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纠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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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藏蓝色的天空蒙上一层浅灰的翳，掩了浅弯的上弦。清雪端着一盏酥酪进了静宜寝殿的西厢书房，轻声道：“主子，牛□□好了，您趁热用。”说毕，将五彩法郎的盏子搁在嵌螺钿花梨木包边的大理石大案上。静宜心下有些烦躁，只“嗯”了一下，便让清雪退了出去，自己盯着宣纸上的一圈圈墨迹兀自发呆。
胤禛立在门口望着执笔沉思的佳人，不觉竟有些痴意。执紫毫的纤素葱指敲着白玉笔管，粉面低垂，清丽的眉眼间蕴着一抹化不开的轻愁。从一开始胤禛就是欣赏静宜的，她的美，一如她的人，平和安静，敛着畅逸的美丽。不露锋芒的美，正是胤禛需要的。
犹记当年，静宜初嫁，尚在总角之年的胤祯胤祥见到静宜总会说“画儿上的姐姐抱抱，画儿上的姐姐抱抱”，逗得永和宫里一片春意盎然，弄得一旁的胤禛哭笑不得。静宜也不恼，浅笑着俯身亲亲两个小阿哥稚嫩的面颊，故作为难地柔柔问道：“姐姐先抱哪个好呢？是眼睛会笑的小阿哥还是圆圆团团的小阿哥？”温软的声音划过眨巴眼睛的红润脸庞，也悄悄划过胤禛的心房。
胤禛摇头苦笑，时过多年，静宜一如往日那般温柔，只是何时才能找回那抹从眼底浮起的笑意？
“大晚上的这是想什么呢，酥酪趁热吃才好，凉了就腥了。”胤禛咳了咳嗓子，猛声道，惊得静宜手中的笔一颤，一颗墨珠子飞进盛着酥酪的盏子里，晕开淡墨色的涟漪。
没好气地嗔了胤禛一眼，静宜叹道：“大晚上的，贝勒爷不安置，偏跑到我这儿来吓唬人。唉，这会子，酥酪就算是不凉也吃不得了。”
“还是睡不安稳么？你呀，就是忧思太多。”将静宜揽入怀中，胤禛嗔道。
“你拿我的笔做什么？今儿的帖子还没临完呢。”见胤禛将笔置在玉质五子笔架上，静宜不禁诧声道。
“没临完？福晋今儿还没临呢吧！没得坏了我的好纸。”静宜看看青色的描金粉蜡笺子上被团团黑墨掩了的金线缠枝腊梅，也不禁讪笑。
“贝勒爷好生小气，不就几张粉蜡笺子？”
“几张粉蜡笺子？是了，福晋得的是公主的份例，自是不在乎的。可怜为夫只是个小小的贝勒，还得为了几张纸心疼。”
静宜笑着瞪了胤禛一眼，本想顺着“贝勒”往下说，却怕胤禛又想起十年前分封皇子之时，将大阿哥三阿哥被封为郡王而自己只是贝勒之事，忙住了话头，又扯到了纸上。
“贝勒爷这是跟我哭穷？要不把您那儿一刀一刀的澄心堂纸分给臣妾一点儿，省得废了臣妾的蜡笺子，让爷心疼得紧。”
“你这堂堂大清朝的皇子福晋，怎么总打本贝勒的秋风？”
“这是几更了？贝勒爷还不安置？”挣开胤禛，静宜边收拾案子边问道。
“爷正等着福晋呢。”胤禛笑道。
“今儿是初一？”
“你今儿这是想什么呢，从宫里回来就不大对劲。清雪说你在案子前头坐了两个时辰都没动笔，就这么支着胳膊，你就不嫌酸得慌？”
静宜突然回身，搂了胤禛的腰，倒把这位惊了一下。靠在他胸口，静宜的声音有些闷闷的：“额娘说，羽儿大了，是时候指婚了。”
