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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尔尼 尔尼原来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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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27日
原来寺内的神鬼之说,皆是一场虚惊。第二天,钟一贝便带着几个扎巴上了洞口所在,拿了碎石块和泥浆去堵洞口。
我睡醒时,可尔琳也已经不见人影。我沿着过道向寺中场子走去,途中遇到了钟一贝和几个扎巴,他们已经把洞堵好了下来了,身上都沾满了泥巴。我迎上去问钟一贝:“看见可尔琳了吗?”
“找尔尼去了。”钟一贝擦着额上的汗说。旁边几个扎巴各自提拿工具走了,钟一贝接着说,“从此这个寺里的‘鬼’就不复存在了。”说完钟一贝向自己房走去。
我穿过了几个过道,来到场子,见寺门已经大开,那个守门扎巴正在扫地,不时有几个西藏人走进来,扎巴都行个佛礼。我又看了看那个高大的石屏,想起尔尼的手影还是有种很熟悉的感觉。
佛祠后面传来众僧的念经声,声音很响亮,尽管是有点单调的经文,但从众僧口中读出来有几分神韵。我转到佛祠后面,看到一个诺大的经堂,基本全寺的僧人都在里面了,分列成三排,中间一排,两边一排,都神态怡然地打着佛印,或摆着禅坐的姿势。
进一步靠近经堂,看到了可尔琳,她站在经堂们外偏右的地方,向经堂内看着,我走过去问她:“尔尼呢?”
可尔琳向经堂内示意了一下。之间经堂内众僧是跟着一为领经师在诵读的,那个在三排僧众间来回踱步的领经师正是尔尼。尽管昨夜有几番折腾,尔尼却依然精神饱满地大声朗诵着经典。这会尔尼穿戴齐整了一身喇嘛袍,红与白搭配的,随着他信步来回,大袍子的襟带轻轻摆动,带着一种神气。
“他们还要念多久?”我问可尔琳,可尔琳摇头。
“两位施主。”老主持又不知不觉地出现在了我们身后,向我们发出他那极特别的喉音,“两位施主,尔尼还要领经一个小时,两位不如也到佛堂里做个早祷吧。”老主持说完,一个请的手势。
毕竟这里是一个寺院,到了庙里不敬神也不行,我们跟着主持走向佛祠,可尔琳边走边问:
“每天都要这么长时间?不能让那个他先出来吗?我就问几句。”
“女施主不必心急,向佛之心要平静,是急不得的。”主持定了身子对可尔琳说 ,“不知女施主找尔尼有什么要问的?”
“巴珠得尔的……”可尔琳还没把话说完,老主持一听到‘巴珠得尔’四个字立马一反平常的神态,面色大变,口中声音有几分颤抖地说:“什么!什么……你们怎么知……”
“巴珠得尔的村子,我想问尔尼知不知道在哪里。”可尔琳继续说完。
主持听了可尔琳说完,面色才好转,他整了整面容说:“两位施主这边走,佛祠在前边。”老主持又平静如初,与刚才判若两人。我与可尔琳都心下大疑:你紧张什么呀?
