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二 ...
-
第一章独在异乡为异客（2）
人都想逃避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这是本能。因此我匆匆逃离家乡北上。当年当着父母的面离开家，我到现在还记得当时撂下的话：“如果没混出个人样我决不回来。”母亲一言不发，父亲面色铁青只说了一句：“记住你说过的话。”就这样，我拖着那个绝对不算繁重的行李特别拽地出了门，成为亲戚朋友中臭名远扬的不孝之子，街坊邻里茶余饭后的谈资。
这么多年来我不尽没混出个人样来，反而给父母，给自己丢尽了脸。我居然还没有放弃走写作这条路，说完全没有后悔那当然是不可能的。我到底能为梦想坚持多久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那次到上海被退稿后，我身无分文，到处漂泊。那是个冬天，上海的夜降临的特别快，巨大的夜幕俯瞰着来自异乡的我。
我在一个叫不出名字的大商场里闲逛，琳琅满目的商品我无心观赏，一心只想着找怎么找一个落脚点。我眼观四周，大多是成双成对的小情侣，或是大人带着小孩来逛街。茫茫人海中，倒有几个单独逛街的人，其中有个老奶奶颤巍巍地拎着一个布袋子，面目甚是慈祥。
俗话说狗急了都要跳墙，我真想冲到她面前告诉她我的遭遇，恳求她收留我几晚。这都是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我看了看放在首饰柜台上的镜子，镜子里映出我蓬头垢面，汗流浃背的脸，立即打消了念头。
就这样，我一直待到商场打烊才恋恋不舍地离开。后来我在街上晃了多长时间记不清了，只记得马路上稀疏的几辆汽车急驰而过，留下路灯和红绿灯散发出的冷光，陪伴着寄生在这个城市里的孤魂野鬼。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是上午九点，我发现自己睡在地铁站的地板上。我艰难地爬起身，抚摸隐隐作痛的太阳穴。进站的乘客无不向我投来好奇的目光，或者嫌恶地摇摇头，我敢肯定我当时的形象绝对不比乞丐好到哪里去。
死猪不怕开水烫，我破罐破摔干脆把蜷缩起来的腿舒展开摆出个舒服的姿势，拿起手机拨打出一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号码。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哦不，可能更快，我没仔细计算过。那个熟悉的身影从自动扶梯上走下来，手里拎着两包沉甸甸的东西走到我面前。
我来不及正眼瞧他就忙不迭地从袋子里掏出一个面包，用牙齿咬出个裂缝，啃了起来。
“余小芥，你慢点，饿死鬼啊你？！”
“哎，这话说得没错。”我嘴里啃着面包，口齿不清地说。
“真倒霉，不知道上辈子造了什么孽……”林妹妹小声嘀咕了一句。
“哎，正好给你一个献爱心的机会，况且我是你朋友，总不能见死不救吧？你应该感谢我才对……”
“你就嘴巴老吧，碰上你算我倒霉！”林妹妹摸了摸脑袋懊恼地说。在我狼吞虎咽的当儿，他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元月也是你朋友啊，怎么不找她帮忙？你俩不是亲得跟姐妹似的么”
“她人在黑龙江，远水止不了近渴，况且她还怀着孕呢。”
“哇，都怀孕了。”林妹妹的眼睛亮闪闪的，他是双眼皮，眼睛大，不像我天生的小眼睛，笑起来眯成一条缝。
“怎么地，羡慕人家啊？”
“……”他一时语塞。
我上下打量他，假装煞有介事地评价道：“你也算是一表人渣，怎么不赶紧找个人定下来。”
“会不会说话啊。”林妹妹一个白眼翻过来。
哈哈哈，我哑然失笑。
此人是我高中同班同学，林妹妹当然不是他的本名。怪就要怪这家伙天生精致的长相，尖下巴，大眼睛，樱桃小口，远远看去与女流之辈无半点分别，因此人称林妹妹。如此看来，林妹妹没一个女朋友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他和元月一样是我的好朋友，好闺蜜。
“还是担心一下你自己吧，饭都吃不饱的同志。”林妹妹毫不客气地讽刺道。
我是该好好的担心一下自己了，那天林妹妹给我找了一家廉价的快捷酒店，我住了一天之后动身回黑龙江。机票钱是林妹妹出的，他这个朋友也算当得尽心尽力了。