冬日的暖阳斜射进永和宫正殿，殿内一片暖意盎然。千羽立在德妃身后，拿着美人拳为德妃捶肩。静宜望着德妃，四年的时间，眉间眼角的细纹抹多少珍珠粉也抚不平了，纵然有些倦态，却也没掩住往日的雍容淡定。
德妃抚着静宜腕上的紫琥珀珠子，不由叹道：“静宜，你既回来，那些该过去的就忘了吧。紫禁城里的女人，心里都苦。你打小儿在宫里长大，这点子道理还琢磨不透？”德妃自是喜欢这个从小就被皇太后宠在手心儿里的格格，虽是皇上太后跟前儿的红人却从不恃宠而骄，比皇家的公主们多了份平和淡然，比那些世家小姐们多了些高贵洒脱，模样清秀可人，瞧着就让人舒服，那股子淡定从容更是羡煞了多少在这红墙碧瓦中苦熬了多年的人们。当初皇上赐了这门婚事，真真儿是胤禛的福气。唉，要不是弘晖的早殇……
静宜有些惶恐，忙跪下：“额娘，静宜离开四年，是静宜任性。静宜今日来是来额娘跟前儿领罚的。”
德妃道：“罢了，你的苦，额娘知道，去寺里静养也算是个好法子。你跟胤禛以后的路，还长着呢。府里的孩子虽不多，可终归你是嫡母，只要你愿意养着，还不都是你的。”说话间，德妃有意无意地指了指身后的千羽。
“羽儿的美人拳拿得越来越好了，这舒服劲儿都赶得上你额娘的手艺了。”德妃笑说。
静宜微微一愣，旋即明白德妃说的是李文婉。李文婉原是德妃跟前极得宠的宫女，静宜嫁给胤禛之前就跟了胤禛，做了撷芳殿的格格，是胤禛的第一个女人，千羽是她给胤禛生的第一个孩子，胤禛的第二个女儿。
“看看我们的小千羽，出落得越发标致了，瞧瞧这眉眼，倒是有些当年昕瑶的品格。”德妃抚着千羽的小脸儿，有些不自在地笑道。
千羽乖巧地靠进德妃怀里，在德妃耳边道：“太太，五姑姑虽然不在了，可是上天派千羽来陪太太啊，太太看见千羽，就好像看见五姑姑，就不会难过了。”
德妃刮了刮千羽的鼻子，笑道：“看把你小嘴儿甜的。可是过了明年七月，千羽就该及笄了呢，还能陪太太多久？妞妞大了，终归要嫁做人妇，你是皇家的格格，更是万万没有因为太太耽误了你的道理。静宜啊，赶明儿跟胤禛商量商量，是时候让皇上指门亲事了。”
德妃的话很轻，却字字撞在静宜心坎儿上。十几年前自己初嫁的情形还恍如昨日，转眼间，眼前这个从小就被自己当作亲生女儿一般养大的妞妞也到了嫁人的时候。
“你们府里的孩子本就少，若是羽儿嫁了人，就只剩下弘昀弘时两个秃小子，府里冷冷清清地可不好。除了老八府上，就数你们府里孩子少。当年那两个嫁过去冲喜的格格到现在还没动静儿，皇上跟老四提了几回，他都没放心上。胤禛忙着政事，子嗣的事儿还得你帮着张罗。要是你们府里再传不出消息，皇上还是会往你们府里塞人。”拍了拍静宜的肩，德妃的意味深长的眼神里布满无奈。
胤禛倚着紫檀镂雕的木炕床沿，盯着对镜卸妆的静宜道：“静宜，我知道你不舍得。可你当年也说过，要让这孩子早一天飞出这红墙去，不再卷进皇家的漩涡。”两根如小臂粗的描金红烛竖在妆奁旁掐丝珐琅的烛台上，在静宜脸上映出粉色的光晕。
摘下紫玉滴子的耳坠儿，静宜道：“嫁于爷这么些年，我身边就只剩下千羽了。”二十年共同走过的路很长，却不过兜兜转转，红墙之内的过往只是带她绕了一个圈，即将绕回起点。
“你不是还有我么？”胤禛笑问，可这话一出口，便后悔了。
静宜嘴角漾开一丝酸涩，弯了弯嘴角，起身望向胤禛道；“爷，您还是省省吧。您多咱像千羽那般跟我贴心了，千羽可是我的小棉袄呢。”
