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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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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近南川城北大门附近,有一家简陋的小茶肆,供过路人歇脚。
将近黄昏,日头渐渐从山边下落,茶棚里唯有寥寥几人。
店家正站在灶台旁熟练地添火烧水,一边听着几位客人闲谈时事。
"且说说前日闹得沸沸扬扬那个。"坐中一人低声道。
"听说上头意思,是要严惩,那么大一家,牵扯人自然多,诺,这不连城门守卫都押了。"众人顺着手指方向看过去,不远处的城墙,此时确是守卫松散。
见各位来了兴趣,那人便唾沫横飞地畅谈起来,:"你们是未曾见得,那夜巡的更夫,是我家婆娘她二表舅的大姑的侄子,据他所述,当夜那盘在幸家墙头的巨蟒,通体乌黑,森然异常。口舌大开,比一个六岁孩童还大。"
"而那鬼火,也其实早有征兆,临河的几家住户,事发前日日夜里都看到有黑影自窗外过,行迹鬼魅,确是阴魂。"
天渐暗,一阵夜风拂过,伴随着远处凄寒鸦声,引得众人汗毛倒竖。
"却不想那幸家竟也真会有谋反之心?幸家上代家主幸老将军在任时,执政清廉公正,也算心系百姓,一心为民了,推行的种种措施也是极好的。更别说出了名淡泊的这代家主了。"
"可不是,锦云行风过,青天照稻黍。"这讲得是二十年前开始推行的报官举措,幸家在南川境内无偿设立数千个经过训练的白鸽传书点,每家每户发放鸽哨,通过鸽哨唤来飞鸽传书,方便百姓及时与官府沟通,这一举措及大地提高了执政效率,获得了一片赞叹。即使这一代家主不再担任县官,这一举措依旧一直推行了下去。
"所以也怪得是天命难为!都说这家声名显赫,且不说这富可敌国的财力,单这威霸四方的气势,就是一把架在皇室颈子的刀啊。"一人神色意味深长,目光巡视一圈,"怕是到时候没有查出什么 ,上头也会借这机会以除之后快喽。"
"唉,想来那幸家此代也是可惜,虽说家大业大,可真正到此代主家也只有个独苗,偏偏又是个病怏怏的女儿身。怕就是没出这般子事,也免不了分支争权之乱……"
这话令人唏嘘不已,满座一片啧啧之声。
店家正感叹间,眼见着进来一位蓬头垢面的少年民工,忙端上茶壶引其入座。
那民工撂下两枚铜钱,接下店家倒好的茶水,只点头示意,却不出声。
店家见此笑眯眯收了茶水钱,边收拾邻桌残茶,转头问道:
"小兄弟,你这是刚完工来?"
"嗯。"
"这年头做工不容易哟。"
"……"
店家背着身,已经打开了话匣子,显然没有注意到那民工心不在焉的表情,只当身后是个内敛话少的客人,又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兀自说下去:
"我隔壁老张,有得是蛮力,却因那不到六尺的瘦猴身板吃了亏,找不着对活。被雇主雇去干的都是些扫地洗盘的妇人务事,前些日子可不容易才谋到一份替人拉石料的活,也算是能物尽其才了。"
那店家正絮絮说着,不等招呼,忽的眼旁人影一闪,那民工却急匆匆地走了。
奇怪。
店家莫名心慌——早在那人进门时就有一股子似有若无的怪味,但因做工都是脏苦活,一身臭味也是常有的,所以一开始他也没有当回事。
可方才那民工擦身离去,那股怪味再次袭来,酸臭味直冲鼻腔。以他的经验,像是、像是刚从棺木里出来…
“老吴,茶一壶,糯米糕二两。”
响起的吆喝声打断了店家的思绪,待转头看清眼前人,他顿时笑起来
“你这是,又转行了?”