我一落地就给元月打了一通电话，向她借钱东拼西凑汇给林妹妹。元月把钱送来的时候苦兮兮地说：“小芥啊，这可是从宝宝的奶粉钱里拿出来的”
“知道啦，肯定会还的。”我答应得倒是快，心里却早已愁苦不堪，到哪里去弄这笔钱呢？
我开始注意各大招聘网站，四处投递简历。过了几天食不果腹的日子，我终于找到了一家在这个冷清的城市极为罕见的咖啡馆，那家咖啡馆正招聘服务生。
梦想在现实面前不堪一击，面包果然还是最重要的。
再次来到上海已是一年后的事情了，这是我做梦也没想到的事。
我工作的那家咖啡馆虽说是二十四小时营业制，但来喝咖啡的顾客大多都是零星的几个熟客，咖啡店常常是门可罗雀。我工作的内容很简单，无非是煮咖啡，倒咖啡，把咖啡端到客人的面前。咖啡店的老板居然是个老外，叫汤姆，听说还是个艺术家，具体做什么不清楚。真搞不懂他为什么会选择把店开在这么荒凉的地方，平时也不怎么来店里。
咖啡店的门口挂着一个亚麻色底的招牌，上面写着“Over the rainbow”。店不大，陈设却极为别致大方。走进店门，首先看到的是放在中间两张黑色的圆形小桌，贴着窗户的长桌。长桌和圆桌的背后各放着一个书架，上面有书和杂志，空的地方用一些瓷器装饰。洁白的墙壁上钉着两张抽象派画作。
和我一起进咖啡馆的是一个名叫小鱼的姑娘，她个子瘦小，生得一双灵动的大眼睛，是本地人，比我小两岁。听说是本地大学刚毕业过来实习的，她有一副机灵的皮囊也有一双灵巧的双手，与我的生性笨拙形成鲜明对比。动手能力一向不是我的强项，因此煮咖啡的工作还要靠小鱼多多帮忙，一来二去便熟络了起来。
那是一个晌午，北方的夏天没有南方那么闷热，也少了点夏天独有的聒噪。我把咖啡端到店里唯一的一个顾客面前，拿着托盘走到柜台后面，盯着墙上的画发呆。
“想什么呢？”
肩膀忽然被拍了一下，我吓了一跳，抬头看到小鱼坏笑的脸，这丫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面的工作室里溜出来的。
“没什么啊。”我心不在焉地笑了笑。
“哎呀……”小鱼伸了个懒腰：“真舒服呀！明天公休，终于可以回家啦！”
“唉，你是有家回，我啊还得回我的出租屋去。”我唉声叹气。
“小芥姐，我一直有一个问题想问你。”小鱼看着我一脸困惑状，“你为什么要离开家到我们这个小城来生活啊？”
“以前太年轻，不懂事，叛逆呗！”我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
“那你还有机会回去啊，怎么还呆在这里呢？”
“呵呵，我早就和家里闹翻了，再回去那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我办了个鬼脸吓唬她。
“他们毕竟是你的父母，只要回去他们不会不要你的。”小鱼笃定地说。
“如果说我不肯呢。”
“为啥不肯啊？在家里舒舒服服地呆着，再找份稳定的工作，说不定还能遇上喜欢的人，把婚结了，享受天伦之乐……”小鱼越说越激动，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
“好了好了，打住打住！”我抓住她的手臂，两个人嘻嘻哈哈地闹作一团。客人向我们投来诧异的目光，也不恼。
闹了一会儿，小鱼便气喘吁吁了，棱角分明的锁骨随着喘息声一起一伏。“唉，真搞不懂你们这些人，你也是，老板也是。有好地方待，有那么多机会，非要来我们这个小城，我们想到大城市还来不及呢。”
“正因为是小城，安静，没有了大城市的喧嚣，也许更接近艺术。”
小鱼皱着眉头，歪着脑袋依然满脸困惑。她当然没听懂这句话的含义，也不可能体会到这一点。
“大概搞艺术的人都这样吧。”小鱼得出这样的结论。
接着便是一阵哈哈大笑。
安静的地方更接近艺术，远方更接近自由。
到了远方一定能实现梦想吗？还是只有为生计所迫的无奈？
如果现实的洗礼是必不可少的，那我必将沉沦。那如果来到这个世界上的人都是一颗钻石，被世间的尘土遮住了光芒，每个人的使命当属努力地褪去那尘土。
就因为这个，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我等待尘土飞扬的那一刻。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