“主持知道巴珠得尔吗?”可尔琳追问。
“不知道,不知道。”老主持一提到巴珠得尔又紧张起来。
主持一直给我种神经兮兮的感觉,就像昨晚在石场上的突然出现一样,我感觉这咕日寺里绝不仅是有鬼那么简单。
主持加快了步子,有意要避免和我们进一步说话。他转入佛祠里,对来往的藏民谦和地打着佛礼,并给拜佛的人在一旁念诵经句。这样,我们便不好再问下去。我与可尔琳各自在佛祠内转了起来。
佛祠内除了主厅大佛及两边分列的个天神,还在两侧隔开了小间,里面有很多瓶瓶罐罐金光耀闪的佛物。我看到很都藏民一直从门口处跪拜到了佛祠内,然后长长伏在佛像前。老主持在一旁给他们念经。此时佛祠内有七八个藏民在静静地作早祷,各自念诵着经文。
可尔琳走到了昨晚那个高举照妖镜的神像前,站立端详着。此时那个神像在白天看的更加清晰,我走了过去。
“这是天神的镜子吗?”可尔琳像是在问我,又像是在问那佛像,她的眼睛一直盯着那镜子。
“也许是吧,它能照到‘灵魂’嘛。”我随意地说。
“鬼神都是人的妄作。”钟一贝出现在了身后,他一来到便朝可尔琳说了一句。我看到他已换下了弄脏的衣服,手里还抱有一卷图纸。钟一贝又说,“有些是人故意造的,有些是不经意的,比如这里。”
“我还没搞清楚,尔尼的手影是怎么传到这里的呢。”我对钟一贝问道。钟一贝提了提那卷成筒状的大图纸说:
“也没什么,就是跟海市蜃楼一样,只不过那洞口吐出的水汽比较重,杂质又多,使得光汇聚得更加强烈,所以手影才清晰得多,且可以投到镜子上。”钟一贝看了一下四周继续说,“在西藏这里,阳光焦聚,蒸发量大,在低洼的地方也常常会看到远处的雪山就好像坐到了自己头上一般,道理都是一样的。”
“哦。”我看了一下那大镜子,说,“这也太巧合了。”
“这世界上巧合的事情太多了,比如我在这里碰上了你和可尔琳,也是一大巧合啊!”钟一贝说到可尔琳 ,特别重了一下语气,把目光投向可尔琳。
可尔琳似乎没注意,不理会,只是看着镜子。钟一贝刚才解说时还有几分兴致,这会即时便安静了下来,只见可尔琳自言自语:
“一定有神存在的,他在看着我们,就在镜子里面。”
我和钟一贝都定了一下,看着可尔琳回过身来,退了几步,朝那尊佛像躬身拜了三下。
再也不悄悄地把我拉到一边,小声问我:“她信佛吗?”
“不知道,我只知道她总是提起天神。”我如是说。
“西藏人信佛,还祭祀三神。”钟一贝说着,看了下可尔琳,继续道,“她思维好像有一点不灵便啊。”
我无奈耸耸肩,说:“说不清楚,好像有点傻,但是也不傻。”我看了看钟一贝拿的图纸问,“你拿的是什么?”
“星空图,”钟一贝说,“和很多的数据。”他边说边把图拉开,刚展开了一点,似乎有些顾虑,便又卷起了,问我,“你们不是找尔尼吗,尔尼呢?”
我向佛祠后面指了指:“喏,后面念经呢。”
钟一贝把图收好,没有要展开的意思,怕是我看了也不懂。他继续问:“要念多久?”
“听主持说还有一个小时。”我说着,一提到主持我又不禁问钟一贝,“你有没有觉得主持有一点奇怪?”
“学佛的人忌讳多,不能乱说话,佛法造诣越深,忌讳就越多,人也就越怪。其实也就是越奇怪越正常了,你看主持都这把年纪了,不怪才叫怪。”钟一贝说着,和我都看向主持。钟一贝有些烦恼地说,“还有一个小时,我计划今天早上就走的,现在都差多要中午了。又要耽搁了。”他说完后焦急地来回踱起步子。
我们一时无话,各自又到寺内溜达起来。直至漫长的一个小时过去后,众僧停止了念经。尔尼终于从经堂内走了出来,我们三人一下子围了上去。
尔尼微微欠了一下身子,向我们行了个佛礼。他说:
“各位都没吃东西吧,我们不如先一起去内堂吃点东西再说也不迟。”尔尼说得很平缓,语气却让人难以抗拒。我看到经堂内出来的僧人也都向同一个方向去了,估计也是去吃东西了。这念完经才吃东西,我想到许多人在用餐前也喜欢先感谢上帝。
可尔琳并不理会尔尼的说话。她等不了的了,直接问尔尼:“你知道巴珠得尔的村子吗?”
尔尼愣了一下,盯着可尔琳,然后他缓缓说:“这个村子我是知道的,不过,村民一年前都搬走了,现在只剩下一些废弃的建筑了。”
“搬到哪里了?”可尔琳有些冲动地问。
“这个我实在是不知道了。”尔尼说完,看着可尔琳激动的脸问道,“女施主要找这个村子做什么呢?”
