了。”

　　这话让罗剡心里十分难受，他停住了手中动作，想了想，又说：“那我先出去请大夫来看。”

　　沈益克制住眼眶中的热流，说：“好。”

　　“ 别……”

　　沈益和罗剡惊诧，发现沈掌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

　　沈益扑向他爹：“爹……你醒了，这边有些水，我喂给你……你要用什么药，我去喊看守……爹你头哪里疼我帮你……”

　　“不用。”沈掌柜十分虚弱，脸色苍白，他打断了沈益的话，视线投向罗剡。

　　罗剡也同样注视着沈掌柜。沈掌柜气若游丝，万分艰难地才开了口：“罗剡……带沈益去扬州找他姑父姑母……”

　　沈益意识到父亲可能是在交待遗言，心中大恸，无法自持，发声地哭了出来。

　　罗剡郑重地对着沈掌柜点点头：“一定。”

　　“爹我不用他带我去，我们俩去找姑父姑母！”沈益咬着牙，“我就不应该滥发好心捡他们回来，应该让他们死在门口……”

　　“有…好心…总是对的，这并不错…”沈掌柜眼神慈爱，“我…希望你…以后还能这样好心…”

　　听闻这句话，罗剡忽然对沈掌柜刮目相看，以往总觉得沈掌柜是个古板严厉并且有一点医者仁心的大夫，现在看来当初沈掌柜肯收留自己不仅仅是因为对沈益的纵容更有他自己那一份仁心在里面。

　　然而此刻沈益并不能听进这些话，但他也没有反驳父亲，只是紧紧地握住沈掌柜的手，对罗剡大声呵斥：“你不是要去找大夫找药的吗？还不快走！”

　　罗剡顿了一顿，站住不动，他已经看出沈掌柜此时不过回光返照，对沈益说：“我在这里照看你。”

　　沈掌柜对他轻微点头，下一刻眼睛已经合上。

　　沈益感觉到父亲的手忽然垂下，他自己的心也仿佛跟着停跳了。他一时间不知如何动作，片刻后才抬起手臂，用袖子抹了一把脸。

　　罗剡静静地看着他，走上前想要揽住他的头。沈益顿时怒火大盛，狠狠地想要推开罗剡，却忽然眼前一黑失去意识。

　　罗剡抱住昏迷的沈益，不费力气便掰断了牢门铁锁。他方才干净利落地点了沈益的昏睡穴，现在单手将人稳稳地扣在怀里，另一手拔断了牢门铁杆，紧握在手中当做兵器。这一番动静竟然都未引起看守的注意，但罗剡仍然提起十二分的小心，步法巧妙悄然无息地潜行出去。

　　府中治安稳定，牢中空旷，他轻而易举地击倒两个已经烂醉如泥的看守，待得出了监牢，发现此时天色渐深已是万家灯火时了。他隐在暗处细细观察，发觉这个太守府虽是公衙，但却修建得奢侈华丽，竟还设了花园假山与亭台水榭，简直更似私家园林，此情此景让他心念微动，忆及当初边关的荒凉与风沙，心中感慨，不知士兵们在前线的浴血换来的究竟是谁的荣华。

　　监牢的出口正在花园与前厅之间，时不时有兵士巡逻，开德府上的兵主要布防于校尉所，因此这太守府囤兵不多，按罗剡的观察约有百十号人。罗剡是行伍出身，武功本就不能和燕汝君这等武林高手相提并论，因此他原本是想先带沈益从花园深处翻墙逃走并将他安顿好了再回来取走沈掌柜的尸体，毕竟他轻功不高如果带着两人仍是寸步难行。但他听见前厅隐隐传来人声，心里略作犹豫，又放轻脚步躲过哨位转向去了前厅。

　　罗剡躲过数批巡逻队的耳目直奔灯光最盛之处，伏在窗檐之下竖耳偷听。

　　“哼，秦公子他自己倒是一走了之，留了两个辽人蛮子和一家子囚犯给我。真是不知你们搞得什么名堂！”

　　“大人息怒。秦公子将那恶贼引走也是为了不给大人添麻烦。至于那两个辽人和囚犯，秦公子本就没想留他们活命，小人定会替大人料理干净了。”

　　“嗯，这件倒是小事。半月前朝廷发令从潼关调兵三万支援河北河东，开德府要缴五千石粮草支持战事，现在秋收时节刚过，要收上这五千石粮草倒不是难事，只是难保其中没有刁民拿劣米以次充好。”

　　“大人放心，小人愿以自家商号中的好米与收上来的劣米相换。”

　　“你办事我向来是放心的。不过我也不能让你吃亏，最近城外聚集了一些从潼关外来的流民，不务正业滋扰生事，百姓们都是怨声载道，蔡老板可以去挑选一些劳力帮忙生产。”

　　听到此处时，罗剡已经是满心难耐和不屑。难耐是因为听闻边关告急，他恨不得立刻就冲上战场、建功立业，不屑是因为他听出说话的两人显然一人是太守另一人是蔡善，什么“愿以自家商号中的好米与收上来的劣米相换”，只怕是要反过来。这蔡善明面上是个仁商，背地里勾结太守干的那些大肆征粮抬高粮价以次充好的勾当简直数不胜数，这些破事早就被开德府的百姓看出，虽然表面上大家都赞蔡善是个仁商，在背后可是人人都要骂上几句，这在开德府内倒不算什么秘密了。至于“挑选一些劳力帮忙生产”，只怕都是强迫他人卖身为奴的婉转说辞了。

　　罗剡正想着这些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远处的疾呼：“大人！我们在府外捉住了燕汝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