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马灯亮》尽黑白

2、耀邬大陆的量燊

　　最开始的时候，落魄的量燊只是想要找个理由摆脱坊水村村民们的围攻和驱逐。偶然路过施舍了半块馒头的策远近就成为了他的理由。
　　天岷荣都将权利视作天神一般不可逆的力量，量燊是那最高权利的儿子，他的父亲量勘代表遥远的威严。
　　也不知是人老了心思容易摇摆怠倦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六十高龄的量老人家追崇迷信起阙神，一位被山岷岚都人民奉养的不知真假的神明。
　　荣都有个规矩，首领年近六十要在亲人里选出一位有资格有地位的后人来接替自己的位置，无后者在优秀下属中选择。
　　量老爷子身体渐渐不行，几年来受尽病魔摧折，临死之际留给四个孩子的是惨无人道的考验和磨砺。
　　——量全、量愿、量婵、量燊，我的孩子，谁能将山岷岚都笃山顶峰上那阙神的羽衣亲手奉于我，谁便是新的荣都之首。
　　这是他的原话，昭告整个大陆。叩跪在床前的量氏子孙皆以沉默不语相待，无一不在心底默默发抖畏惧着。
　　那笃山是什么地方，四面陡峭悬崖张牙舞爪破开肉绽着，当地居民都没几个能上得到顶峰去的，要他们这些娇生惯养的少爷小姐们亲自去寻一样都不知是否存在的宝物，哪有人会拿命做赌注。
　　为首四十年龄最大的儿子量全还在心里纠结着，二十七八的量愿量婵姐妹俩都是已嫁人的娇贵夫人，其中一位将为人母。
　　量燊刚满十七，少年英气已无法掩盖彰显出来，遗传年迈父亲的黑发墨瞳，淡漠稳重的脸庞俊美但不秀气娇嫩。他面无表情低敛菱角分明的下巴，凌厉目光透过稍长刘海刺向身旁的大哥量全，在心底嗤笑一声那油光额头上挂着的两滴冷汗，他声线清冷开口。
　　——请父亲放心，我等定将父亲所想之物早日呈上。
　　十七岁的少年不知昼夜怠累生命疲惫，只以为凭着一腔看似使不完的热血就能扭转这世上万物乾坤。
　　哪那么容易。其实量燊多少明白。
　　父亲这话昭告大陆，将阙神视作最高之神的岚都民众怎会由着他们去打扰，必定会像驱赶害虫一般苛待他们，况且那笃山可不是说想攀就能攀，得打听清楚有何人曾登过顶，再想法子说服带着自己上去。
　　量燊在心底整理计划，同时用余光扫着站在门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荣都重要官员甘倾，年纪轻轻爬上这个位置默默付出多年，他不信他甘愿止步于此。
　　要是没人能达到要求，首领就必须退而求其次在可靠的下属中选择接班人，量燊很清楚这点。
　　至少自家的位子，不能让给外人去坐。
　　于是就这样，并没有什么远大的野望目标，也没有什么父亲独特的期望母亲临逝的嘱托，只是靠着自身矛盾的狂傲和冷静，抛下犹豫不决的兄长率先踏上去往山岷岚都的路途。
　　他不像其他兄弟姐妹，只会依附父亲给的优渥环境和家庭背景过着不愁吃穿的生活，虽时常向亲近的下人耍耍少爷脾气，但该读的书该健的身他都有好好督促自己，毕竟量老爷子老来得子，外头闲话不少，为安抚人心，他必须做得比谁都要好，争取在这权利的潮流中稍得安稳。
　　半个月的路程于他来说不算什么，进入岚都后他以粗布蒙面也不曾招过谁的怀疑。抵达距离笃山最近的坊水村时他还自以为简单顺利，不料还未进村门，就被村口的两个彪形大汉轰了出来。
　　——滚滚滚！我们坊水村不许外人进入！
　　守卫挥舞着长棍驱赶着量燊，他想到这村子民众可能会有所防卫，没意料到竟谨慎到禁止通行。
　　——……咳，这两位大哥，我只是路过，路途遥远，请放我过去吧。
　　量燊捂着粗布接连咳嗽着装作染病，然而守卫软的不吃，他便蹑手蹑脚瞅准时机顺着两人之间的缝隙钻了进去。
　　这下好了，本想着进村后迅速找个小巷躲起来，却被身后壮汉猛地惊天动地一吼，街道上的村民瞬间将目光投注在他身上。他无奈叹口气，在心底默默骂了一句脏话。
　　然后就是铺天盖地的烂菜叶子臭鸡蛋，以及群起的围攻。还好他练过两下，力气寡不敌众但身手敏捷，在小路小巷里绕来绕去翻墙钻洞三两下便甩掉了一大片人，最后找了个狭小的深沟，浑身拖泥带水，帅气的脸上糊满了脏兮兮的稀泥灰尘。
　　经他这么一闹，村子里的气氛更加紧张了，甚至还出了个规矩，就是上街不许掩面不许戴帽子。
　　——靠。身上的粮食已经吃完，饿了三天的量燊感觉身体每个角落都在喧嚣不止，嘶哑着苛求一滴干净的露水。
　　就是在他意识接近昏迷快要休克的时候，策远近如同阙神降临一般来到了他的面前。
　　那时他还仰面恍惚着望天，原本亮漆的黑发胶着成一团抵在泥坑壁上，大脑一片空白没有力气去思考些什么，下一刻在雾与天空混合的蓝白色中突兀伸出一个脑袋，垂下的长发柔软梢端悉索落在他的鼻尖上，迷糊的视野顿时宽阔起来。
　　——嗨，小乞丐。
　　“嗨，小乞丐。”
　　量燊不需要多么努力回想，轻轻扯一扯过往，就能再次身临其境听到策远近对他说的第一句话，还有后来从她手中落下的半个馒头的味道。
　　这高楼可以俯瞰整个荣都的景象，虽看不清脚底的人们，但却是视野最远最好的，是每日迎接第一缕阳光的代表荣耀的地方。
　　“不像坊水村，日日蒙着厚雾。”
　　二十七岁的他仍会时不时将荣都与岚都做比较，句句都在说岚都的不好，句句都在想念岚都和岚都里的人。
　　父亲去世八年，他房间密室中奉着的羽衣迟迟不肯拿出来。
　　身为代理首领掌管荣都多年，一切顺利甚至更好，人人都道他是好领袖，他却不愿继位，然而差不多也到极限了。
　　商岷夏都那边蠢蠢欲动，这边官宦之间也没法再糊弄。量燊笔挺立在偌大落地玻璃窗前动也不动。
　　——小乞丐，你叫什么名字？
　　——量……良燊。
　　“我叫良燊。”
　　他现在也总爱重复这句话，说给遥远的某人和自己听。
　　自此策远近就成了他的理由，他能平安留在坊水村的理由，他能攀上笃山的理由，他能得到羽衣的理由。
　　他不想回去荣都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