“我要找一个姓巴珠得尔的人,但是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我一定要找到他。”可尔琳说着,期待地看着尔尼,希望他能说出点什么。
尔尼摇摇头,说:“连名字都不知道,我是无能为力了。”
可尔琳失望地垂下了头,向远离经堂的方向走去。
“你不吃东西吗?”我冲可尔琳叫了句,她没回答。
“这村子在一年前搬了啊!这个我不知道。”钟一贝对尔尼说。
“两位一起来吃点东西吧,可能不合口味,但饭终归是要吃的。”尔尼说完便在前边带路。我回头看可尔琳慢慢地走远,我也觉得很失望,尽管本来抱的希望就不大。现在,我们又失去线索了。
吃的是糌粑,一寺的僧人挤在一间狭小的屋子里边吃糌粑边交谈着,里面颇为热闹。我注意到有几个扎巴年纪还很小,估计才十五六岁,听说有很多打小就进寺里出家的。
这小小的就当和尚,想必大多不是自愿的吧。西藏这么多人当和尚算是看得开还是看不开呢。从这里那么多人开心的样子看,应该是看的开吧。这里的糌粑吃起来有点像面粉,寺里没在糌粑加什么东西,吃得舌头有点麻麻地,吃进了肚子像一团泥巴塞了进去 。
其间钟一贝问起尔尼来:“我听说大师精通星象,不只清楚星象四季的运动变化,还能测算许多星体的回归周期,实在是十分佩服。”
“天是神的所在,我们了解天,是处于对神的敬畏。”尔尼如是说 。
“无论如何,这是一定要向您请教了。”钟一贝提了提放在一旁的图纸,说完伸手往嘴里塞了一团糌粑。
尔尼微笑了一下,然后转向早已定坐在一旁的我说:“这为施主好像已经吃完了。”
“啊是。”我摊了摊面前的盆子,说:“我叫莫大山。”
“莫施主请稍等,”尔尼说完,起身走入小屋内间放置食物的地方,不一会儿端了一碗糌粑出来,递到我跟前说,“刚才那位女施主还没吃东西,到现在一定是饿的,麻烦你就拿去给她。”
没想到尔尼还想到可尔琳 ,我点头,接过了碗。
我离开众僧吃饭的地方,端着碗往住处走去。可尔琳估计也没什么地方好去,八成也是会屋去了。我端碗走到她门前,敲了敲门。里面没有任何声音。
“可了,还是该吃点东西的好。”我冲里面叫。屋内还是没有声音。我想撩开帘子看看,不过又有点担心万一人家女孩子在里面做什么事一时不方便答应,我不好这么做 。我由是干脆把那碗糌粑放在了窗口的地方,并向里面说,“我把东西放这里了,你饿就吃吧。”我想即使她不在房内,过会儿会来也会看见的。
我回到自己屋内,卧到床上,拉开了我双手袖子。
那深凹的黑色条纹似乎又加深了,长度也变长了,我恼恨地捶了一下床板,呼吸因为情绪变得有些急促。我抚摸那可怕的黑色,和抚摸自己普通的皮肤没什么两样,不痛不痒的,那深深的黑色只是不停地长着,扩大着,也许某天一个不知觉的时刻它便已然包裹了我整个手腕。我心里还是不能完全接受这个怪病已在我身上蔓延的事实。我又想起了昨晚的那个真实而恐怖的梦,心头不免一惊。
找到巴珠得尔的希望又小了,我们还有时间吗?我想到可尔琳的那张地图我还没看过,不如要来看看。既然她说巴珠得尔看了图就明白了,那说不准图上有关于巴珠得尔的某些东西呢?这般想,我便走到了可尔琳屋前,再次敲门叫道:
“可尔琳!有空吗?我想看看那张图。” 我试探地喊,不知她心情好过来没有。窗口那碗糌粑还是没动。有什么事情去了那么久?在的话好歹应我一声才是。我又朝内叫,“那图上说不定有巴珠得尔的线索,让我看看。”
屋内还是没有人回应,我想了想,一把将门推开了。
可尔琳根本就没在屋内,哪去了 ?
我正想去找可尔琳,却见钟一贝夹这图纸回来了,走得甚是快速,他在赶时间。
“你已经问了尔尼问题了?”我问匆匆走过的钟一贝。
钟一贝一边走回自己屋内一边说:“问了,果然是高手。”不过他刚一进了屋,忽又把头探出来问,“可尔琳呢?”
“不见了,嗯。不知道。”我摊摊手,随即走进了钟一贝屋子。
钟一贝开始收拾东西,他对我说:“我要走了,你们什么时候走?”
