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有时，源远流长》藤井森森

17、留宿

　　听着浴室哗哗的水声，宋远坐在沙发上，思绪陷入了无限循环的纠结之中。张龙为什么要来，答案看似是昭然若揭的，一个快30岁的人离开自己的根来到并不熟悉的远方的城市，住在阴冷潮湿连热水澡都不能洗的集体宿舍里，没有安稳的工作和舒适的家，更何况在这社会摸爬滚打的久了，大部分人连自己的性格都丧失了更别说是为了理想和自由而远走他乡。可是如果当事人自己不说，旁人做再多的猜测都是徒劳无功的。这就好像参加考试做选择题，总有那么一道题你的内心是无比笃定自己选择的一定是正确的，可等考完试成绩出来了才发现，原来你以为最不可能的那个才是答案。宋远在这上面吃过亏，曾经自己就是太笃定答案了，才会毫无防备地被张龙伤的鲜血淋漓，体无完肤。所以，即使要揣着明白装糊涂去陪对方演一场哑剧，也好过自作多情再被现实狠狠地扇巴掌。
　　水声停了，张龙裸着上半身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从雾气缭绕的浴室里走了出来。宋远将空调打开，拿来吹风机，张龙接过去就站在浴室门口的穿衣镜前吹头发。可能是刚洗完澡的原因，在穿着毛衣都感觉不算暖和的室内，张龙裸露的身体却似乎可以自发热一样腾腾地往外冒着热气，斜眼望过去，紧实的肌肉线条，冒着水光的背部肌肤，张龙的身材似乎和上学时并没有太大的变化，眼光往上挪了一点，镜子里对方的眼睛里分明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宋远有些不自然的转过头，随手拿过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人的身体真的是很奇妙，他明明不会说话却往往比语言更有冲击力，可能是直接映入眼睛的东西不需要像耳朵听到的话语一样必须要经过大脑处理吧。在张龙裸着上身在只有四十多平米的房子里转了近两圈以后，宋远终于忍不住了，冷眼看着他说道，“大冬天的你不穿衣服走来走去不冷吗”
　　“有点，可是我刚才洗澡的时候忘了这是你家了，顺手就把衣服洗了，怎么办？”
　　宋远嘴角不自觉地抽动了几下，但此刻张龙裸露的身体实在是让人心烦，于是就去柜子里给张龙找了件衣服，张龙套上毛衣，坐在沙发上和宋远一起盯着电视屏幕。电视里在演些什么，没有人知道，只要一没有事情做，两人之间的气氛就会不可避免地陷入一种无可名状但却令人浑身不舒服的寂静。时间仿佛是静止的，一分钟被拉长成了一个小时，往前一步究竟是光明还是深渊，无人敢去试探，两人各自心怀鬼胎地表演着电视有多么地好看多么地精彩。
　　“你...你这几年...在这里生活还习惯吗？”，张龙的眼睛还盯着电视，假装心不在焉地丢出一句话。
　　“刚来的时候不太适应，现在挺好的”
　　“嗯，我吃不惯这里的饭，没味儿，太淡了。不过沿海城市真的发展挺好的，感觉比H市超前了好几年”
　　“嗯，国家把这里当成经济中心来发展，尤其是近两年，S市一个市的GDP比好多整个省都多”
　　“对了，上次的项目你们公司谈成了吗？”
　　“嗯，等周一合同一签就敲定了，再公开竞标走个流程而已”
　　那...那我们岂不是要经常见面，话说到这里，两人竟不约而同地想到了这个问题，只是一边欢喜一边愁，不管双方是谁的心情都有点复杂。
　　“宋远，陪我去江边走走吧，我来几个月了，还没有去过”，张龙突然无比认真地看着宋远说道。
　　宋远有些意外，但的确比坐在家里没话找话强多了。
　　此时天色已经微微发黑，周末的江边聚集了大批附近来玩的游客和一对又一对亲密的情侣。宋远和张龙趴在岸边的栏杆上，傍晚夕阳残存的霞光铺满了大半个湖面，由远及近，由明至暗，风一吹，江面就顺着风的方向掀起一层又一层的波澜，配合着淡金色的霞光，一时间水面波光粼粼，美轮美奂。这场景对宋远来说，是比梦境更加虚幻的现实，曾经春夏秋冬他都来过这个地方，但这样和张龙一起，并肩不语，共赏这人间美景则是他遥不可及却又蠢蠢欲动的梦。
　　“冷吗，这一阵儿的风好像急了点”，张龙扭头问道。
　　“我不冷”
　　“我啊，以前总想出来看看，待在H市久了，就感觉无比的厌倦，可真的离开了以后，才发现我好像看不懂外面这个忙忙碌碌的世界。待在方寸之土里时间久了，竟变成了井底之蛙，这花花世界真的很好，可是想找一个立足之地也不是那么容易”，停顿了一下，张龙转过身，双肘撑着栏杆背对着江水，他看着风吹乱宋远的头发，遮住了对方的眼睛，他伸手拨开挡住自己视线的头发，看着对方的眼睛说道，“借我留宿一晚吧，宋远”
　　直到回到家以后，宋远才发觉这一步一步的好像都在自己计划之外，原本只是觉得不论出于什么原因都应该和张龙见上一面，把一些问题开诚布公地谈一谈，不论结果好坏，至少要明明白白的，可两人之间似乎少了一个切入口，该谈的一点没有谈，现在是怎么发展到张龙来他家留宿了？
　　“你睡床还是沙发，我家就这么大，一张床一个沙发，你自己选吧”，宋远拿着毛巾擦拭着刚洗完的头发，他没有看张龙，可余光里他感受到沙发那边传过来的视线。