*在茶肆里瞥到一驾牛车时,幸枳知道,自己等的人到了。
她急匆匆地追上去,却没有注意到茶肆里渐渐消声的抱怨。
“上个月说建桥,这会桥墩快打好了,却出了事……”
前方那蓝顶牛车沿着乡间小道,一路蜿蜒,匆匆向北而行。
幸枳紧紧跟在后头,却尽可能保持一丈距离。
早在半月前,童谣传诵开时,她就已着手开始查探。
果然不久就得到消息,说是城郊北有个略识乐理的宋姓穷书生,穿一身麻布衣裳,驾一辆蓝顶牛车,每两月进城向乞儿们传授新童谣,而那首童谣,似乎正是此书生所作。
可她尚未来得及查个究竟时,幸家便一举被抄。
所以当那蓝顶牛车出现在视野中时,脑海里浮现爹爹那神色深痛的脸,她再也无法按耐住心中的激愤,起身急忙追了上去……
有些冲动了,方行至某处岔口,那车却忽地转入了路旁的鲜有人行的秘林小道之中。幸枳不由心头一紧――怕是被察觉了。
刚刚一头热血向前冲,这时才因自己的贸然行动而有些害怕起来。
前日的药效还未过去,她使劲全力用出轻功,才得以跟紧对方,更何况她武力本就不强,倘若此时又要交手,那必然是占下风的。
努力稳住慌乱的心跳,她小心观察四周的环境,余光间忽的瞥见路旁一从墨色藤叶,顿时拿定了主意――当下,也唯有此计了。
抄近从小路侧面的林中穿过,眼见得牛车靠近,幸枳用力将手中藤叶包裹的石头扔出,内心默念:四、三、二、一,牛蹄踏上石头,牛应声而倒,连人带车被翻倒在地。
医书里曾有过这样的记载:墨春藤,又名惊牛藤。叶长一寸,藤长一尺,喜阴性凉,生于初春二月,常用于观赏。若染尸气,易生苦辣味,无毒,牛触之,必脱力昏迷半日。
幸枳苦笑,此刻自己身上满是乱坟岗的尸气,没想到竟派上了用场。
她窜出树林,站定在倒下的牛车面前,捻指虚比出一个手势,
“别动,我手上这毒针可不长眼。”双手微颤――只能赌一把了。
没有武功之人才会轻易被翻在地。那么,以常人的视力,必然是看不清她手上是否有东西的。
果然。
“大……大侠饶命。”那人趴在地上,疼得嗷嗷叫唤着,缩成一团,明显害怕的模样。
幸枳放下心来,谨慎地凑近地上那人,点住他的穴道:“如实回答我,便饶你一命。”
那人瘫在地上,慌忙应和。
“你可是这牛车的主人?”
“不、不是……”
“说实话!你也看到那牛的下场了。”
“真不是,都怪我……”那人怕得上气不接下气,说话也语不成章,断断续续的道,“小的不长眼,我看那穷书生不在家,便起了一时贪欲,偷了这车。小的该死,大侠饶命……大侠饶命,我……小的这就还回去……”
“那书生可是常写歌谣传到镇上的那个?名叫宋徽?”
“好像是……是是…这样的。他三天两头不在家,我不知他姓名,但印象里旁人是都叫他宋书生……”
应该是没错了。见那人点头,她忙追问道:“你说他不在,是何意思?他去哪了?”
“我……我不知,只知他出门已半月有逾,我看那牛车没主,就顺来了。”
出门将近半月?
幸枳心里一凉,果真是慢了一步吗?
“他住哪?”幸枳手一挥,解开地上那人的麻穴,“带我去。”
*
苍穹被夜晚划破,墨色染透乌云,又沉甸甸地遮住了月光,初入夜的蝉鸣凄凄惨惨,半响却没了声息。
“就是这里了。”
忽然响起的声音打破了此刻的寂静,两个人影携着火把匆匆行来,停在了竹林深处的一间小屋前。
面前的竹屋在风中摇摇欲坠,经久未修的模样,小路旁长着稀稀拉拉的杂草,鲜有人迹,看来主人已很久不打理了。
幸枳点头,努力压抑自己内心的惶惶不安,转身把偷车贼敲晕了放在门口,打着火把,摸索着推门进了屋。
屋内一片狼藉,墙上留着挂画的痕迹,桌椅都有被翻动过的迹向,必然是在不久前经过了一番洗劫。
至于是这洗劫是有意还是偶然,都不得而知了。
早料到会如此,但眼前这场景还是让幸枳有些不甘。她举着火把,小心翼翼地在屋内翻寻着,希望能找出些线索。
桌上散乱的几首酸诗小画,简陋的桌椅板凳,依稀能看出贫寒却雅致的生活气息。可是从院外的荒芜的景况以及隔间积灰的灶台看,都能推断出书生在家的时间不多。
按照之前探子的描述:除去他每两个月进城教授歌谣,其他时间也应该是在家吃住的,何况他日常教学的私塾就在附近。
可方才那偷车贼也说,他“三天两头不在家”。
那么,另外这段外出的时间,他又去了哪?
能够让一个有些拮据却又喜欢附庸风雅、好乐理的男人长期流连的地方,无非是……
忽然,桌底一角紫色吸引了她的注意。她探身捡起――那是一方女人的手帕,整体呈浅紫色,左下角有一朵深色鸢尾花,绣法独特。
鸢尾?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将火把伸到书桌前。
果然,桌上有数幅美人图,神态妆容各异,但仔细看,都是同一个女人,额际一朵鸢尾花,在幽幽火光下,开得妖冶而惊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