“能走去哪?这下都不知道该去哪找巴珠得尔了。”我无奈地说。
“嗯,”钟一贝忽而顿了一顿,停下手中的事情说,
“我看你们哪也不用去了,就找个地方好好过日子算了。”
我哭笑不得地说:“事情哪有你想象得那么简单。”我沉沉地叹了一口气说,“我们是一定要找到巴珠得尔。”
钟一贝收拾完东西,整起一个大旅行袋以及一个箱子提在手上,他把包往肩上一背,对我说:
“你们到底要找到这个巴珠得尔做什么?”
我不好和他多说什么,只是推说:“可尔琳父亲的遗愿,我也不知道。”
“行了,你都跟了人家到了这里了,赶快向人家表白吧,省得落下我这副狼狈样子。”钟一贝说得竟有几分沧桑,弄得我有些触动的感觉,仿佛他已历经世事。
“我一直和她没什么的,我有苦衷。”我这般说着,但好像这么说心里有几分不爽落。
“嗯,来日方长,你和她还年轻,磨蹭些日子也五所谓。”钟一贝一边走出屋子一边说,“我有事这就要走了 ,也帮我向可尔琳道别。我祝你们早点……”钟一贝说到这里时候注意到我有点生气的目光。
“祝你们早点找到巴珠得尔。”钟一贝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已经走出了五六米,他向我留下一个笑容,扭头急急地赶路去了。我注视着他走出我的视野,然后我关上房门,把帘子放下来。
“该去找可尔琳。”我自言自语地说着,走上了平台。我穿过一个个院落,路上遇到几个僧人都逐一问过,他们只说是没看见。“会跑到哪里去?”我有些不满地四处乱跑。
最后我在经过主持房间时我听到了可尔琳的声音:
“你当真不知道巴珠得尔?你可不要说谎!”可尔琳声音急促。
我间房门只是般掩着,精致推门进去了。两人见我过来倒没太大反应,可尔琳继续她的逼问。主持合着手说:
“学佛的人,怎么可以欺骗佛祖……”主持有点慌张地说,他越是慌张越是让我们起疑。
“不能骗佛,也不能骗我!”可尔琳顶着她清亮的嗓音,不停地逼问主持,“我问你什么你都要说实话,不然就是骗了佛祖!”可尔琳声音过高,我担心其他僧人过来,毕竟人家是德高望重的主持。我走过去拉了拉可尔琳衣襟,示意她不要这么冒犯主持。
可尔琳稍稍缓了一下语气说:“你知道巴珠得尔,是吗!”
主持瞪大了眼睛望着可尔琳,他的眼神由惊怕转为茫然,慢慢地垂下了头,露出妥协的表情。他双手合十,对着佛祠的方向躬身拜了三拜,兀自念道:“劫数啊,劫数啊……”
老主持面向我们,长叹了一口气说:“女施主既然已经看出,我也不隐瞒什么了。我却是知道巴珠得尔,不过我答应了他不向外人透露他的身份,既然答应了别人,就一个遵守诺言,请女施主不要再相逼。”主持说完,向我们行了个佛礼,闭目坐到一椅子上,一手打着佛印,一手把念珠,微微诵起经来。
“这个巴珠得尔,是不是在寺里面?”可尔琳急切地问主持。
主持只是念经,不置可否。
“起来!”可尔琳上前奋力一拨主持手中的佛串,同时余力还把桌上的茶盏给拨掉了,瓷器碎落在地上,一阵哐当声。
老主持手中没了佛珠,则把双手合十,继续念经,没有搭理可尔琳。
就算是有个巴珠得尔在寺里,也不一定就是我们要找的那个巴珠得尔啊!可尔琳是冲昏了头脑了,我这般想着,开口道:“可尔琳……”
我还未能说完,只见可尔琳用力地抓起老主持宽大的僧袍,猛烈地摇晃起来,老主持枯瘦的身形在这般揪动下显得更加嬴弱无力,可尔琳边摇边大声冲主持喊:“巴珠得尔,巴珠得尔,告诉我他是谁!他在哪!”