话音未落，身体已然落进胤禛怀抱。墨色的眸子绽出点点笑意：“嫌爷不贴心是不是？那今儿爷就让福晋知道谁才是最贴心的……”摇曳的火红烛影，映出满室温软的暧昧。
“噼啪”，红烛爆了一个响亮的灯花，静宜推了推胤禛，绵长的深吻唤醒沉寂多年的激情，滴滴清泪在交缠的唇舌间辗转出丝丝苦涩。他们都以为那丝苦涩源于自己，仿若只有不停地交缠才能抹开心中期待已久的甜蜜。静宜倒在胤禛怀里，胤禛揉弄她的后背，将她箍得更紧些，好把彼此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静宜住了吻，把头埋进胤禛怀里轻声道：“胤禛，就这样搂着我，可好？”“静宜，额娘说得对，府里冷冷清清不好。我想再给你一个儿子，福晋以为，何如？”用力平复一下微颤的身子，胤禛在静宜耳畔喑哑道。
“是不是我走了四年，你把孙太医当年的嘱咐都忘了？”虚弱的苦笑浮于百合般纯净的粉颊，扎得胤禛心疼。
“没。可是……”胤禛吻了吻静宜的额头，墨色的眸中满是心痛。
“胤禛，没什么可是。这些年，我一直在努力，学着放下过去。”静宜打断胤禛。
十二年的时间，她一直试图忘记，忘记当年弘晖那个胎死腹中的同胞兄弟，忘记十二年前紫禁城里连绵两个月的春雨，忘记那在春日潮湿的空气里铺天盖地的殷红，还有隔着窗子透过来的孙太医那沙哑的声音：“贝勒爷，福晋此番能保住一个小阿哥已是万幸，只是自此，福晋怕是再难落胎。房事上，您，也要有所顾忌才是。”
后来，她学着遗忘弘晖，可不论《金刚经》诵了多少遍，孩子的厉咳不绝于耳，帕子上的朵朵殷红跟十二年前的混在一起，在梦里妖冶绽放，似是这么多年，两个儿子，始终未肯离去。
“你总说，儿子是女人的依靠。你总是让我给她们孩子，那你自己呢？你怎么办？”
静宜回身攀上男人的脖颈：“胤禛，静宜此生有你，足矣。”
“这人心啊，确是怪的。这些年一直盼羽儿能快快长大，赶快飞出这金丝儿笼子去，可嫁人的事儿到了眼么前儿，真真儿舍不得。”
“其实额娘也就一提罢了，不至于伤神至此。皇家的格格比不得八旗秀女，皇阿玛可是个心疼自家女孩儿的，都留到十七八岁呢。”夜深天凉，胤禛紧了紧握在静宜腰上手的，试图给她一些安慰。
“胤禛，我不想……”静宜停了话头，欲言又止。老爷子心疼自家的女孩儿，还会把自己的闺女一个一个送到塞外去？老爷子是心疼女儿不假，可他更疼自己的江山！
“不想什么？”
静宜起身，对上胤禛的眼睛：“不想让羽儿嫁到蒙古去，这是我这个做额娘的一点儿私心。”胤祥的两个妹妹都养在德妃身边，大一点儿的封了和硕公主，走的时候还去潭柘寺看了静宜。自从嫁出去，两年都再没见过皇帝德妃，还有这些哥哥嫂子一面，静宜可就这么一个宝贝，哪舍得放那么远。
“大哥被革了爵位，手下的佐领都给了十四弟。”胤禛声音冰凉，却是适合静宜的温度。
“老爷子还真心疼他们，合着那些个人还是没跑出老八他们手里。”静宜笑道。“对了，额娘说要是咱们府里没动静儿，老爷子要往你身边儿塞人呢。”
“什么动静儿？”
黑暗中横了胤禛一眼，静宜叹气道：“爷这是跟我打哈哈呢。我说，钮格格和耿格格年龄也都大了，爷找个时间，圆房吧。”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纠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