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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骨髓配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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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果在兰州机场接了一通电话。电话那端的声音很陌生:“请问是林果先生吗?”
林果点头说是,又听见对方说:“这里是兰州市第一人民医院。您在我们这里做了骨髓捐赠备案。现在我们发现您的骨髓和我院一名患者匹配。请问您是否仍具备捐赠意愿?”
林果目瞪口呆地举着电话,半晌问:“什么时候?”
对方回答:“随时。假如您仍然确认捐赠愿望,请您尽快来我院办理相关手续。”
林果对着电话吼:“阳阳吗?!是不是阳阳?!”
对方礼貌地回答:“很抱歉。对于捐赠者和被捐赠者的信息,我们有责任进行保密… …”
林果说:“我马上到。”
他一路奔出机场,穿过人流和马路,感受到扑面迩来的风和阳光。
天无绝人之路。那个枯萎软弱的孩子可以得救了。可以重新变得胖呼呼的,梳长辫子,穿蓬蓬纱的连衣裙,可以读书唱歌,最后长成一个青春少女。
他完全出于自愿,没有英雄主义情节作祟。他觉得没问题,单只忽略了一件事。
骨髓穿刺,实在是… …太特么疼了。
他从小就怕疼。
他小时候娇气,身体单薄。爸爸觉得他不像一个男子汉,干脆把他送进体校学武术,一学就是十年。那十年他吃了很多苦,新伤加旧伤。但是无论受过多少伤,他都还是怕疼,这个毛病没好转,大概永远都不会好转了。
在哥廷根读书时,他参加了学校田径队。
亚洲人和洋人比田径,其实不占优势。跑步跳远林果都比不过他们,但是他很会跳高。他韧带柔软,武术功底使他的身体协调性好得惊人。特别是与那些骨骼筋络都硬邦邦的外国人相比,他的身体轻盈得好像灵魂。
只要他在操场上跳高,就有很多人围观。他跳得不是最高,始终没在比赛中拿过冠军,但是教练把他当作展示样板,用他指导其他运动员,告诉他们什么是“教科书般的跳高标准动作”。
他不仅跳得标准,他还跳得优雅。他自己没概念,是看了别人拍下的小录象才得知自己跳高的模样。他只是觉得,在飞腾起来的那个瞬间,他可以指挥腰、背、肩、腿的每块肌肉,叫它们按顺序发力,好像火花流淌过电线一样自由而暴力,最终形成轰炸,让自己变成空中最美妙的一朵礼花。
围观的人给他喝彩。女孩子也有,很多鬼妹,有蓬松的大波浪卷发和小麦色的长腿。林果会朝他们乐,高兴了还像功夫巨星那样向大家作揖致谢。
比赛时他的粉丝更高兴,“Lin Guo、Lin Guo”的呼唤声可以连成一片。他朝她们飞吻,她们就朝他尖叫。
吴凡也参加校际比赛。运动会时他也很忙。吴凡打篮球,是个中高手。
因为他打篮球,所以和外国学生关系不错,这是个交朋友的好方法。吴凡个子高,皮肤比洋人还白,站在一群发育过剩全身体毛的外国人中间,自带光圈,灼灼其华。因为他打篮球,林果比赛的时候他也总在比赛,能来看林果跳高的机会不多。
他只要来,林果就格外得瑟。甚至有一次,因为吴凡坐在前排观战,林果神发挥,跳了一个五校联合运动会亚军,破了自己的跳高记录,差点没自我膨胀得炸了。
也因为他得瑟,在另一次吴凡赶来观战的比赛里,他用力失当,把自己摔在垫子边缘,弄坏了老腰。
他的腰是武术比赛时留下的旧患,一般没事,不胡来不复发。但是那天他掉在垫子上,天崩地裂,眼都发黑,只觉得自己上半身和下半身说拜拜了。那种好像用电钻钻腰间盘的剧烈疼痛让他出离崩溃,咧嘴就哭了。
那天来拯救他的人是吴凡。他跑上来温柔地抱他,在他哭花的眼睛上不易觉察地留下一个亲吻。
然后吴凡架着他看医生,然后吴凡架着他洗澡刷牙,然后吴凡架着他上厕所下楼梯,然后吴凡架着他溜达、复健,重新变成一只活蹦乱跳的小豹子。
最初最难受的几天里,他只能趴着。吴凡认为中西药结合疗效好,总是把他腰上涂满跌打酒,再拿一块滚烫的毛巾盖上去,无论林果怎么嗷嗷喊热都不理他。
其实林果觉得挺舒服的。滚热的毛巾按在腰眼,让他觉得轻松畅快,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脉。他只是喜欢叫唤,因为趴着很无聊,他最愿意调戏吴凡,以解无聊之苦了。
之所以想到这些,纯粹是因为,骨髓穿刺的那种疼,就好像用电钻钻腰间盘似的。
他形容不出来,就是最开始的那一下子,那个大针头直接扎骨头上的那种剧痛,就把他给疼蒙了。尽管后来麻药上来,闷钝一片,他也瞌睡过去,还是心有余悸地想着:真特么恐怖,老子的上半身和下半身,怕不是又分成两截了… …
不知道迷糊了多久,他渐渐恢复知觉,发现自己趴在床上。那个姿势肯定不好看,跟青蛙似的。但是他很舒服,腰上暖暖的,不仅是暖,是热得通透,四肢百骸都跟着轻松畅快起来,整个人都不再僵硬。真不错。
他猛地睁开眼睛。
这么熟悉的手法… …他知道是吴凡。
他趴着,左脸压扁右脸朝墙,暂时动弹不得,看不见那个用手把热水袋放在他腰上的人。但是他听见那个人轻轻拉开椅子,坐下来。
他叹口气,囔着鼻子叫:“… …吴凡?”