“可尔琳!”我上前一手抓住她的右手,一手抱在他腰间把她给拉了开来。
“告诉我……他是谁,我要找到巴珠得尔……”可尔琳一边被我拉得后退,一边还在说着,语气中已有几分哽塞。我听到她细微的呜咽声,满是悲怆。
“可尔琳,我们要找的巴珠得尔应该不在这里,不要这样。”我凝重地对可尔琳说着,见她激动的情绪缓了下来后,才慢慢地松了手。
老主持依然在念经,完全不顾这一切。
“大师!你这是何苦呢。”门外由远及近地传来一个声音,一个喇嘛走进了主持房间,站在门口地方。红与白的搭配,那僧袍格外显眼。这个僧人是尔尼。主持的念经停止了,他又显得有一些慌张。
尔尼躲进房间内,看了一下我们,上前俯身捡起了地上的茶盏碎片,把碎片放在了桌上一木盆里,然后他对可尔琳说:
“这位女施主叫可尔琳是吧。”
可尔琳整了整面容,冷漠地说:“是的。”
他对可尔琳躬身作了个佛礼,转而对主持说:“大师,既然在劫难逃,便只能接受,以佛心画之,才能成大我,才能心在形外,让神识超然。”
主持缓缓地点了点头,睁开了眼睛。
尔尼对我们说:“我十三年前进寺,便请主持帮我隐瞒名字,为的是能躲开世俗的纠缠。怎么多年来,主持一直帮我隐瞒姓名,寺内一直只有主持知道我的真名。”尔尼停顿了一下,看了一下可尔琳说,“我的真名是‘仓珠尔斯’。”
“仓珠,也就是巴珠得尔姓氏的简称是吧。”我说。
尔尼点了点头。主持忽而站起来,抬手念了句‘阿弥陀佛’后,走出了房间。
可尔琳一语不发地解下麻袋,拿出了地图,迅速地展开并举到尔尼面前说:“你认得这个吗?”
尔尼平静地盯了地图好一会儿,说:“不认得。”
可尔琳慢慢地把拿地图的手垂了下来,表情很颓然。她又很不甘心地再问,“你真的不认得?”
尔尼笑笑说:“可尔琳这么认真地要找到我,便是为了让我认这图吗?我实在不知道这是什么。”
可尔琳木木地看了尔尼好一会,然后把图收好,默默地走出了主持房间。
我对尔尼表示歉意,并保证不把他真名传出去后,也走了。
整个下午,可尔琳吃了点东西后,便闷头睡了。直至晚饭给她送去吃的时,她还是双目无神,情绪低落。我也实在没什么好安慰她的,值得劝她别饿着了,径自朝寺内走去,散散心。
众僧大部分在中午那间小间里吃饭,几个扎巴又开始在寺内忙乎,扫地。我心情也不甚好,恍恍惚惚地踱到了守门那老扎巴的红瓦阁间。只见那扎巴正在弓着身子在屋内收拾着什么。我漫无目的地走了进去,看到他正用一个小簸箕在往大篮子里倒进去一些垃圾。其中有很多树叶,旁边还有好几个大篮子,想必也是扫来的寺内垃圾。
那扎巴见我进来,和我相互问候了两句,便又自个忙乎了。扎巴房间内也是很简单,一床一桌,还有很多扫把等工具,基本没有其他东西。我用藏语问他:
“这寺里的地方都是你扫吗?”
扎巴笑着点头,我觉得他有那么几分傻气,也难怪都这么大年纪了还只是个管扫地的扎巴。
“咦?”我注意到那一个个的篮子里有一团布带,黑黑白白地,一团纠在一起。我俯身细看,只见那是一条条灰白的带子,带子一面是白色,由于长久使用而变得灰黑,另一面则有点奇怪,是横向分布的簇簇的黑色,黑得像颜料涂上去一样,而留白的地方则相对另一面要白很多。
我觉得这种浓重的黑色和我受伤的诅咒褐色很相近。这样的带子这么长,没有人会这么无聊往这带子上涂黑吧?还涂得有一定的排列,不会是哪个酷爱艺术的喇嘛杰作吧。
“这些带子是从哪里扫来的?”我问那扎巴。
扎巴扯起粗重的嗓音说开了,我大概听懂了说是从尔尼房间里扫出来的,这些带子是尔尼包勒手换下来的。
“居然会这么黑!”我更仔细打量那带子,发现这黑色也是由一条条横纹集成的,这些横纹并不完全是直线形,有一定的走势,这根我手腕的黑色凹陷的形状太接近了!