　　张龙盯着宋远，将对方有点局促，正眼都不敢瞧自己的样子尽收眼底，他心底里升起一股无可言说的喜悦感。他能感觉到身体里有冲动在隐隐作祟，但理智告诉他现在不是时候，
　　“我睡沙发就好”，张龙眼含笑意地说道。

　　宋远这一夜睡得很不安稳，咫尺之遥的沙发上躺着的人是他的美梦也是恶梦。朦朦胧胧地睡着，又昏昏沉沉的醒来，总觉得从门外边有一道目光透过门缝射了进来。就这样断断续续的睡去醒来不知道反复了几次的时候，宋远在最后一次入睡的边际听到了门外传来的轻微的脚步声，然后是自己的房门被打开了，脚步声绕过床边来到了自己的身后，宋远所有的睡眠细胞在这一刻统统清醒了。他感到身后的半边床陷了进去，感到有一具躯体在慢慢地贴近，直到紧挨着他的后背，然后对方伸出手揽住了自己的胸膛。紧贴着的后背能明显地感受到对方胸腔里的强有力的心跳，鼻息里喷出的热气仿佛能烫伤脖子周围的皮肤。张龙感受着怀抱着的人挺直的后背，僵硬的身体，和一点也不均匀的呼吸，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他凑上前去，以近的不能再近的距离趴在对方耳边说道，“我好想你，宋远”
　　没有回应，可是能感觉到睫毛好像颤动了两下。
　　“我知道你在装睡，宋远，我说的你听着就好，公司临时有事，我要回去了，你...在原地待着，哪也不要去，等着我，我一定会来”，低下头亲了亲耳朵根，张龙起身离开了。
　　随着防盗门发出一声轻轻的闷响，宋远的心里因为刚刚发生过爆炸而陷入了一片巨大的空洞之中，不管心理如何疏离和抗拒这个人，可身体却诚实地渴望着亲昵，背后的温度渐渐冷却，可伸出手去触摸，仿佛能摸到耳后那一个吻的痕迹，还有那始终回荡在耳边的话语，等着我，可以等吗？等待，就能够守得云开见月明吗？这些问题都找不到答案，宋远能够确定的就是，如果这世上有人能在他心里兴风作浪，让他悲喜不能自已，除了张龙，再无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