那人起身,半晌答应了一句:“恩。”
林果把脸扭到这一边,估计自己左脸蛋上都是压出来的红印子。
吴凡看着他,哀哀的,有点不知所措的可怜。
林果翻个白眼:“吴凡你那是什么脸。老子救了你闺女,你总该高兴了。”
吴凡瞪了他半晌,叹口气:“果果,你下次舍己救人之前,能不能问问救的是谁。”
林果愣了:“什么玩意?!不是阳阳吗?!”
他迷糊中瞪起来的桃花眼真迷人,眼角眉稍又天真又妖娆。吴凡探身过来,摸他的脸。
然后他说:“不是阳阳。我不知道是谁。那孩子没这个福气。但是果果,你真的是… …太傻了。”
他没有表情,但是说话的语气百转千回,仿佛一个穿越了时光的叹息。
林果没吭声,把脸扎进枕头。
吴凡叹口气:“你会闷死的,果果。”
林果语焉不详地回答:“那也比被你气死强。”
吴凡沉默片刻,终于说:“对不起。果果。我没有说对不起,是因为我说几千几万遍都没用。无论我说多少句抱歉,我心里对你的那些抱歉都不会了结。”
林果却忽然抬起头问:“哎?!孩子那?阳阳在哪儿?”
吴凡给他吓了一跳,回答说:“病房。”
林果爬起来:“那现在怎么弄呢?她爸妈去给她做配型了吗?”
吴凡冷着脸说:“也许吧。也许做了。”
林果瞪了他半晌,穿鞋站起来,走出去。
他不能理解这样的父母。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父母存在呢?他对自己的童年有印象,他就算只是感个冒发个烧,他的爸爸妈妈都会轮班照顾他整个晚上,用酒精给他擦身,用棉被给他发汗,用他们所知所能的所有技术治愈他。
他在盛怒中推开阳阳病房的门,发现小黑不在这里。
他于是转身问吴凡:“什么情况?他们都不在,你也不盯着了?”
但是吴凡身后的门又被推开,小黑的声音凉凉的:“我在。我去上个卫生间而已。”
林果语塞,意识到这是他和小黑重逢后的、第一个正式碰面。
小黑说:“小果,好久不见。”
她看起来漂亮。至少比阳阳漂亮很多。她仍然有细长的四肢,穿有骷髅图案的背心和牛仔裤,短发和眼睛都很漆黑。
吴凡说:“宝宝,你跟孩子配型不合适吗。”
小黑说:“恩。不行,所以才找你。”
然后她主动交代:“何波不愿做。我不想勉强他。”
然后她抬起目光,凉凉地看着林果,开口说:
“小果,并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愿意做个个超人,愿意救死扶伤。你喜欢完美、是个好人。但是我们可能不行,我们命中注定做不了好人。但是那又怎么样,不能因为我们不好,就应该受到上帝的审判、就应该统统去死。”
林果倒吸一口冷气,回头瞪吴凡,但是吴凡表情抽离,仿佛没有站在这里。
小黑又说:“小果,我爱何波。这是你们从一开始就知道的事。无论你们怎么觉得荒唐,这事儿也没法改变。至于吴凡,他就在这里。你如果还想要,就拿回去好了。”
林果又倒吸了一口冷气。但是他快速理清思路,对小黑说:“小黑,你是母亲。阳阳是你的小孩。我想咱们应该救她,不计代价。别的事情都没那么重要。你说呢?”
小黑笑了笑:“小果,这么多年,你说话的口吻一点没变。你总是告诉我说:有更重要的事。你总是告诉我说:我想要的我思考的不是重点,重点是人生要义世界和平。但是我告诉你一个简单的事:何波认为,阳阳是吴凡的孩子,所以他不爱她,所以他无所谓她活不活着。所以阳阳,她是我、和何波爱情中间的绊脚石。一个不能让父母幸福的小孩,是没有存在价值的。你如果听不懂我说的话你可以问吴凡。你最爱的吴凡。他可以给你讲一个充满血泪的故事,用他的生命,向你证明我所说的话。”
林果几乎被她说蒙了,反应不过来。但是吴凡忽然仓促地呼唤道:“阳阳!”
阳阳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
吴凡快步奔向她,隔着棉被搂紧她小小的身体,问她说:“宝贝,吵醒你了。你要什么?”
阳阳回答得很清楚:“… …出去玩。”
吴凡的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好。宝贝。我们出去玩。你想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
他迅速地给孩子穿衣服,戴上帽子,抱着她往外走,一边说:“果果,去开车。孩子需要透口气。”
林果犹豫了一下,觉得自己跟小黑的对话还没结束。但是小黑朝他笑笑:“去吧。交给你们了。没事的话… …不用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