我猛地想到了什么,昨天晚上到尔尼所在房间下时看到的手影是那么熟悉,当时没仔细想清楚,现在明白了,那便跟巴特罗发病时候挥起的双手无异!这黑色便是怪病的证明!我顿时心头激动亢奋起来,一下子把那团布条抓了起来,连着好些树叶,冲出了扎巴的小房间。
“可尔琳!”我毫不迟疑地冲进了可尔琳的房间,把那团东西一股脑儿扔到了地上。可尔琳忙问我:“什么?”她靠近那团脏兮兮的东西。
“这是从尔尼房间内扫出来的,是他包手的布条。”我说。
可尔琳惊疑地把布条拿起,端详起来。
“我看尔尼发病的时候就跟巴特罗发病的时候一样,又加上这布条,我看,尔尼,他也有怪病!”我非常肯定且强烈地说。
“他看来不仅仅隐瞒了姓名,还有更多!”可尔琳丢下布条,眼中又有了锐利的光芒,她边走出屋子边跟我说,“我们找他去!”
黄昏,此时寺内僧人已有一部分开始朝寺外去了,这下又是去康村了。我们急急地赶到了尔尼住处的岩壁下,只见尔尼正在顺子石级走下来,估计也是去康村了。
我们上去把尔尼拦了下来。
尔尼望着我们两人尖利强烈的眼神,有点惊讶地问:“两位,有什么事?”
可尔琳二话不说立即抓住了尔尼的左手,一下子把他的长袍褪至肘部。尔尼大惊,想挣力脱手,但可尔琳抓得很紧,他又想用右手去推开可尔琳,却已迟了,我上前用双手牢牢地钳住了他的右臂及半边身体。
尔尼惊惧地问:“你们想做什么?”
“借你的手看看。”我没好气的说。尔尼的瞳孔一下子放大了,我感到他本想用力的身体软了下来。他看了看抓着他左手的可尔琳,可尔琳似乎一时找不到口子去拉开那厚厚的绷带。
尔尼苦涩地叹了口气说:“两位和我到屋子里去吧,我自己解开。”
可尔琳闪着发亮的瞳子瞪着尔尼。
尔尼微笑有一下说:“放心,我跑不了的,是吧。”
我们随尔尼上至了他屋里,他点亮了酥油灯,背对着我们一圈圈地解下了左手上的绷带布条,我看到他的眉心皱成一团,面部肌肉紧绷,没解下一圈都十分痛苦。他一直把布带褪到了手肘下。
我与可尔琳都不由地打了个寒战:那简直不能再说是手臂了!黑色,浓浓的黑色丝丝缕缕密密麻麻地包裹了他的整个左手从腕部向上的地方,一直延伸进上臂布带的下面,几乎已经看不到多少人类的肌肤。而手的形状因为黑色的侵蚀已然枯瘦而微微地向下弯曲,许多地方甚至凹成了一个窝。
面对这已经不成样子的手,我感到悲凉与窒息。
尔尼苦涩地说:“刚开始的时候这病不停地增长,不停地增长,我找过许多医生,都无药可治,不管用什么办法都无法阻止它的蔓延,每天早晨睡醒,都可以看见这恐怖的黑色向我的手深进了一步。知道我不的不用布条包起来。每每发作,感到好像是一条条水蛭在疯狂地吸着我手里的血液……”
尔尼转过身来,嘴巴不停地抽动着:“我的手已经完全不是我的了,它们不听使唤地抖动,一开始我试过用布条拉,勒,扎我的手,甚至想用刀把手腕切掉,只是最终没有这个勇气。我无奈地看着这黑色一点点地吞吃我的皮肤,从手腕到手肘,从手肘到肩膀,然后……”尔尼把胸口的衣襟来开,那深深的黑色已经切入了他的胸膛两侧,有几丝还蔓延到了锁骨的地方。
我与可尔琳看到这触目惊心的一幕,都被吓到了。
尔尼望向我们,悲切的说:“我十年来一直躲避,一直修习佛法,希望可以洗清罪孽,摆脱这可怕的诅咒……但是,这天还是来了。”尔尼说到这里,释然的望着我们,继续说,“里可斯怎么样了?”
“我爸他去世了。”可尔琳从惊讶中回过神来说,“你知道我爸?”
我心里充满了兴奋,眼前这个化名为尔尼的喇嘛,背后一定隐藏着巨大的秘密,很多疑问终于可以解开了。
尔尼听了可尔琳的话后,愣了半晌。过后,他神情悲怆地再次用布带把手臂包好,又是一番疼痛过后,他才缓缓地对可尔琳说:“那张图,是你父亲给你的?”
“这是他临死前交给我的……他让我往过了喜马拉雅后往北去找巴珠得尔……”可尔琳一边回忆一边说,“那么,你就是我爸让我找的巴珠得尔?”
尔尼抬手打了个佛印,说到:“阿弥陀佛,生命无常啊,他走到了我的前面,我拖着这个不人不鬼的身体却残喘到了现在。”
可尔琳溢起一脸怅然。我问尔尼:
“那么,今天下午的时候,你为什么否认你认得这张图?你究竟要隐瞒什么?”
尔尼定了好一会,他苦涩地说:“我已经罪孽深重了……那过去的一切,时时还像恶梦一样,怎么也忘不掉,我实在不想再回到过去的……”尔尼哽塞住了,他西藏的痛苦比之刚才说起怪病时候的痛苦,更多了种发自内心的哀鸣与挣扎。
“你和我爸是什么关系?”可尔琳问。
“尔尼面对可尔琳,想了很久,不停地用手揉捂自己的脸,我看不清那手后究竟是怎样一副交织着复杂情感的面孔。尔尼大约在这种状态下持续了十来分钟,才慢慢缓过来。他说起了往事:
“我原来是住在康马一带的,很多人找我用星象占卜事情。”尔尼缓缓地说,“知道十三年前的一天,可尔琳的父亲,也就是里可斯,他带上了一张图来找到我。他告诉我图纸暗示了一个埋藏价值连城宝物的地方。但是,仅仅有这张图还找不到宝物,因为这张图,是根据星象来画出来的。”
“星象!”我叹道,“竟然有人可以用星象来画地图。”
“难怪我完全看不明白。”可尔琳感到惊奇。
“这图是按照星座以及星体的移动,四季变化来画成的,必须是由懂得星象的人,由图标记的地方开始观测,一点点地向前推移,知道埋藏宝物的地方,然后再根据星象来推出宝物的具体位置。”尔尼解释说。人果然无所不能,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复杂的藏宝图。
“我和里可斯,还有两个里可斯的朋友,一起开始了寻找宝藏的旅程,直至按图走到了珠穆朗玛。”尔尼说着。
“我看到图上已经标记有了珠穆朗玛呀,东西的位置也标出来了。”可尔琳不解地说。
“这是后来标上去的,原来是没有的。”尔尼说。
“这个宝藏,就是一个发着强光的东西是吧。”我说道。
尔尼点点头,说:“当时我们看到了这个东西都惊呆了,那耀眼的光芒是那么让人惊讶,我们欣喜若狂地不停地传看那个神奇的宝物,不停地称赞着。但是很快,人人都想自己占有这个宝物,其中一个人先拔出刀来,把里可斯的一个朋友杀了,然后他自己夺下了宝物,并用刀威胁我们。我们便和他扭打起来……也许是我们震怒了天神,大地颤抖了,山上突然爆发了雪崩,我被一块东西砸到了头,意识很模糊,只能感到雪一层层地压上了我的后背,越来越重,然后我昏去了。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却躺在了雪上面,旁边是里可斯,是他救了我。”尔尼一点点地叙述着,“后来我发现了自己的怪病,知道是天神在惩罚我的贪欲,于是就来到这咕日寺,潜心修习佛法,以求可以洗脱我的罪孽。并从此隐瞒姓名,希望可以永久地远离这噩梦般的过去。”
“那宝物最后呢?”我问,“你最后没看见那宝物吗?”
“估计已经随着那场大雪崩埋在地下了。”尔尼摇头说。
我与可尔琳心头一震,相互对视了一眼。可尔琳显得很失落。我沉重地对尔尼说:“那个宝物并没有被埋到雪下,而是被里可斯带回了部落里,部落人都叫它神物,可惜不是什么讨人喜欢的东西。”
可尔琳缓缓地掏出了神物,隔了一会而说:“这就是那个宝物,我爸要我……”
“你说!……这个就是那个发光的东西?”尔尼没等可尔琳说完就反应了,显得很震惊,“里可斯说已经被雪埋住了……”
可尔琳一圈圈地开始旋开神物的包布,尔尼渐渐地路出了惊恐的神情。
“不!不要放过来!”尔尼大叫。他的喉音因恐惧而变得粗哑和颤抖。
我明白,他一定是和部落人一样惧怕神物,甚至他更加忌讳。尔尼全身贴到了墙壁上,似乎是想尽力逃避神物的光芒。
可尔琳又把神物包好,尔尼才有点恢复。
“这个东西,居然还留在世上!”尔尼惊魂未定地说。
“我爸让我把神物放回去,放回原来的地方。”可尔琳对尔尼说,“他让我来找你。”
“不!我不要再接近这个东西!”尔尼变得很敏感,与平常所见的那个稳重的喇嘛大不相同。
“你一定要带我们去找到神物原来的位置,把神物放回去。”可尔琳不带任何商量,她拿着神物,一步步走靠近尔尼。尔尼逃避着,他不停地躲开可尔琳,甚至不敢直视可尔琳的目光。
“我不能……我不能。”尔尼不停地说着,不停地在屋内各处躲避着。我上前止住可尔琳,示意现不要逼他。可尔琳看了一下尔尼,退开了一点,不再靠近。
尔尼像一只受惊的猫,蜷缩在了墙角里,瑟瑟发抖,口里还在说:“这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我不能,不能……”
我对可尔琳说:“让我对他说。”可尔琳点点头。我走了过去,蹲到尔尼跟前,褪下了袖子,把手腕放到尔尼眼前,说:
“你看,并不只是你有这个怪病,我有,可尔琳也有,还有巴特伏部落里许多人都有这个怪病。”我看到尔尼眼神里有些惊讶,我继续道,“我们把神物拿走,神惩罚了我们,要接触这个恐怕的诅咒,只有你!只有你才能救大家,把这个神物放回到它该在的地方,让一切回归自然,平息神的愤怒。”我对尔尼一字一句地说着。
尔尼的神色由恐惧转为迷惑,再变得沉重,最后是深深地进入了思索。
可尔琳想走上来说什么,我止住了她。
我们默默地离开了尔尼的屋子。这是个难眠的夜晚,我,可尔琳,还有尔尼都是。
5月28日
第二天早上,我们看见了尔尼跪在了主持房门前。
主持开门走了出来,看到了尔尼。他没有太大的惊讶,稍定后,他对尔尼作了一个佛礼,说:“尔尼,你这是做什么?”
“大师,我有心结解不开。”尔尼说。
“那起来说吧。”主持伸手想拉尔尼,但尔尼半点没有要起来的意思。主持只好再问,“这是什么心结?”
“我害过人,不能得到心的宁静。”尔尼说。
主持沉吟了一下,然后打了个佛印说:“只要肯回头,不管害了人也好,不害人也好,都可以通过修习佛法,达到心的宁静。”
“但是犯下的罪不能消除,我无法得到真正的宁静。”尔尼道。
主持看了看我们,说:“阿弥陀佛,你终究还是要走了 。”主持眼里满是惋惜。
“感谢大师多年的教导。”尔尼深叩了一个头。
主持有点感慨的说:“你悟性极高啊,只用了三年时间,便从一个普通僧人考到了格西学位,只用了五年时间,便修习了密宗教义,得阿让巴学位。如今你已经是格贵,马上便要转为翁则了,说不定以后你会成为我们寺里第一个黄金法台啊!”
“我罪孽深重,一时无法彻悟。”尔尼感慨地说。
主持伸手抚了抚尔尼的衣领,轻轻地将其抚平,对尔尼说:“去吧,我等你回来。”
尔尼与主持对视着,站了起来,然后行了个佛礼,主持也打了个佛印还礼。
尔尼转身向我们走来,说:“我和你们走。”尔尼说话的时候有一种解脱后的安然。日出的金光打落在诺大的石场子上,也打上了尔尼的半边身子,那红白的僧袍衬着金色,恍若站在我们眼前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尊耀射着金光的佛塑,它是那么巍巍然,那么沉重又慈祥。我感到心中腾起了希望。